作者:白孤生
那道伤痕很深,如果再往内进几分,人就要没掉了。
猫紧张得身体紧绷起来,控制不住想抓挠什么。
可现在猫是人的模样,方寸内也只有澹台阗一个人,于是忍冬抓挠的对象就选定了人。
忍冬的毛手毛脚在澹台阗的身上乱摸,叫人深沉地叹了口气。
又一次逮住忍冬的手。
“乱摸什么?”
“你,要好好活着。”
猫很担心人。
尽管后面这句话,忍冬并没有说出来。
可奇异的,澹台阗好像透过少年澄澈的眼眸感觉到他的心意。
澹台阗无比清楚,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对他撒谎。
从他奇异出现的那一刻开始,少年的所有便是赤|裸地袒露在澹台阗的面前来,但凡他所问,少年必也会答。
于是某个问题就这么悄然浮现在澹台阗的舌尖。
可在几欲要吐出的那个瞬间,又被悄然碾碎,彻底地化作尘埃。
澹台阗的眼神往后看,目光沉沉地越过少年的肩头,看到不远处百宝阁上摆放着的小罐。
忍冬一直觉得,那是他的猫冻干。
每次人取出那小罐里的丸子塞给他的时候,猫都会囫囵吞下。
味道嘛,也还可以,反正不难吃。
人要喂,猫就吃。
反正除了丸子外,猫还有很多可以吃的东西,不在乎这一个。
吃习惯了,有时候人不喂,猫都会蹲在人的脚边扒拉他的裤子,暗示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东西!
大胆,怎么可以忽略猫猫大王!
于是猫也不知道,那小小一罐的丸子,是多么价值连城,也是蕴含着某种极为强烈的渴求。
那种暴戾的情感并不柔|软,一旦袒露出来,必将经历狂躁的冲突。
太初帝并未忘记,莲池大师在离去前与他说的话。
莲池大师常年为太初帝看病,是再清楚不过皇帝的病情如何,而太初帝对他,倒也没什么遮掩。
在余则明退下后,在那殿宇内只有二人的情况下,皇帝便率直以言。
“寡人时而,会听到忍冬说话。”
忍冬。
在刚才的对话里,莲池大师已然知道,便是那只自陛下怀里溜走的猫。
莲池大师神色平静,继续听着太初帝的话。
“有时有之,有时却无,断断续续,无以为继。”皇帝的声音很冷,好似在描述的不是自己的病情,而是某个陌生的,毫无情感的对象,“有时,也会直接重叠在呓语中。”
人,又怎可能听懂狸奴的话?
不过是病情变得更重。
于是那药,便也总是多吃几分。
是药三分毒,可病情一再加重,好似也并无区别。
倘若一直都能听懂,太初帝大抵会以为这世间怕是滋生出了一只妖精;倘若一直听不懂,忍冬也不过是一只寻常的狸奴,不过是得了皇帝的偏爱,有了几分的不同……偏生时而有,时而无,而那些悄然出现的声音,就真如忍冬的性子,真如猫会说的言语。
故而后来,太初帝索性放纵。
他已然是个疯子,疯得更彻底又如何?
起初被他以为是幻觉的猫,后来被他“听到”说话声的猫,猫,猫,猫,不知不觉间,太初帝贪婪的本性,已经将忍冬划入他的麾下。
那不是多么温柔的情感,那不是友善的怜爱,那是某种暴躁不堪的贪婪,是某种扭曲而疯狂的控制欲。
忍冬是他的猫。
他的,东西。
太初帝又怎么能忍受,这只活物在他身边,仅仅只能活上十数年?
猫儿房的太监曾匍匐在他的身前,颤巍巍地说着:“陛下,狸奴的寿数至多十来年,便是二十年,也只在猜想中难以见得……奴婢,奴婢实在是无能。”
寻常的力量无用,太初帝的视线便落在了山外寺。
承载着非常人的贪婪,面对着非寻常的暴戾,莲池大师并未流露出过于的神情变化,只是沉沉地思考着。
而后,莲池大师开了口。
光头和尚的神情温和,双手合十,“陛下,贫僧对陛下而今的情况有些思绪,不过具体如何,还需要回山外寺再查阅古籍,方才能确定。”
莲池大师一贯谨慎,若非有十成十的把握,许多事情他不会妄言开口。
太初帝深知他的秉性,并未催促。
而后,莲池大师又沉默了片刻,方才继续说道。
“方才贫僧看过那只狸奴,至少在现在,仍是一只寻常的狸奴。”他的声音很平缓,像是每一句说出来的话都带着思量,“而陛下所求……倘若忤逆天数,会叫陛下的寿数有损呢?”
过分的贪婪,终会招致天谴。
“而那,会是忍冬想要的吗?”
循着自然寿数,在春天而生,在冬天而死。
世上的事,世上的人,许多都是如此,自然会有想要谋夺天寿的贪求者,可对于一只猫,一个懵懂的生灵,这样可怕的、漫长的岁月,又会是他想要的吗?
莲池大师这样的话,对于一只猫而言,或许是过多的感思。
然也是慈悲心肠。
直到这个时候,太初帝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容。
可那样的笑,自然不是温柔的、得体的那种,是某种欲|望终究会得到满足的喟叹,带着赤|裸的残忍。
“如此甚好。”
寻常人不能懂,就算是莲池大师也无法猜透。
不过一只猫。
只是一只猫。
何以太初帝对这样一只幼小的生灵产生了那般大的兴趣,以至于更深一步的,拥有了如此疯狂的想法。
这般偏执,根本如无水之鱼,无根之萍!
可一个疯子的想法,寻常人看不懂,那倒也是正常。
莲池大师从来不是会多思多虑的性格,既然连皇帝都不怕自己暴毙,那他也没有别的能劝说的话语。
他仅仅只是说:“贫僧会试试。”
而后,他缓缓自怀中取出一个药瓶,放在了石桌上。
太初帝的目光,便也顺着莲池大师的动作,落在这个药瓶上。
对于这样的药瓶,太初帝并不陌生。
许多时候,他吞服的药丸,就是从这种药瓶里滚出来的。
只是,关于他的病情,方才莲池大师便已经给出了这一次的药方,何以还有第二种药?
“从前,陛下的身旁并无活物。”莲池大师这么说,就好像皇帝身边的那些近侍全都是死物一般,“就算不吃药,另一种症状也不会爆发。”
是了,太初帝身旁的宫人都知道,伺候陛下的时候只有一件需要警惕的事,那便是切不可触碰到陛下。
胆敢冒犯了的,都已经转世投胎了罢。
“可如今陛下这般在意这只狸奴,那也当在意起来。”
莲池大师的语气平和,声音沉稳。
可他吐露出来的话却带着某种扭曲的晦涩感,以至于那一瞬间太初帝看向他的神情,已是阴冷的暴戾。
真话,有时候就是如此难听。
是的,太初帝不止拥有一种病。
与他的疯病伴生的,是另外一种丑陋的、可怕的疾病。
他不能触碰活物。
任何带有体温的触感,都会凭空叫他滋生起亲近的渴望。
任何,活物。
哪怕这活物不是人。
那种强烈的,癫狂的索求,也会在短短的片刻里侵吞着太初帝的理智。
因为他已然压抑了太久。
五年,十年,二十年。
从他有记忆开始,从他意识到的那一刻开始。
他始终是孤独的。
以至于在太初帝接纳了忍冬的现在,其实这只活蹦乱跳的猫每一次在他的身边挨挨蹭蹭,每一次咪|咪呜呜的亲近,每一次在人的身上乱滚,都会给他带来极为可怕的后果。
理智决堤的时刻,不会是一件好事。
那不过是一只猫。
所以莲池大师说出来的话,可谓诛心。
太初帝慢慢收回了那阴冷的神情,好似重新变作面无表情的泥塑。他的眼神一扫而过桌上的药瓶,不紧不慢地说道:“那就,多谢莲池大师。”
莲池大师双手合十,只是静静道了声佛号。
那些细细碎碎的交谈仿若就在眼前,却已经是数月前的事情,皇帝收回那种遥远的、好似不落在此间的视线,重新看向眼前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