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易断裂
聂辰没有经历过,也想象不到那样生活化的场景,但单单是这个念头已经足以让他感到胸口一阵隐痛。
连身体也在嘲笑他的不切实际。
他摇了摇头,清空思绪打量着眼前的一幕。
倚着某堵高大的灰墙,停放着一辆歪斜的房车,缺少了一个轱辘的空缺用歪斜着堆叠在一起的石片垒高,勉强达到最起码的平衡。
这是亚丽的住处,也是他妻子的祖父留给她的东西,又被她当做遗产留给了亚丽。
亚丽死后,房车理应空空荡荡,按照幻河镇一贯的传统,应该连一根头发都剩不下。
事实却并非如此。
一缕强光从房车摇摇欲坠的窗户中射出,被碎裂的玻璃分为不同的部分,隐约能看到人影绰绰。
那影子的轮廓只能勉强称之为人形,头、胸和肩的位置拱起数个不规则形状的肿块,压迫细窄的脖子向右弯曲,耳朵几乎贴上右肩肩头。
聂辰原本只是藏身在暗处观察着一切,那个影子却像是觉察到了什么一样,猛然回头,朝着聂辰所在的方向凝视半晌。
房车的窗户彻底碎裂,畸形影子的主人从狭小的窗框内跳出来,几乎是瞬间闪身到了聂辰面前。
一对突出、且只有眼白和血丝的眼睛几乎贴上聂辰的脸颊。
聂辰过了一秒才意识到这人的眼珠虽然还呆在眼眶中,却已经前后扭转,血管神经尽断。
他的脸上有不同程度的肿块正在蠕动,浑身上下最严重的一个肿块长在后背上,已经变成了半个蛋壳的形状,纯白钙化,如同生长在最丑陋恶魔身上即将破茧而出的天使双翼。
这人五官骨骼的形状,隐约看出之前是个面容英俊的男人但也仅限于此,现在的他已经变成彻头彻尾不成人形的怪物。
脸部的凸起将他的嘴唇扯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几乎无法开合。嘶哑迫切的声音从他的嗓子深处传来,因为嘴唇和舌头的异样变得含糊不清。
聂辰花了一点时间,才听清他说的是“药呢,药在哪里?”
“你需要什么药,这里的东西很多,我得慢慢找。”
聂辰一边不动声色地安抚着他,一边用刀割开他浑身上下的衣服,确认所有肿块都没有漏液的情况,意味着自己不会被感染异兽虫卵。
面前的人只会一个劲地重复着药的事情,聂辰还是设法从中提取到了些关键词。
“他答应........药很多........能维持到我.......”
“什么药?”聂辰追问。
“人”瞪着一双只有眼白的眼睛,在原地踉跄地转圈,无神地喃喃道,“药,药.......”
异兽虫卵已经占据了他的颅内区域,大脑被蚕食大半,此时的他和被切断头依然能自由活动的昆虫一样,看似还活着,其实只剩肉体的神经反射。
聂辰猜到这点,便不再打算在他的身上多下功夫,准备绕开这个人去亚丽的房车中找找线索。
刚离开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刚刚还站着的人倒地不起,躯干和四肢抽搐着,口吐白沫,两只眼珠不住颤动,仿佛下一秒就要飞出眼眶。
聂辰不想脏了自己的手,但让异兽孵化出来祸害贫民窟里的孩子这种事,他也做不出来。他沉思片刻,觉得还是一把火烧了比较省事。
地上的人已经停止了肢体的抽搐,身上的肿块蠕动的速度骤然变快,皮肤被肉眼可见地撑薄,透出隐藏在脂肪层和肌肉中的莹莹绿光。
聂辰不再犹豫,就地取材捡了几块石块木头,引燃火星。
他走近尸体,刚要把火苗扔在上面,却因为听到某种声音而停在原地,侧了侧耳仔细听着,而后飞快地熄灭火把,纵身躲进房檐与房檐之间重叠的阴影中,举高临下从暗中窥视。
聂辰离开后不久,三个身穿黑色兜帽的人走近尸体,展开一枚巨大的、等人高的裹尸袋垫在尸体下方,其中一人把裹尸袋上的拉链拉好,三人分为前中后三部分,一齐将尸体抬到肩膀高的位置。
为首的人刚刚迈出第一步,就听到裹尸袋中发出一声微小但不容忽视的开裂声,然后是液体流动的声音。
裹尸袋悬空的位置印出一条痕迹,属于某个脱离人体单独存在的生物。
最后面的那人若有所思地说,“异兽已经孵化了,我们运的东西从一具尸体变成一具尸体加十几只小型异兽,现在的行情是按重量算钱还是数量算?”
聂辰差点没从藏身的地方摔下去。
这是许轻言的声音。
定睛细看,兜帽人和许轻言在外形上身高体型都相仿,从兜帽下沿露出的白皙下颌更是无比眼熟。
聂辰基本可以确定运尸人的最后一个就是许轻言本人,可许轻言和幻岛格格不入,浑身上下更是写着城区居民有钱人的字样。
随即重重疑问浮上心头。
许轻言到底是什么人,他到幻岛到底是为何而来,这具尸体和他有什么关系?
......亚丽的死,和他有关系吗?
第148章 第 148 下意识关心
三人中为首的那人骂了一声,声音上来听很年轻,“这是重点吗?!该死,我们来的太晚了!”
他想将裹尸袋从肩上卸下,却遭到了站在中间那人的阻拦。
“别多事,”中间人的声音听起来是三人中最年长的,语带警告,“我们只负责把尸体运回去,里面的异兽和我们没关系。”
“走着走着被吃掉也没关系?”为首的年轻人语气很冲。
中年人说,“裹尸袋是特制的,异兽的幼苗一时半会儿无法咬穿。”
“那它们把尸体吃光了呢?连骨头都留不下,你确定黑老大还会给咱们结钱?”
中间的人停顿片刻,妥协了。
三人把裹尸袋放在地上。
拉链打开的瞬间,一条成人手臂长的暗紫色肉虫从里面窜了出来,它长着十几岁触角,背上有一对金属色的翅膀,尾尖是硬质的刺状,闪着奇异的光泽。
声音最年轻的那个人烦躁地叹了口气,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型弩箭,对着逃往暗河方向的异兽射了一发。
带着高压电流的箭矢从尾到头把异兽刺了个对穿,空气中飘来若有若无的肉质烧焦的气味。
“你干什么!让已经孵化的异兽直接逃走就行了,”中年人半是恼火半是狐疑地说,“黑老大特别嘱咐过,不能这具尸体进入军方的视线”
“这东西会在幻河里潜伏几天,然后爬进下水管道杀人。”
中年人嗤笑一声,“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幻河每天死的人多了去了,有谁在意过他们是为什么死的?异兽爬进家里自认倒霉就得了,谁让他们命不好”
粗粝的嗓音戛然而止,中年人应声倒地,滑落的兜帽下露出锃光瓦亮的头顶,长满胡渣的下巴紧贴地面,嘴微微张开堆积唾液,一副睡死过去的样子。
把他敲晕过去的人,正是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原本站在队伍最末端的许轻言。
许轻言放下举在空中的手,扯了一下兜帽衣的衣袖,盖住白皙劲瘦的手腕,无辜地歪了歪头。
“这样就好了吧,”他欢快的说,“你要做什么赶紧做,不过事先说好,这个人那份钱可得算在我头上。”
拿着弩箭的年轻人惊愕地看着他。
“愣着干什么,”许轻言催促,“这个任务有时间限制,我们得赶在军部的人之前把他运走”
“抱歉,你们得把他留下。”
随着斜插进来的这句话,一个人从墙角之后转出来,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地上的裹尸袋和旁边还站着的两个人。
来人的年龄介于男人和少年之间,脸上没带面具,五官俊朗。他穿着全套的作战服,腰后别着一把机枪,侧身背过去的那只手放在枪把上。
“你怎么来了?”手里还拿着弩箭的年轻人提高声音,听起来十分震惊。
穿作战服的少年略带意外地看了他一眼,“你认识我?”
“或许你们可以一会儿再聊。”许轻言无声无息的走到两人之间,偏头向着裹尸袋的方向抬了抬颌,“没看错的话,又有异兽出来了。”
话音未落,裹尸袋的半敞开的拉链快速抖动,一只长着八条蜘蛛腿、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和管状触须的生物从缺口处钻出来,朝着三人的方向快速冲来。
看清异兽浑身的面貌,穿着作战服的少年震惊得几乎失声,“这是成长二阶段的A级异兽,怎么会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变成这样?!”
带着兜帽的年轻人连着发出两枚弩箭,都扎在异兽的不同部位,却似乎没有造成任何实质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异兽,让后者朝着他的方向极速移动。
他跳到一边的房顶上,躲闪着从触须中喷出的液体,液体落在地上的每一滴都烧出了至少两指宽的黑洞。
年轻人一把扯掉兜帽,露出英气的五官,气急败坏的喊道,“别科学研究了大少爷!赶紧帮我一起把这些东西杀死!”
穿着作战服的年轻人连发三枪,尽数击中正在追击弩箭年轻人的异兽,让其轰然倒地。然而他的视线却凝固在裹尸袋的方向,喃喃道,“不会吧.......”
“喂!”
拿着弩箭的少年不耐烦地喊了他一声,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同样僵硬在原地。
一只底色漆黑无比泛着奇艺光泽的刀状前肢,从裹尸袋的缝隙中缓缓伸出。与其相连的,是同样黑亮没有一丝毛发覆盖的腹部,然后是比前肢更为巨大的钳状附肢,左右各三对。
然后从裹尸袋中挤出来的,是三个连在一起的脑袋,上面足足有上百只纯白色的眼珠。
眼睛的分布越往头顶的方向越密集,直到额头上的眼珠在狭小的空间下相互粘连成一片,如同刚刚破壳的蛆般蠕动。
最后是一个足有两人半高的巨大腹部,从裹尸袋的狭小缝隙中挤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异兽的全身还是挤出来了。
也许是还有剩余的肢体没有出来,整个裹尸袋如同一个没蜕完的旧皮被异兽背在背上,外观简直像是裹尸袋中的人类寄生在这只异兽身上,而不是反过来。
拿着机枪的少年打了个冷战,“这是.......”
另一个年轻人接话,惊恐和兴奋参半,“准S级异兽。”
他下意识地往许轻言的方向迈了一步,可惜还是晚了。
在他能挡在许轻言面前之前,智慧等级比其他异兽略高一级的准S级异兽就已经盯住了全场唯一一个没有拿着武器,也没有杀过任何异兽的人类。
理所当然的,许轻言成了它最先攻击的对象。
准S级异兽的其中之一项特质,就是身体的部分能再生,并且有超乎一般异兽的攻击力。而在这只异兽身上的体现则是
那两只巨大镰刀前肢能够瞬间脱节并作为甩出去,脱离身体的瞬间新肢迅速再生,如同汇入会面的油滴,转瞬之间无数细胞扭曲再生形成新的前肢做出第二次攻击。
许轻言在瞬间便向旁边闪去掏枪射击,但镰刀型前肢极其坚硬,子弹崩掉了边缘处的甲壳,主体却毫发无损,锋利的刀尖在旋转中划破空气即将刺入许轻言的面门。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天而降,擦着许轻言被空气流动卷起的发丝,将异兽前肢死死钉在地上,坚硬的作战靴跟稳固地踩住前肢最尖端也是最锋利的部分。
那对镰刀形状的肢体有自我意识般不停扭动着,试图挣脱束缚杀死许轻言,又或者是杀死这个压在自己身上的人类。
踩在上面的人类眼也不眨一下,手起刀落。
将异兽钉在地上的同一把匕首,将甲壳大卸八块,包裹其中的白色汁液流了一地。前肢剩下的部分迅速瘫软,在最后几下挣扎之后便了无生息。
许轻言扬起眉毛,“聂辰?”
聂辰一顿,不可思议地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刀,像是身体快于大脑反应的后知后觉。
懊恼的神情一闪而过,他抬眼看了眼不远处两个哨兵和异兽焦灼的战况,下定决心一样绷紧嘴唇,抛下一句“有危险喊出来”便一同加入战局。
相比于许轻言,两个少年哨兵对聂辰的出现要惊讶得多,穿着军部作战服的年轻人一时间不确定这长陌生的面孔是敌是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