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知南山桂
邓海山眼中一亮:“熬过这一局,只待陈秉身死,还有东山再起的时候。”
“绝不可令官军开海禁!”
邓海山连忙吩咐底下的人去办事,严查寨子中有可能感染天花的人,令其搬入“天花楼”,焚烧房子衣物,又联系岸上的眼线,通知他们在城中散播谣言。
岸上的眼线收到消息后,行动极快,越州的茶楼酒肆,街头巷陌,谣言乱飞。
“听说了吗?官军水师中突然闹天花了,听说这是太祖显灵,巡抚开海遭天谴了!”
“可不是么,这天花正是从海外来的,太祖封海禁,是为了百姓免受灾厄,陈巡抚倒行逆施,必遭天谴!”
“天花?竟然是天花!”
“若不能遏制天花,咱们越州要死多少人?”
“怎么会这样?”
“天谴!这定然是天谴!”
……
天花在官军中流传开的消息,弄得整个越州百姓人心惶惶,个个都惊惧不已,整个城中都笼罩了一层阴影。
骑着快马的驿卒逃也似的离开越州,将消息快马加鞭送去京城。
很快,京城各方势力都得到了越州的消息,越州水师出天花了,疑似遭受天谴。
“霍阁老,越州出天花了!”
霍首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杯盏坠落在地,摔个粉碎,他倒不是急的,而是喜的,还有几分唏嘘之色。
“这陈秉年少英才,最终却是如此下场。”
陈秉病弱,水师又闹出天花,两相结合,听到这个消息的人,都给陈秉判了“死刑”。
这陈秉可是越州巡抚,地方出天花,他若是不去防疫,别说是道德上过不去,他所有的民心皆失,临阵脱逃,遗臭万年。
只要陈秉不想遗臭万年,必定要去防疫前线。
“他这样的病弱身子,能熬得住天花?”
“好生生一个二十岁钦差大臣,意气风发从京城出去,最后却是横着棺材抬回来,对了,他得了天花,回来的只能是骨灰坛子。”
……
霍党的人你一言我一语,恨不得弹冠相庆,前几日还日日开会商量怎么除掉这个祸害,如今,他自取灭亡。
“这陈秉做事太绝,困死倭寇,不给人留一条活路,也不怪倭寇传播天花,此天灾人祸,可悲可叹。”
“现在越州风言风语,说是陈秉遭天谴了,是太祖显灵。”
“经此一事过后,朝廷必不可能再重提开海一事。”
“阁老,咱们大获全胜。”
“虚惊一场。”
*
“什么,越州水师出天花了?”
皇帝猛地站起来,胸口宛如遭受重锤,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一阵黑,就这么昏了过去。
“陛下,陛下,快快快,传太医。”
高公公慌的冷汗连连,心悸腿软,不一会儿,太医过来了,施针让皇帝苏醒,皇帝喝着定神汤,两行眼泪落下来。
“他那日出京,朕该去城外亲自送他一程,不曾想就此一别……”
皇帝哭得泣不成声,想到了自己早逝的嫡子,更是心痛不已,他听到越州出天花的消息,也和霍党的人想到一块去了。
……陈秉肯定不可能活着回来。
该替他准备后事了。
“陛下,陈大人吉人有天相,定能逢凶化吉。”
皇帝摇摇头,心如死灰,“陈卿走了,朕该如何封赏抚恤?给他封什么爵位?决不能让他走得不安心,他的夫郎孩子定要好好安置……”
高公公在旁边叹一口气。
“越州出天花了,先生他……?”太子听到消息后震动不已,瘫坐在椅子上,明明从刚告知喜讯,他要当父亲了,他的孩子还未见过恩师,恩师便要……
“天道不公!”
谢修得知消息后,忍着心口一阵阵闷疼,拿着牙牌进宫,请旨说要去越州平天花。
实则看望徒弟,若是去的晚了,恐怕连最后一面都见不着。
“去吧,去吧,小心,你自己也要注意身子。”皇帝同意了,可恨他自己不能亲自前去。
谢修道:“微臣孤家寡人一个,早已不惧生死。”
皇帝张了张嘴,喉咙里压着千言万语,最后闷着声音:“倘若他去了,一定要把他的骨灰带回来。”
谢修没有应答,夕阳下,他的背影被拉长。
*
此时的越州水师军营,几日内响起“蛙鸣”阵阵。
“种了牛痘后,真的不会得天花哎!”很多水兵们都在手上种了牛痘,也就长一点小疹子,轻的三五日变好,重的也不过一周,不会危及生命,太严重的,也只会在手上留下些许疤痕。
这点手上小疤痕,对于官军们来说,简直不值一提。
“种了牛痘,相当于是天花免死金牌?”
官军里大批人马种牛痘,这又不是什么大病,种完了之后,很多人尝试过,当真不会得天花,主动来种牛痘的人越来越多。
陈秉让刘一手贴出告示,安抚人心,天花吓人,牛痘却不是什么罕见的事,不少农户家中养牛,或有几个得过牛痘的,不必惧怕天花。
他还让人把正在出牛痘的牛集中在一起,免费给城中百姓种牛痘。
“出过牛痘就能防天花?”
“那太好了,我曾经得过!”
……
刘一手办完了所有事情,他的内心感慨万千,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一只大手,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
“陈大人还真是算无遗策……难道是大人掐指测算,感应天地,能预知未来?”
刘一手好奇询问陈秉:“大人怎么会想到牛痘能克制天花?”
陈秉随口道:“猜的。”
刘一手:“?”难道不该是小心观察,推敲如此?
“从‘人天花’,想到了‘牛天花’,从‘种人痘’,想到了‘种牛痘’,而我又从几个西洋挤奶工那得知,出过牛痘的人,从未得过天花。”
“于是便猜想牛痘可防天花,经过测试,果真如此。”
刘一手:“大人观察仔细,在下自愧不如,理应跟在大人身边多学学。”
城中的百姓排队种牛痘,经过几日的骚乱之后,确信天花并没有在城中流传开,甚至水师中的人,言之凿凿说种了牛痘不会得天花。
城中的百姓把提着的心,高高放下,舞狮子,放鞭炮,逛庙会,越州的百姓欢腾不已。
“天花有救了!据说是陈巡抚想出来的法子。”
“这哪里是天谴,这分明是天佑!”
“陈巡抚来了之后,咱们百姓三天两头都跟过年一样!他是福星转世吧。”
*
余老伯也感染了天花,与仁治梨一同被安置在隔离营,两人虽然都病重,却有大仇得报的畅快。
人心里总存在阴暗的部分,渴望看见他人的恐惧和惊慌。
余老伯露出一个阴森森的笑容:“真想亲眼见见那位年少陈巡抚此时脸上的表情,得知天花在水师中蔓延,他的脸定然精彩。”
“我最知道那些个年轻人,稍微做出一点事情,便觉得自己举世无双。”
“再举世无双,面对天花照样束手无策。”
仁治梨和余老伯等人都等着看官军们恐惧的眼神,然而,这一日醒来,听见的却是噼里啪啦的爆竹声,还有敲响锣鼓的舞狮声音。
哪怕在这隔离营里,都是一派歌舞升平的欢快场景。
“巡抚大人说各位防治疫病辛苦了,今天夜里,尽情享受美酒歌舞!”
余老伯:“?”
仁治梨:“八嘎……官军疯了!”
“他们这是临死前的狂欢?”
余老伯等人觉得官军疯了的时候,有人进来报告消息,“余老,咱们不用死了!官军找到了治疗天花的办法!”
其他的几位老弱病残眼前一亮,能活着,没有人愿意去死,他们一开始跟着归顺投降,说只是传播瘟疫,也没说是天花,得知仁治梨有天花后,这些倭寇家眷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们不想白白送死,他们想要活着。
“太好了太好了,咱们不用死了!”
“……我不想死。”
……
“这陈巡抚真是个好官啊!”有人突然小声的说了一句,“咱们别跟他斗了吧,我男人当倭寇之前,也不过是个老实本分的渔民。”
“如今在陈巡抚治下,又开海禁,又让渔民出海打渔,有这么一条活路,总比当强盗好。”
“是啊是啊,玉海他婆娘说得对啊。”
“不若接受官军招安,当个良民。”
……
仁治梨脸上发绿,余老伯更是瘫在那里,不想说话,其他的人死里逃生,两人则是没苦硬吃,得了天花,身体难熬……受了这么一番苦楚,还当陈巡抚吓得心惊胆战。
结果人家根本不惧天花,想到了解救的办法。
官军头领前来说道:“你们这些人好好养病,不管你们真归顺朝廷,还是假归顺,巡抚大人说了,以后你们都给开荒种地去,你,还有你,这些领头的,通通掏粪去。”
“作恶多端的倭寇,起码要当三年掏粪公,拌屎拌尿沤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