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白衣若雪
霍继霖虽然不想让陈决置于危险中,但他确实需要陈决。
道观里临时搭建的两间医棚现在就人满为患, 后面恐怕会更多。
两个人跟霍毓道别,霍毓还不知道他们俩要去好几天。正被陈母抓着手做拜拜状。
之前霍继霖跟陈决也是要去上班,一去一天,他以为这次也一样,还朝两人咧嘴笑。
陈决看着他的小脸心里也有些舍不得,这次要待上两三天。
他已经提前把包袱放进马车里了,要不他怕霍毓看见了不愿意。
特殊情况,希望霍毓能理解。
他跟霍继霖可能有以后也会很忙,霍毓就当提前适应下。
张秀儿跟他道:“放心吧,晚上睡觉时可能会闹一会儿,但他乖,跟他讲讲他能听,现在姥姥又在,不会哭的。”
霍毓的父母都是要做大事的人,跟孩子相聚的时间也就少了。
这个小孩也习惯了,挺懂事的,只要不是好几天不见面,他都可以哄好。
陈决也果断的回头了,时间耽误不起了。
外面有蒙蒙的光亮了,要出发了。
果然如陈决所料的那样,这次洪涝灾害加重了,雨一直在下,天阴的辨不清时辰。
浑浊的水从水道滚滚而下,两边的良田淹没在水里,还有半个月就能收的稻麦全都倒在水里。
还有不到黄河不死心的百姓不肯走,牵了羊又想抓鸡,提了被子还想背着锅。
霍继霖看着阴沉沉的天,面沉如水。
下了‘上午之前必须撤退’的命令。
然而这两个村的百姓就是舍不得,撤退的拖拖拉拉,他们不见黄河不死心,水不淹到家门口不死心。
还有嚷嚷着为什么非要淹他们村的,为什么泄洪口要对着他们村,怎么不去淹隔壁村的。
已经有十多年不曾有过这样的大雨了,他们村也很久不曾泄洪过了。
他们不甘心,拖拖拉拉的不肯走,来撤离百姓的士兵又不能对他们动手,有些还是他们的乡亲,于是进程一拖再拖。
霍继霖看着他的兵这个帮着老乡提鸡,那个帮着他们背锅的样子,沉下了脸。
他不是一个轻易发脾气的人,他也不像威武大将军等人动不动就朝士兵踢打立威的人。
他本性高冷,不得已做了这个总兵的位置,这几个月日常除了按部就班的训练,他没有怎么跟士兵联络感情。
确实跟士兵关系不怎么密切。
这些士兵在关键时刻不听命令,是大忌。
在军队里本来就不是讲人情讲人权的地方,一切都要听从指挥,以军法论。
而现在这两个士兵竟然丢下手里的活去帮着那些人抓鸡。
其中还有一个管队官。
百姓不能动一根指头,但他的士兵他可以动。
霍继霖冷冷的道:“一所三卫管队长出列,作为管队长,带头违背军令,领军棍三十,立刻执行。”
背着锅的管队长愣了下,霍继霖未免太无情了些吧,他做了什么违反军令的事?
他帮老乡抓鸡、牵羊难道不对吗?
“拖下去!”霍继霖冷斥道。
他身边的副手立刻上前,把那人揪住,按在了巷子里的凳子上,即可开打,当着所有人的面。
霍继霖不想用强硬手段,但没有办法,
这些拖拖拉拉的百姓不拿自己的命当命,也不能拿士兵的命来填,他们已经在堵洪水了,这些人还在为这些家当难舍难分,
他知道这些难舍,可洪水当前,什么更重要他清楚。
这一番杀鸡儆猴终于镇住了那些还想再扛着锅的百姓,他们天生怕官,霍继霖虽然打的不是他们,但这就是打给他们看的。
众人终于老老实实的开始往山上撤离。
这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管队长被送到了陈决这里。
陈决给他上手摸了下,外表看着惨烈,但没有伤到筋骨。
那个士兵低垂着头,旁边送来的人跟陈决小声的解释了下是军法处置。
陈决微微顿了下,霍继霖发火了,看样子灾情严重了。
陈决想了下跟那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人说:“皮外伤,这些日子将养着,不要碰水,按时上药。”
那个士兵还是不说话,陈决也没有再说什么。
慈不掌兵。
陈决不说霍继霖什么,他这个人是有冷血的一面,但他做的那些是站在大局的角度。
陈决趁着这个士兵神情颓丧的时候给他剪开衣服,上药包扎,不用说什么安抚话,很快就弄好了。
这士兵也算是个汉子,一声没吭。
刚给他处理好,外面又抬进了人来:“不好了,泥石流滚下来了,砸伤了腿,大夫,快先救这个!”
“泥石流?”
陈决心里沉了下,他担心的就是泥石流,果然来了。这就是他今天要来这里帮忙的原因。
发生泥石流恐怕会有伤情。
“伤员多不多?”陈决问道。
不知道霍继霖怎么样了?
抬伤员来的士兵跟他道:“幸亏我们大人让我们撤退的快,百姓全都转移上了道观,我们殿后的士兵被冲散了,现在这些是被滚下来的石头砸伤的,后面还有一些伤员,在后面……”
陈决点了下头,不再说什么,给这个士兵伤员看腿,他是被石头砸中的,整条左腿血肉模糊,疼的一个劲的打颤。
陈决让他咬着毛巾后开始快速的剪开衣服,等看清楚伤势时先松了口气,看着严重,但好在都是皮外伤,大腿骨没有断裂,现在这样的环境下无法接骨,只能拖着等到医馆,但多拖一天危险多一分。
所以陈决先松了口气。
不过伤口也很深,最深的伤口约4厘米深,都能看见骨头了,当然石头也在里面。
小何大夫深吸了口气:“是不是得先把碎石都弄出来?”
陈决嗯了声:“给他喝药。”
这样的伤口必须要深度清理后缝合。
这士兵看样子怕疼,还是喝麻沸散吧。
何大夫连忙去喊了医童。
陈决是带着医童跟小何大夫过来的,何御医年纪大了,这种阴雨天气他上不了这半山的道观,就让他的大儿子小何大夫来帮忙了。
小何大夫其实已经四十多岁了,跟陈决同事了几个月,跟陈决学了外科包扎等医术。
已经有初步的外科医生理念了。
两人快速的清理伤口的碎石泥沙。
然后剩下的只能陈决来。
士兵的麻药也起效果了,何大夫在旁边抵纱布、剪刀,一边不忍心的看着陈决用那把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拨开血肉,把肉里里的泥沙、碎石、木头屑全都挑出来,然后再一点点儿缝合。
血腥又锐利。
等陈决给这个伤的严重的人包扎处理好,才直起了身。
那个被打了三十军棍的人这会又闹起来了:“扶我起来,我也去安顿,我知道错了,是我妇人之仁,耽误大部队撤退了,是我的错……”
陈决看了他一眼:“你养好伤就是不拖后腿了,你这伤好好养着,五天左右可以起身。”
他说完外面又来了病号。
“陈大夫,这个……这个腿上插了一截木头,是不是不能直接拔?”
“不能直接拔,伤到了大动脉血管了。”陈决检查完后沉声道。
“可……也不能这么弄着啊?”何大夫问。
陈决一边在伤口三寸之上扎带,一边跟何御医说:“这是动脉止血带,扎住这里血液会流的慢。”
接下来,陈决让这士兵咬着毛巾,然后快速的把断木拔了出来,血呈喷散装喷在了陈决的衣服上,但陈决也没有顾上,跪在地上,开始快速的清理伤口,缝合伤口。
何御医刚开始手还抖,但在陈决一层层缝合的越来越快的手速中稳定下来,半柱香的时间,伤口缝合完毕。
何御医擦了一把脸上的汗,喘了口气,想起来什么,连忙给陈决擦脸,血也溅到他脸上了。
陈决那张染了血的脸在此刻异常镇定,让何大夫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此后他们就再没有多少空闲时间,伤员一个个的送上来,这个临时医棚越来越挤。
“陈大夫,你快来看看这个人,他昏过去了!”
抬来的伤员除了病号,还有溺水的,从这些数量上来看,这是开始泄洪了。
陈决教过心肺快速施救术,两个医童都会。
“是休克,长时间水中围堵,溺水造成短暂性休克,你们注意一下,后面来的有这类患者,做心肺复苏前,先清理口中泥沙,”
这一次昏迷不同于往日,他们都是士兵,在抗洪前线,口鼻里都是泥沙。
陈决先做示范,仔细的给士兵做清理,清理之后的按压复苏也一轮又一轮,始终没有放弃,在这个人最后呛出一口泥水后,众人才松了口气。
而外面的雨一直都没有停,雨幕下外面山林跟一头庞然大物一样,随时张着大口要吞噬一切,浪涛的咆哮声隔着这么远都能听见。
山里的回响让这声音更加可怕。
在道观里安下的人这一会儿都安安静静的窝着,没有人再去抱怨什么。
因为刚才他们遇到了泥石流,就在他们眼前,从上而下的泥石流从他们旁边滚滚而下……
如果他们晚走一步,没有到达这个道观,就会被这泥石流截断了。
当时的场景恐怕这辈子都忘不了了。
拦腰粗的大树就那么拔根而起,他们任何一个成年汉子都遭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