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他思考的时候,云舟已经开始减速。
窗外的云海往两侧散开,银枫岛的港口从前方铺展开来。远处那座十字罗盘建筑耸立在岛屿中央,金属尖顶被阳光照得发亮,隔着港口都很醒目。
上次陈尘跟着加文和蒂娅来过银枫岛,可那时他对这座岛屿一无所知。今日再来,身边换成了萝丝,感觉又不太一样。
深灰色云舟刚靠近港口外侧,前方闸口边的船夫便看见了独属于游荡者之歌的标识。
他只朝旁边人打了个手势,原本挂着禁止通过标志的侧航道被打开一截。
陈尘站在船边,看见隔壁航道里的几艘云舟还在等检查。船主们挤在登记棚前,吵吵嚷嚷地交钱。
可游荡者之歌的船停在内港小码头时,船板刚放下,萝丝已经踩着木梯下去了。
陈尘跟上她,直到走出港口,都没见有人上来收费。
萝丝回头看他:“很意外?”
“有点。”
“你要是想要这种待遇,可以找大哥弄一份在外身份证明。”
萝丝把通行牌收回袖口:“大部分公共区域都能少很多麻烦,船只停泊,住宿……都有人替你省掉。”
陈尘摇头:“算了,我还不算你们组织的人。”
萝丝唇角微微一挑:“你倒是冷静。”
“主要是怕拿了身份证明以后,被你们默认打工。”
“有道理,希望你等会儿也能这么清醒。”
陈尘跟着她穿过港口外的人流,街道两侧车马来往,商队正在卸货,几名穿着银枫岛制服的巡逻人员站在路边检查货车。
商队伙计扛着货物从码头往仓库跑,旁边卖热饮的小摊生意很好,白汽从铜壶口冒出来,混着香料和海风的味道。
陈尘跟着萝丝穿过港口外的街道,抬头还能看见远处十字罗盘建筑上的巨大指针。
“你知道那批卓尔精灵在哪吗?”
萝丝侧身避开载着果筐的小车,顺手拎了陈尘一把,免得他被车沿蹭到。
“只有大概方向……她们如果这么容易被找出来,银枫岛那些冒险者也不至于到现在还只是查到失踪案。”
“那你还挺放心。”
“我不是有诱饵了吗?”
陈尘停了一下:“别搞。”
萝丝回头看他,眼尾上挑:“你放心,我知道你喜欢男人。不过我的同类可不会因为这个就对你客气。牧师在她们眼里本来就显眼,更何况你这种年轻干净的。”
陈尘听到这里倒是有些意外:“我靠!你怎么知道的!而且银枫岛这么大,不可能只有我一个牧师吧?”
“当然不是。”
萝丝只回答了一半问题:“可他们大多待在教会、医院或者贵族雇主身边,只有你,会送到她们嘴边。”
“你也可以先办自己的事。”
萝丝倒没继续逗他:“我那边只有大概方向,贸然下去容易打草惊蛇。你不是要找什么线索来着?”
陈尘便简单把神秘蛋,白虎图腾和之前得到的零碎信息说了一遍。
“图腾?你还知道这个?看来你的秘密可不比我少。”
“彼此彼此哈。”
“不过我对这种东西也知道得不多。”
萝丝皱起眉头:“听说这已经是传说中的故事了……连真假都未知。不过银枫岛有个人,或许了解一些。”
“谁?”
“一个古董商。”
这个答案出乎陈尘意料。
萝丝带他离开主干道,拐进一条人流少些的街巷。
银枫岛不是只有高大建筑、商会大厅和繁华市场,越往里走,街区的层次越明显。
商铺的招牌慢慢变得老旧,门面变窄,二楼木窗往外挑出一截,窗下挂着许多晾晒的衣物。
这里不像商业街那样光鲜,却也不脏乱。石板路被人常年踩得发亮,墙根处长了薄薄青苔,店门口放着陶水缸和木凳。
一个老人坐在铺子外剪药草,旁边小孩把纸风车插在台阶缝里。
风铃、灯笼、屋檐在头顶挤成一条线,阳光落下来时被切成一块块的。
他们路过一家香料铺,闻到辛辣和甜香混在一起的味道;再往前是家书摊,摊主趴在桌上睡觉,旁边摆着发黄的地图、抄本和几叠画着符号的纸。
一个长着兽耳的少年从二楼探头往下喊,楼下铺子里立刻有人骂他别把晒着的草药碰掉。
陈尘走在其中,莫名觉得眼熟。
他在蓝星没真正去过这样的地方,只在影视剧和旧照片里见过类似的老街。
可这里又多了浮空岛世界的东西:嵌在门梁上的炼金灯,在街角修铜炉的矮人工匠,药铺柜台后挂着几张看不懂的兽皮图。
它有年头,也有生活气,不繁华,但每一扇门后都像堆着自己的故事。
萝丝熟门熟路,穿过药铺和旧货摊之间几乎藏起来的通道,最后停在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木门前。
她连敲门的意思都没有,直接抬手推开。
陈尘眼皮跳了跳,还是跟了进去。
门一开,他先闻到了一股混合的气味,大概夹杂着旧报纸、木头、香灰……
店里两侧木架堆得满满当当,陶罐、铜炉、玉盘、木匣、罗盘、兽骨风铃全挤在一起。
最里面的柜台后摆着张躺椅。
上面盖着一柄蒲扇,边缘露出半截白发,旁边小桌上还放着以及发凉的茶水和随风乱翻的书本。
屋顶挂着几只小风铃,外面有人走过时,门缝带起的风让它们轻轻碰了几下。
萝丝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柜台。
“老头,别睡了,我给你带客户来了。”
躺椅上的人一抖,蒲扇从脸上滑下来,露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那人揉着眼睛坐起来,白发乱得支棱在脑后,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他看着大概二三十岁,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偏偏说话一副老气横秋的口吻。
“小萝,懂不懂尊老爱幼?”
萝丝绕过柜台,伸手就卡住了他的脖子。
“何弈,叫你一句老头,你还真端上了?”
陈尘已经拿出了流光杖,结果那人被卡着脖子还在笑,萝丝也很快松了手。
两人显然很是熟悉,这种程度大概连打招呼都算不上。
何弈揉着脖子,慢悠悠坐直:“你还是这么暴躁。”
“你还是这么欠揍。”
“我这是保持年轻的秘诀。”
他伸了个懒腰,终于把视线落到陈尘身上:“不过你今天怎么带了个牧师过来?”
他推了推眼镜,目光从陈尘的牧师袍扫到流光杖,又落到他右眼上。
“我这店里有我一个半吊子神棍就够吵了,你还给我带个正经的?”
萝丝抱着手臂:“少废话,他找你问东西。”
“问我?”
何弈靠在柜台边,随手把蒲扇捡起来:“牧师不去教堂问主教,跑我这古董店问什么?先说好,占卜不准,驱邪看心情,古董三件起卖,不讲价。”
他语速很快,脸上还带着睡醒后的散漫,可陈尘没有被这副样子糊弄过去。
这个人和越千年的语气都有些犯贱,但是实究起来完全不同。
一个外冷内热,一个外热内冷。
陈尘没有被他的玩笑带偏。
“莫先生,我确实是牧师,不过这次要问的事和教会无关。”
何弈挑眉:“哦?”
“你应该已经看出来了,我是异乡人。”
何弈没否认,只把蒲扇抵在柜台边。
陈尘继续道:“我来到这个世界以后,很少见到本地人使用和我们相近的命名方式。何弈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这里的本地风格。”
何弈脸上还挂着职业性的笑容,他点了点头:“所以呢?这位聪明的牧师”
萝丝站在一旁,也没有打断他们的交流。
“萝丝说你是古董商……据我所知,古董商见过的古董多,知道的传闻也多。如果你对异乡人的传说、神话、图腾有所了解,我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图腾白虎。”
何弈终于从躺椅上坐直,黑框眼镜后的目光落在陈尘脸上。
“图腾白虎?”
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不再像开玩笑。
“小牧师,你这可不像是来买古董的。”
陈尘站在柜台前,没有退开。
何弈把蒲扇放到一边:“你是从哪儿听到这个名字的?”
“看来莫先生确实知道这个名字。”
陈尘继续道:“既然知道白虎图腾,那你应该也听过另外几个名字。青龙、朱雀、玄武…四象守护,四方神兽。”
这话说出口时,陈尘心里也没多少底。
这些都是他在蓝星知道的神话传说,放到浮空岛世界里到底还能不能对上,完全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