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地图拿回桌边摊开,图纸明显被人从不同地方撕下后重新拼起,有些线条对不上。
赫利昂庄园只在一角。
更多细线从贵族区广场、圣蔷银月大教堂、巡礼大道、骑士团驻地、商业街道地下穿过。
那些线有的标着排水渠,有的标着封存水道,有的只剩模糊编号。
这些粗细不一的线条,像埋在圣蔷城地底的网。
而所有线路最终都收向同一个点:
灰玫庭中的封印之所,那座沉寂多年的日冕回廊。
第288章 骑士剑
“这东西能直接交给礼仪厅吗?”
洛弥尔抬眼看他,陈尘自己先把答案说了:“不能。”
伊芙琳送来的东西,来源肯定不干净。
图纸又是拼出来的,线条残缺,标记模糊。拿去给王都礼仪厅,对方第一反应大概不是查水道,而是先查这张图从哪个档案室消失。
更何况下水道里的深渊污染,根本没法直接坐实赫利昂家族的罪名。
真要掰扯起来,对方大可以把自己扮成受害者,只推说老旧水道年久失修,污染从外渗入,家族好心接待牧师团反受牵连。
阿黛尔把铜夹片放到图纸旁边:“礼器这边,我可以继续核验。”
“但银月圣堂只能查送进圣堂的东西。已经进入城市水道的部分,不在我的名义权限里。”
洛弥尔道:“大教堂内部流程我来查。灰玫庭开启名单、祝祷顺序、礼器摆放位置,王都教会这边总会留下痕迹。”
他们说完,不约而同地看向陈尘。
陈尘立刻警觉:“你们别这么看我。”
“巡礼大道、骑士团驻地、王室车驾沿线,都不方便由月神教会直接出面。”
洛弥尔语气温和,像在布置再轻松不过的差事:“所以你去找阿克塞尔。”
陈尘瞥了眼桌上的黑玫瑰,感觉自己的任务异常艰巨。
洛弥尔把卷好的图纸塞进他怀里:“这张图说服不了礼仪厅,说服阿克塞尔的光荣任务,就交给你了。”
阿黛尔补充道:“你身上还有白刺蔷薇的标记。如果巡礼大道下方也有同类节点,你靠近时可能会有反应。”
陈尘把地图收进卷筒,又小心收好那枝黑玫瑰:
“我先说好,真把我当人形探针用,回头治疗费、衣服损耗费、精神损失费,全都得记教会账上。”
阿黛尔有些好奇:“精神损失费是什么?”
“异乡人的合理诉求。”
洛弥尔难得笑了一声。
……
次日上午,圣蔷城巡礼大道西段被临时清场。
明天,也就是庆典的最后一日,兰瑟国王要从内城高台出发,经巡礼大道进入圣蔷银月大教堂,再穿过灰玫庭开启日冕区的封印。
骑士团提前复核车驾路线,礼仪厅的人跟着连轴转,整条大道都浸在忙乱里。
昨日还挂满彩带的主路拆得半残,几根花拱支架歪靠在路边,成排的白蔷薇被挪到遮阴布下,根部泥包里渗出水来,在石板上拖出蜿蜒的湿痕。
两个礼仪厅执事蹲在地上重新量车轮宽度,旁边的工人抱着旗杆来回穿行,谁都不敢碰到中间那道被白漆重新划出的车驾线。
陈尘抱着卷筒走去,正撞见个搬旗杆的青年差点撞上巡逻骑士。
骑士皱眉呵斥:“走外侧!没看见道路复核?别把东西带进车驾线里。”
青年连声赔罪,横抱着旗杆往边上让开,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落。
陈尘绕过一摊湿泥,顺着银链边缘往前,阿克塞尔就在临时驻点。
长木桌摆在道路旁,桌上铺着路线图和岗哨牌。他今天只披着骑士外袍,未着重甲。
他抬眼看见陈尘,笔尖还在地图上打转:“今天又坐不住了?”
陈尘把卷筒放到桌上,顺手将黑玫瑰放在旁边,阿克塞尔的视线果然落在花枝上。
周围仍旧喧闹,花架拖过石板,礼官催人把遮阴布往外挪,远处还有工人在高喊。
阿克塞尔只把手里的笔扣在桌上,抬手示意副官和旁边几名骑士退开。
等人走远,他拿起那枝黑玫瑰。
花枝下方绕着黑线,收口藏在被修短的刺根旁。像某种故意留下的手法,线尾压住叶片,稍微一动就会松开。
阿克塞尔指腹从那处收口上拂过:“不用猜了,只有她会留下这样的标记。”
陈尘把图纸摊开,手指按在巡礼大道那几段断线上。
“我们现在怀疑,赫利昂庄园的水道只是其中一个口子。污染可能已经通过下水道渗进了王城几处关键路线……有人负责调查教堂和礼器,所以我被派来找你。”
“额,准确地说,是被派来说服你。”
阿克塞尔只是把黑玫瑰放回桌上,视线落到图纸。
巡礼大道西段、骑士团驻地外侧、商业街下方几段线条并不完整,有的地方甚至只剩编号,可他看了没多久,就直接把桌上的岗哨牌拨开,露出自己那份王室车驾复核图。
两张图重到一起时,其中一段线条正好穿过最后一日车驾入城前的献花台。
他拿起桌边佩剑挂回腰侧,把桌上的路线表卷起丢给副官。
“复核暂停。打开献花台后方排水井,临时花材全部挪到外侧,所有新送来的木架、灯座单独检查。”
副官同样看到了桌上的拼接图,神色微变,却没有多问。
“是。”
陈尘跟上阿克塞尔的脚步,压低声音把赫利昂庄园地下的事说了一遍。
瘟疫鼠,白刺蔷薇,孢雾,还有自己身上的花粉标记。
阿克塞尔听完,目光落在他身上:“现在有异样吗?”
“暂时没有。”
“有就说。”
“我要是没来得及说呢?”
阿克塞尔脚步没停:“那我会先把你敲晕。”
这个答案太奇葩,陈尘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不该感谢。
排水井藏在献花台后方。
昨日巡礼结束后,礼仪厅在这里搭了半人高的花墙底座,外面蒙着暗红布料,上面还插着待固定的银色灯架。
从外侧看,只是庆典装饰的一部分,没人会留意底座后还藏着口井。
骑士掀开布料,下面露出潮湿的石沿。边上放着几袋保湿泥,袋口扎着罗森维尔花坊的封绳。
陈尘刚靠近,袖口底下忽然传来一阵针扎似的刺痛。
阿克塞尔拔剑出鞘,剑尖轻挑,从泥袋底部挑出一点灰白粉末。
霜银色的力量顺着剑脊漫开,像冷铁上凝出的薄霜,带着一种近乎冰冷的锋利。
粉末触到剑锋的瞬间,猛地蜷成细小的刺状,随即散成无用的碎灰。
陈尘看得微怔,就算没有魔法,没有神术,光靠手中的利剑,也能实现这种操作?
阿克塞尔没有解释,只让骑士开井。
沉重的石盖被撬开时,湿冷的霉味扑面而来,阿克塞尔已经先踩上了井壁内侧的铁梯。
“跟紧,什么都别碰,也别相信你突然想碰东西的念头。”
“…谢谢提醒。”
底下是车驾路线下方的排水槽,两侧留着窄窄的检修道。
墙内嵌着开闸的线路,铁锁轮、滑槽和细链半藏在石壁里,很多地方已经被加固过。
可越往里走,空气里的潮味越重。
水面浮着少量灰粉,乍看像石灰,靠近后才会发现那些粉末会顺着水流轻轻聚拢。
阿克塞尔走在前面,剑锋垂在身侧,霜银色细纹沿着剑身缓缓游走。
水里的灰粉靠近剑锋便自动分开,让出一道极窄的清水路。
走到弯道前,他忽然伸手拦住陈尘。
前方石板缝里有圈几乎看不见的灰痕,和潮湿水渍混在一起,要不是阿克塞尔骤然停步,陈尘很可能直接踩过去。
剑锋贴着地面划过,灰痕裂开的刹那,石缝里涌出大片飞蝇。
那些虫子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翅壳透明,腹部鼓胀着白粉,嗡地朝两人扑来。
陈尘刚抬手,阿克塞尔已经横剑扫过。
水面只漾开一道细碎波纹,漫天虫影却在同一瞬间齐齐断裂。
小到几乎看不清的翅壳、细足与腹节纷纷落进水里,连贴在石缝后的根丝也被一并挑断,切口齐如刀裁。
陈尘的圣光紧跟着落下,将这些尸体烧得干干净净。
阿克塞尔用剑尖挑开石缝旁的封片,底下露出一段被篡改过的开闸线路。
白刺蔷薇的根丝缠在细链上,粉末被塞进滑槽。只要上方机关动作,滑槽一开,就会顺着水汽和排水槽扩散出去。
阿克塞尔指尖发力,割断那根丝线。陈尘将圣光送进滑槽,里面传出一阵细密的爆裂声。
越往深处走,陈尘袖口下的刺痛开始加重。像衣服里藏着枚小钩子,不断刮着自己的皮肤。
他听见水声变低,明明脚下就是暗渠,真正吸引他的却在墙后更深的地方。
他的左手不知何时离开了身侧,墙缝里探出一截白刺蔷薇根,白皮底下泛着灰,根尖微微张开,像一张小口,等着他把指尖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