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剑鞘狠狠敲在他手腕上,力道不轻。
陈尘疼得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那层湿冷的蛊惑瞬间碎得干净。
阿克塞尔的手还按在剑鞘上:“刚才是你自己想碰?”
陈尘盯着自己发麻的左手,脸色很难看:“不是。”
骑士直接拔剑,那截根被连同墙内一小段线路削了出来,掉在地上时还在扭动。
圣光如火焰顺着植物燃烧,根须蜷成灰,地面却留下了一小块被腐蚀过的暗渍。
“再有下次,我会先敲晕你。”
陈尘揉着手腕:“能不能对我温柔点,怪不得伊……”
他还没说完,排水槽深处忽然翻起大串气泡。
几只瘟疫鼠从水下爬出,它们看都不看离得更近的阿克塞尔,而是沿着检修道直奔陈尘。
阿克塞尔迈步踏入水槽,水花溅起的瞬间,剑锋斜斜斩出。
冲在最前面的瘟疫鼠被从肩背到腹部剖开,拖在后面的黑根也跟着裂断。剩下几只还没来得及跳起,剑锋已经换了方向,贴着水槽边缘切进暗处的开闸线路。
陈尘起初还以为他是在低级小怪区炸鱼,很快就发现不对:真正重要的那些线路。
鼠群、虫子、灰雾,全都只是抛出来的幌子,墙壁内的结构才是它们不断出现的原因。
阿克塞尔的剑每次落下,都避开最显眼的怪物,斩断它们与后方的连接。
失了后援的瘟疫鼠刚扑到半空,就被陈尘的圣光追上,瞬间烧成焦黑的残骸。
暗渠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啸。
几只瘟疫鼠被黑根和碎骨缠到一起,硬生生堆出半人高的轮廓。
陈尘立刻撑开月色帷幕,挡住往井口方向飘的粉尘。
阿克塞尔已经穿过漫天大雾,霜银色的剑光在雾中骤然亮起,像一道冰线切入怪物胸口,精准斩进中心那团泡烂的根结。
剑锋顺着根须一路往下切,“铛”地一声轻响,斩到了藏着的盘状机件。
陈尘走过去时,战斗已经结束了,看见阿克塞尔用剑尖挑出细小的铜楔。
“这是什么?”
“车驾路线的开闸校准盘。”
阿克塞尔道:“明日七次钟响后,王室车驾进入巡礼大道西段。这个位置会开闸排水,防止车轮经过时积水。”
陈尘瞬间懂了,如果那时候开闸,水道里的白刺蔷薇粉,还有上方那些被动过手脚的材料,都会如同下水道爆炸一样,顺着排水槽淹没车驾路线。
而王室车驾、贵族观礼席、圣蔷银月大教堂入口,全在这一段路上。
阿克塞尔收起铜楔:“巡礼大道这一段,我来接手。”
陈尘用圣光烧掉墙里最后的灰粉:“你能停掉最后一日仪式吗?”
“不能。”
答案在意料之中。
阿克塞尔把校准盘复位:“王室车驾、礼仪厅、银月圣堂、贵族席位,全已排定。”
“现在没有能公开指向赫利昂的证据,临时叫停,只会让动手的人换一条路。”
“那你准备怎么做?”
“车驾路线由骑士团重新复核,所有开闸线路换我的人看守,临时送来的材料,这段时间谁也不能碰这段水道。”
他看向暗渠深处:“日冕回廊不归骑士团直接管。你们要查,只能从银月圣堂和灰玫庭那边入手。”
两人从井口出来时,外面已经换了副模样。
临时献花台被拆开半边,礼仪厅执事脸色难看地站在旁边,几个花匠抱着工具不敢作声。
副官带人把保湿泥袋、银灯架和暗红布料分开堆放,所有经过车驾线的东西都被单独标记。
阿克塞尔叫来副官,连下数条命令。对方依旧半句不多问,低声应下便转身带人去办。
陈尘站在井边,手腕还在隐隐作痛。
阿克塞尔的目光扫过他的袖口:“还能动?”
“能。”
“那就回去告诉洛弥尔,巡礼大道暂时不用他操心。”
陈尘揉着手腕叹气:“你敲人之前,真就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来不及。”
阿克塞尔忽然道:“她把地图送出来,说明还有更关键的东西没拿到。”
陈尘知道这个“她”是谁。
第289章 钟声之前
就算陈尘回到了圣蔷银月大教堂,手上的红印还没消褪干净。
阿克塞尔那一下拿捏得极准,没伤着骨头,却足够让他记牢刚才被白刺蔷薇牵着走的滋味。
客院二楼,洛弥尔和阿黛尔都在房间里。
陈尘反手带上门,再次复述了自己在巡礼大道上得到的成果。
洛弥尔翻开他带来的仪式流程抄写件。
纸页边盖着王都礼仪厅的印,好几处都贴着后补的标签,混在厚厚的流程条目里,不凑近些仔细扒根本不会注意。
“最后一日的仪式流程,最近改了好几回。”
他把几页纸摊开推到陈尘面前:
某件礼器提前半个时辰送入灰玫庭;某盏灯具从外侧廊道换到内侧;原本由王都教会执事负责的引导环节,临时换成赫利昂家提供的礼器讲解……
还有一支祝祷队伍的位置被挪到回廊入口,理由是方便避让王室车驾。
陈尘看得头大:“单独看都很正常。”
“麻烦就麻烦在这儿。”
洛弥尔指尖点了点其中一页:“真要藏点什么,就是要拆成一堆不起眼的小事,混在流程里才看不出来。”
“礼器也是同样的道理。”
阿黛尔今天只穿着灰白修女服,陈尘知道她手臂上的伤还没完全好,可她自己半点没当回事。
“各种器具上的配件,其中不仅藏着花粉,而且它们的位置和日冕区的线路能对上。”
陈尘看向她:“什么线路?”
“以前日冕大教堂用来引光和点燃礼器的管线。”
阿黛尔说:“大部分已经封掉,可赫利昂家保存的那些古董,本来就是配这套东西做的。如果它们被带进灰玫庭,再配合地下水道里的污染……我怀疑这些线路会出现异常的变故。”
这句话后,房间内的三人都进入了久久的沉默。
傍晚前,阿克塞尔派人来了东侧客院。
来的是他身边那位副官,明面上送的是一份王室车驾路线修订通知。
王都礼仪厅的人也跟在后面,抱着厚厚一叠新册子,个个满脸倦色,瞧着像是刚被按着改完一整套流程,半条命都没了。
等礼仪厅的人离开,副官才压低声音,把阿克塞尔那边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几个负责布置的临时工被扣下,都是按单子搬东西的小角色,最多说得出货是从哪儿运出来的。
骑士团追根溯源,查到几批东西都出自赫利昂家的仓库,可那里名义上早租给节庆商人了。再往上查,文书也齐全,甚至能查出王都礼仪厅自己的收货签名。
陈尘听得心里直犯嘀咕,这圣蔷城不如改名叫甩锅城算了,层层推下来,谁都没责任。
他问:“王室那边有回话吗?”
副官顿了顿,才从怀里摸出另一封薄薄的回函。
洛弥尔接过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
【仪式照常,骑士团依职责护卫】
表面上,它没有任何问题。
王室没有阻止骑士团调查,也没有收回阿克塞尔的权限,等于把护卫的权责全交到了他手上。
可背后的意味……到底是什么呢?
夜色落下后,洛弥尔带陈尘去参加王室的聚会,地点在圣蔷银月大教堂上层的圣冕礼厅。
沿着银月主殿后方的石阶往上走时,陈尘明显感觉周围守卫多了不少。
廊道里的灯换成了冷调的银白色,连窗边摆的花瓶都齐整得过分,间距分毫不差。
圣冕礼厅的高窗外能看见内城高台和一小段巡礼大道,另一侧则俯瞰银月主殿的穹顶。
其中装饰并不花哨,长桌中央铺着白底金边的礼布,桌边立着纹章柱,刻着玫瑰、王冠、长剑与月轮交叠的图案。
王室成员、礼仪厅、银月圣堂代表都已经到场。
赫利昂家的奥古斯特没露面,只派了名管事来递交礼器确认书。她站在靠后的位置,神色如常,仿佛赫利昂庄园地下的事压根不存在。
兰瑟国王最后入场。
他和昨日高台上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并不是那种威压外露的君王。
进门先冲几位年长主教点头致意,又侧耳听礼官低声核对明日的流程,甚至可谓体恤爱民。
陈尘的目光落到他腰间那柄细长礼剑上。
剑鞘窄巧,外侧錾着白玫瑰与王冠,和阿克塞尔的骑士剑相比,这柄剑轻得像装饰,放在舞会里大概也不会突兀。
可就在他走过长桌的瞬间,陈尘看见一枝歪出来的白玫瑰,悄无声息地折进了银盘里。
国王的手还搭在剑柄上,并没有拔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