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她甚至没怎么来得及熟悉浮空岛，就已经被带进了祈祷室、教义课、礼仪课和月相神术训练场。
教会的人对她很好，可越是这样，月闻歌越难说出自己的愿望：
离开教会，去看看外边的世界。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月神对她的眷顾。
后来她还是叛逆过，短暂离开过圣所，那段时间，她给自己取了个代号：歌吹。
那段日子，她习惯站在人群中央，用鲜亮的装束、轻快的舞步攫取所有人的目光。
万兽部落的祭祀大典，喧嚣热闹的角斗场，翻飞如绸缎的衣袖，还有一声声直白呼唤她名字的玩家。
“歌吹！”
这个名字谈不上庄重圣洁，可每当有人唤出，她清楚，对方看见的是纯粹的她。
没有人要求歌吹恪守圣女的规矩，她可以肆意大笑，舞步张扬，看见旁人诧异的神情，便能眨眨眼，装作只是途经此地的漂亮舞者。
可随着月神赐名，“烛影” 二字牢牢附在她身上。
圣所里的牧师更多时候这样称呼她。那两个字听起来明亮庄重，如同供奉在神龛前的烛火。
像一支原本随意吹响的曲子，忽然被放进神殿，前后都摆满烛台，再不许有半点走音。
镜中人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周围烛火一盏接一盏亮起，各式各样的议论萦绕耳畔。
“她就是本届最接近圣女的人。”
“月神亲自赐名，必然有神意。”
“她应当更加端庄自持。”
“她不能出现任何差错。”
“她要如烛火一般，永远置身众人视线之中。”
这些话语并无恶意，可恰恰是不带恶意的期许，最容易让人不知不觉顺着众人的期待前行。
月闻歌看见自己被披上更华丽的圣袍，头发被梳到一丝不乱，眉眼被烛火映得明亮端正。
她只需再向前踏出一步，就能稳稳站上所有人期盼的高台。
镜中人问她：“倘若月神不再注视你，你还剩下什么？”
月闻歌眼睫轻轻颤动。她心底想说自己拥有许多东西，可话语涌到唇边，骤然卡住。
剥离月神赐名，褪去烛影圣女的光环，卸下旁人理所当然的期待，她究竟是谁？
月闻歌？
歌吹？
还是被圣所日复一日打磨，塑造出的完美烛影？
三个名字在心口相撞，谁也不愿退让。
“把那个不合时宜的名字舍弃吧。”
察觉到她的迟疑，镜中人低声劝导：“你会更适合这里。”
月闻歌注视镜中那张完美无缺的脸庞，方才差一点就要点头应允。
她确实能把这件事做好，甚至能做得很好。她太知道怎样成为众人想看的那盏烛火，怎样把每一步都踩在正确的位置上。
“我可以是月闻歌，也可以做烛影。”
她抬眼直视镜面，“但歌吹，同样是我。”
月闻歌抽回手掌，一簇细小的金红烛火自掌心升腾。火焰远没有战台上烛昼祭那般盛大，只是安静地在掌心跳动。
“那个名字偶尔不太体面...可那也是我的另一面。”
她把那点烛火按在镜面上，完美无缺的镜片出现一道道裂纹。
周围那些过于整齐的赞美声一点点淡下去，烛火却没有熄灭。
镜中那位无可挑剔的圣女仍站在那里，裂纹穿过她的眉眼，她静静望向月闻歌，许久，轻轻一声叹息。
月闻歌转身往前。
身后的影子比刚才淡了许多，却仍旧贴在她脚边。它不再像沉重压抑的圣袍，只余下烛火映照出的淡淡轮廓，随着步伐轻轻摇晃。
…
陈尘的回廊最为吵闹，他刚往前走几步，眼前的银白墙壁就变成了白桃乌龙岛的月牙港。
港口边挂着遮阳布，酒馆门口有人排队买果饮，科瑞昂在吧台后面算账，妮娜抱着一叠布料从路边跑过去。
视线向远处延伸，青藤果园的藤蔓慵懒垂落，黄金渔场水面波光粼粼，狮鹫盘踞高处晒着太阳，尾巴不时轻轻甩动，吓得试图靠近拍照的玩家连忙后退。
陈尘驻足凝望，这场景太熟了。
紧接着，场景换成了原野别墅前的小院。
铜锣烧追着自己的影子绕圈，凯西趴在廊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越千年站在院门处，像是刚刚外出归来。布里茨从厨房探出头，询问晚餐是否需要多加一份浓汤。
陈尘心口微微一软。
他以为月影回廊想拿这些牵挂来考他。
如果只是问他舍不舍得白桃乌龙岛，那答案根本不用想...舍不得，当然舍不得。
他辛辛苦苦把岛建起来，岛上的一切全都不是系统面板上冷冰冰的资源。
可月光没有停在这些温暖画面上。
下一刻，岛屿边缘燃起火焰。
港口木板断裂，酒馆窗户被震碎，青藤果园的藤蔓焦黑卷曲，黑土地外侧的防御回路亮得刺眼。
远处传来玩家惊慌的呼救，也有人趁着混乱冲向物资仓库，布里茨的机械提示音被尖锐警报吞噬大半。
陈尘的手指收紧，他看见另一个自己站在仓库门口。
那道影子与他容貌身形完全一致，背包塞得鼓鼓囊囊，手中紧捏着物资清单，身后整齐码放着堆积如山的储备。
治疗药水、安魂青露、石化药剂、微型炸弹、便携食物、防寒材料...
全都分门别类堆好，像只要准备得足够多，就能把所有意外都挡在门外。
影子抬首看向他：“你不停囤积物资、布设防御、扩建岛屿。”
“你真的是喜欢建设吗？”
陈尘望向仓库内琳琅满目的物资：“享受建设，是实话。”
影子静静凝视，他叹了口气：“害怕失去，同样也是实话。”
这话说出口后，周围的警报声忽然消失。
影子往前走进一步，仓库在他身后变成了教堂长廊。长廊尽头躺着伤员，有人向他伸手，有人被污染拖进黑暗，还有人只是站在很远的地方，等他做决定。
诺弥娅的声音从回廊深处传来：“身在泥潭的人，难道就不配被月光照见吗？”
她此刻正站在泥水中央，身上的潮汐牧师袍已经被污染浸湿，皮肤下浮着细碎银光，平日里温和的月华，此刻却如同难以挣脱的诅咒。
泥潭越来越深，她绝望地向陈尘伸出一只手。
黑色细线缠绕她的脚踝，顺着手臂攀至手腕。任何人伸手拉住她，都可能被一起拖下去。
陈尘看着那只手，眉头慢慢皱起。
他就知道。
这种问题永远不会单纯问“救不救”。它一定会把代价、风险，甚至旁人的目光尽数铺展，然后等着他给出答案。
泥潭中的诺弥娅重复发问：“倘若泥潭里有人向你求救，你清楚伸手会玷污洁净的月袍，你还愿意伸出手吗？”
陈尘沉默了很久，他没有立刻说会，心底确实存有忌惮。
怕污染扩散，怕自己救错人，怕伸手之后不仅救不上来，还把身后的人一起拖进泥潭。
身为岛主，长久以来的习惯让他第一时间权衡代价；可牧师的身份，又不断提醒他，不能对伸来的求助之手视而不见。
他站在月光里，低头看着自己白色仪袍的袖口。衣料洁净无瑕，一丁点污渍都会格外扎眼。
陈尘于是做出了意料之外的选择...伸手从背包里摸出一卷麻绳。
这是他平时随手塞进去的东西之一，之前放的时候没想过哪天会在月神圣所的考核里用上，现在看来，囤货这事果然永远不会背叛人。
他先用一小团月光落进泥水里，微光刚触碰泥面，黑色细线立刻疯狂聚拢，如同嗅到猎物的虫群。
诺弥娅仍然望着他。
陈尘把救援绳一端缠在自己腰间，又绕过旁边一截从月光里浮出的石柱，确认受力后，才把另一端抛向泥潭。
绳索落到诺弥娅手边，黑色细线立刻攀上绳面。
陈尘掌心亮起新学会的月华生息，薄薄一层光顺着绳索铺过去，将那些细线暂时压制。
泥水翻涌起来，他脚下的石面也跟着发滑，仪袍下摆溅上大片污浊痕迹。
他低声开口：“我会先探查泥潭下方潜藏的威胁，能救就救，救不了就找绳子，绳子不够就叫人。”
陈尘双臂发力收紧，绳索勒得臂膀阵阵发麻：“如果实在拖不出来，至少也要先把人固定住，别让她继续往下沉。”
泥潭里的黑线猛地一拽，陈尘往前滑了半步，鞋底擦过石面，差点被拖下去。
他咬牙稳住，泥水溅到他的袖口和衣摆上，黑色污痕很快晕开，将整洁的候选者仪袍划出丑陋的印记。
陈尘看着诺弥娅伸来的手，终于抬起眼。
“但只要有人向我求助，我无论如何，都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话音落下，绳索猛地一轻。
诺弥娅被他从泥水里拉出，黑色细线仍然缠着她，却没有再继续往外爬。她的身影在月光下变得很淡，像一滴水落回更深的池中。
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握住绳索的手，又朝陈尘轻轻点了点头。
场景再次变化，这一次，他看见了自己的右眼。
灿金色的光从影子脸上亮起，太阳纪元留下的辉芒与月影回廊的银白月光撞在一起，照得四周半明半暗。
影子站在那片光里，身后一侧是白桃乌龙岛，一侧是月神圣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