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岛主,也是牧师。”
“你承载着太阳纪元的光芒,却站在月神圣所里。”
陈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右眼,这确实是他绕不过去的问题。
他不属于这个世界最初的信仰体系,对月神本身,也没有根深蒂固的虔诚。
可他这一路走过来,偏偏又真的救过人,为他人撑起月幕,读完了托兰的三册追月之旅。
陈尘看向对面的影子,忽然轻笑一声:“身份多一点也没办法,我总不能把右眼挖出来,用来证明自己足够虔诚。”
四周的场景没有消失,只是慢慢退到他身后。陈尘的影子也重新落回脚下,边缘仍然乱七八糟,却不再往相反方向拉扯。
廊道前方,一道石门静静伫立。
陈尘低头扫过衣摆尚未淡去的泥污,轻轻呼出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
…
三人几乎是前后脚走出月影回廊。
出口在一座半开放的廊亭下,远处能看见望舒池的水面。清晨的月光落在池中,银白水纹圈圈荡开,像刚刚有人从水底推开一扇门。
塞兰缇亚站在廊亭外。
满月殿主手中捧着一本银白记录册,目光从三人身后的影子上掠过,没有立刻宣布分数。
伊珀拉站在稍远处,低垂的眼里浮着真切实意的认可。
廊亭边的巡行牧师收起月灯,望舒池水面随之恢复平静。
塞兰缇亚合上记录册:“能够被月光照见的,从来不止洁净无瑕之物。”
陈尘静立原地,低头看向脚下自己的影子。
轮廓依旧乱糟糟的,可无论如何,那都是属于他自己,一路积攒下来的过往。
第 3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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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尘还以为第三道考核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哪怕不给他们放假,至少也该有个流程,比如公布成绩、讲两句评价,再发点奖励安抚一下被回廊折腾过的考生。
但他还是把月神圣所想得太过体贴。
脚下望舒池的水面骤然亮起。
原本一平如镜的池水,仿佛被人从水底托起,迟缓的水纹层层漾开。平整的池面向中心凹陷,露出寂静无声的漩涡。
巡行牧师同时低头行礼,衣袖垂落在月光里,没有一人露出意外。
陈尘凝望那片陷落的池水,心里那点不祥预感终于落地。
塞兰缇亚合上手中记录册:“第四道考核,沉月镜宫。”
月闻歌微微抬眼,金红色瞳光映进池水里。赫尔辛偏过头,覆眼布下的神情看不清。
陈尘看着那片往下凹陷的望舒池,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刚才第三关不是才结束吗?”
伊珀拉轻声道:“月影回廊只是最后问心的考验。”
单是这句语气,便让陈尘心头咯噔一沉。
果不其然,塞兰缇亚接续道:“唯有通过问心,方可进入沉月镜宫。”
陈尘一时失语。这般层层加码的考核,换在蓝星,怕是早被考生匿名投诉到底...
唯一的慰藉大抵是,这至少是最后一关,熬完便能结束了。
望舒池的银光已经漫过廊亭。微光不沾鞋面,却从地面和影子的交界处渗出,如纤细月线,轻轻缠上众人衣摆。
陈尘垂眸时,刚才安分贴足的影子再度被拉长,末端没入池水深处,仿佛水底有人牢牢握住了影子的另一端。
巡行牧师尽数退至两侧,让出通路。
塞兰缇亚抬手示意:“请三位候选者入池。”
月闻歌最先踏上水面。池水在她脚下浮出一圈浅金色涟漪。赫尔辛随后走入池中,她的灰黑影子垂进水里,像一串沉入深井的念珠。
陈尘站在池边,看着镜面般的望舒池,吸了口气,抬步落下。
一缕微凉从鞋底漫延周身,像是踩上薄而坚韧的月霜。
刹那间,水中倒影顺着他的脚踝攀援而上,白袍、廊亭、两位殿主的身影尽数在视野中颠倒翻转。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拖拽着他下坠。
那感觉像穿过一面巨大的镜子,从世界正面落进背面。头顶的望舒池愈发遥远,廊亭人影尽数倒悬于水面之上,皎皎月光从四面八方汹涌聚拢。
待身形稳住,脚下已然换成一条横贯深水的修长石阶。
四周唯有细碎月光在远处缓缓漂浮,如同被池水浸开的点点星屑。
月闻歌和赫尔辛就在前方不远处,两人都静默无言,视线落向阶梯尽头。
那里是一座倒悬的宫殿。
它似从望舒池底生长而出,又似本就倒映于池水深处。高耸廊柱垂落向下,银白瓦檐层层叠叠,殿门半掩,门上毫无匾额题字,唯有一轮沉于深水的孤月。
之前见识过的月神圣所已经够大,十二月相殿、望舒池、月神长梯...每一处都光辉耀人。
可这座沉在池底的宫殿,还是让人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殿门之内,一道温和声线缓缓传出:“三位候选者,请入内。”
这声音没有多余解释,这座沉月镜宫仿佛已在池底静候千秋,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自己为何存在。
三人同步踏入殿门,银白水光自足下翻涌掠过。陈尘刚想确认月闻歌和赫尔辛的位置,眼前景象骤然错位重叠,如同两面明镜交错开合,瞬息间将三人彻底分隔。
他站在一座宽阔内庭里,刚才四周的墙壁尽数消失,远处是被水面包裹的深蓝夜色。
倒悬的廊柱、殿檐和月华在远处漂浮,隐入无尽幽邃深处。
原本平整的石面,随他半步前移,亮起第一道黑白棋格。紧接着,第二、第三、第四格次第铺开,一张无边棋盘自池底缓缓舒展。
每格棋面,皆可容纳一座小型浮岛,格线皆是由细密月光编织而成。
黑白棋盘向四方无限延伸,格子下方有银白流水缓缓淌过,整座棋盘仿佛都飘浮于无垠月海之上。
内庭上空,一轮月冠缓缓垂落。
银白王座从深水般的夜色里浮现,王座上的身影被月光遮住面容。随着她指尖落在棋盘边缘时,所有黑白格同时亮起。
“第四道考核,月冕弈庭。”
棋盘上空浮出一行银白字迹。
【执棋者:陈尘】
【对弈者:月冠】
陈尘看着那两个字,已经猜到了自己的对手是谁。
期末考试都不能用来比拟了,分明是考完语文数学英语,老师忽然掏出一套竞赛题,说来都来了,不如顺手写了吧。
月冠执棋者声线淡然:“池底所现,皆为月影。”
第一枚白子落下。
白王出现在棋盘中央,棋冠不算华丽,底座却刻着陈尘的名字。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这种把本人摆上棋盘的做法,第二枚棋子已经在远处亮起。
黑衣身影立在白皇后的棋子之上,暗金龙影从棋子背后缓缓舒展。
投影眉眼冷淡,长剑垂在身侧,虽是月光凝铸的投影,却有一种随时能从棋格里踏出来的锋利感。
陈尘的呼吸突然停顿,这是...越千年。
他知道这不是真人,可看清那道身影时,心口还是有些恍惚。
月冠执棋者的声音从棋盘对面传来:“月影无形无心,不会受伤,不会死亡,也不会记得你如何落子。”
话音落,战车棋子轰然落地。
陈尘原本以为会看到某种威严高塔,可月光凝出的却是一道半老女人的身影。
爱琴站在战车之上,衣袖卷到手肘,眉眼间尽是历经寒夜、刀血淬炼出的血气。
她看起来仍像那个在村镇里说话不急不慢的奶奶,可孤身立在战车之上,气场竟胜过整座棋格的肃杀之势。
陈尘眼睛微微亮起,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爱琴。
这份惊喜只持续了很短一瞬,棋盘又落下两枚主教。
一枚披着纯白长袍,手中托着炼金圆盘。棋子刚落,圆盘便自行转过,发出极轻的金属声。
莱恩哈特的面容在月光里凝出,神情一如既往地挑剔,仿佛连神明借用他的投影,也要先过纯白之塔的宗师审查。
其他棋子落下时都安静无声,唯独这枚白格主教抬起头,视线穿过棋盘,准确落到陈尘身上。
“月影能描出形貌,但别指望完全模拟出纯白之塔宗师的习惯。”
陈尘心里那点紧绷被这句话撬开了一丝,果然,宗师在哪里都很不讲道理。
另一枚主教棋子则带着温和的乐声显形。莱昂纳多怀抱橡木竖琴,衣摆边缘浮着云海般的浅光,他默然颔首致意,指尖轻落琴弦,却未响起音律。
白马落下时,棋盘边缘微微震荡。
薇洛的身影轻盈落在马形棋子旁,虚影剔透朦胧,灵动得仿佛随时能跃过黑白格的界限。
最后两枚小兵亮起。
温蒂和妮娜并肩站在一起,紧张归紧张,脚步却未有半分退缩。
她们所在的格子不大,光也不耀眼,却稳稳钉在黑方阵地前,像两颗不肯熄灭的小小星辰。
陈尘看着这张棋盘,许久没动。
他知道这些全是月神从记忆与关系里映出的投影,可越是这样,越让人不舒服。
真人不会受伤,投影不会疼痛,甚至不会记得自己被怎样使用。
可这些名字、这些脸、这些曾经发生过的事,都在陈尘心里举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