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尘重新坐回床边,将流光杖放在触手可及的位置:“阿砚没说灯灭了怎么办,先盯着吧,撑到天亮应该没问题。”
门外已经没有动静,可两人都没敢松神。
后半夜越千年守在靠门那侧,陈尘靠在床头眯了会儿,好在没再响起敲门声。
床中间隔开的外衣早已滑落至床尾,不过谁也没顾上重新放回去。
天色发白时,沉寂一夜的雾灯镇终于苏醒。
吱呀...吱呀...
木轴转动的吱呀声穿过雾气,一下又一下,把雾灯镇从夜里重新拖回白日。
接着是开窗的闷响,妇人催孩子洗脸的声音,挑水桶撞在石阶上的叮咚声。
院外有人走路,脚步有快有慢,带着活气,和昨夜那道刻板均匀的声响全然不同。
等到街上彻底有了动静,陈尘才起身取下门栓。越千年率先移步门侧,重剑悄然入手,戒备十足。
院门吱呀一声推开,外面什么都没有。
篱笆、矮树、屋后的溪流,都和昨日傍晚没两样。青石板上蒙着层露水,风卷着雾扫过去。
陈尘抬头摘下门檐的挂灯,蓝火只剩下很小一簇,灯芯几乎烧到了底。
“这消耗还真是夸张。”
他把灯再次挂了回去,虚掩好院门,等候灯坊的人上门。
阿砚来得格外早,陈尘刚简单摆好早饭,院外就传来木匣磕碰篱笆的轻响。
少年探着脑袋往屋内张望,眼底带着几分关切:“昨晚睡得还行吗?”
见到两人一言不发,阿砚踮脚取下灯盏,立刻皱起了眉头。
“昨晚门外来东西了?”
陈尘点头:“敲了几次门,用他的声音叫我。”
阿砚转头看向越千年,神色有点紧张:“你们没应声吧?”
“没有。”
少年明显松了口气,肩膀都塌了些:“没应就没事。”
他从木匣里摸出小剪刀,咔嚓剪掉焦黑卷缩的灯芯,又抽出根新的仔细接上。
陈尘静静看着他动作:“你只看灯芯就知道?”
“正常烧一夜,消耗不了这么多。”
阿砚把剪下来的残芯用纸包好,没有随手丢掉:“看来它昨晚在门外待了挺久。你们刚进镇,它大概闻着新鲜,就多绕了几圈。”
“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阿砚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镇里人叫夜客。”
“从桥底下上来的?”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没瞎编:“可能从溪里冒出,或许是从巷子里出来。它能学会所有人的声音,但真开了门…就麻烦了。”
他刻意避开了最凶险的细节,只低头专心拨弄灯蜡。
陈尘也没逼他,转而问出最关键的问题:“灯芯烧完了怎么办?”
阿砚指向门框上方:“那上头有块铜片,敲三下,附近巡灯的能听见。”
陈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门框上方嵌着块榫卯结构的木块。
阿砚伸手抠开,里头露着枚拇指大的铜片,边缘连着极细的蓝线。昨天光线暗,谁都没注意那里还有东西。
“用木柄敲三下,附近巡灯的人能听见。”
“额...夜客也听得见,所以别没事乱敲。”
这话一说,倒显得他昨夜漏了交代似的。少年耳根有点热:“平时门灯都够烧,外乡人第一晚就撞上的情况不多。”
“你昨天还说,住一晚就习惯了。”
阿砚梗着脖子狡辩,手脚麻利地扣好灯罩,重新将灯盏挂回檐下:“那这不就顺利熬过来了吗!”
刚收拾完,篱笆外就传来咚咚的脚步声,伴着木头拖地的声响。
一个花白头发的老汉扛着截开裂的木轴走过来,肩上搭着条布巾,洪亮的大嗓门就先传了进来。
“阿砚说的小伙子在不?”
老汉站在院门外,目光一眼锁定越千年肩上的重剑,眼睛睁大得像是青蛙。
“你、你能使得动这么沉的家伙?”
越千年言简意赅:“嗯。”
“那力气肯定差不了!”
老汉将木轴重重顿在地上,断口卡着碎石:“磨房那架水轮昨晚又被卡住了,镇里几个小子抬不动主轴。听阿砚说你力气大,方便的话,搭把手去?”
话说得客气,人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显然没考虑过越千年会拒绝。
阿砚背好木匣,悄悄往旁边挪开。
陈尘看见他这反应,便知道眼前这位就是昨天提过的王伯,笑着应下:
“可以,吃完饭我们再过去看看。”
王伯点头,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干脆在院门外找了块石头坐下。
“你们吃,我不急。”
他嘴上这样说着,眼睛却始终盯着越千年,像生怕这个好不容易找来的劳力从后门跑了。
阿砚憋着笑意准备开溜,却被王伯当场叫住:“灯坊忙不忙?”
“忙得很!”
“忙也得来!中午去磨房一趟,水轮边的灯绳又松了。”
阿砚脚底抹油,跑得飞快:“找我师傅去!”
两人的声音隔着篱笆传远,很快混进了街上逐渐热闹起来的人声里。
晨雾缓缓散开,阳光浅浅洒落小镇。
街上挑水的行人步履匆匆,米糕摊的蒸笼再度腾起袅袅白气,桥头的孩童被长辈催促着帮忙搬篓干活。
夜里那些不能回应的声音仿佛全被阳光赶回了雾里,只剩下一盏盏烧掉灯芯的挂灯,证明它确实来过。
第 3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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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伯坐在院门外,眼睛隔一会儿就往屋里瞟。
陈尘刚把食物从背包拿出来,对方已经换了三个坐姿,屁股在石头上挪来挪去,完全坐不住。
“王伯吃过了吗?”
“吃了吃了。”
话音刚落,肚子里就传出一阵响亮的咕噜叫声。
老头摸着肚皮,半点不尴尬:“早上两碗稀粥哪顶饿,水轮一坏,气都给我气饱了。”
陈尘从纸包里拿了块昨晚剩下的米糕递过去,王伯发现他是真给,也就接了过来。
米糕放了一夜,边缘已经有些发硬,他照样几口吃完,砸砸嘴点评:“荷婶把甜草放多了,刚出锅还行,隔夜吃着发腻。”
“您倒是挺有见解。”
“在这镇上住几十年,谁家锅里多抓一把盐,我打门口过都能闻出味儿。”
王伯拍掉手上的糕屑,见越千年已经吃完,立刻从石头上站起。
陈尘低头看看自己还没动几口的面包,不由得有些无奈。
阿砚早背着木匣去灯坊了,走前特意叮嘱王伯别把人扣一整天。
王伯当时应得痛快,这会儿早抛到脑后了。
往磨房去的路上,老头的嘴就没闲过。
先骂昨晚溪里冲下来的碎石,好好的水轮卡得差点散架;又骂磨房那几个年轻人,看着人高马大,拆个木销折腾半宿,差点把轮架撬裂。
“水轮是老东西了,那几个小子倒好,抱着木槌一通砸,嫌它坏得不够快。”
越千年问:“中轴裂了?”
“裂倒没裂,就是偏了几寸。”
王伯颠了颠肩上的断轴:“这个是外头护轮的,昨晚卡进去的时候崩断了。中轴比它粗两圈,泡了几十年水,几个人都抬不动。”
他一路走一路絮叨,从年轻人的饭量讲到力气不济。
路过的人显然早听惯了,有个挑箩筐的汉子隔街喊:“王叔,你年轻时不是一个人能抬起水轮吗?怎么昨晚不自己抬?”
王伯脸不红心不跳:“我要是还年轻,能轮得到你们几个在那碍事?”
街边人都笑,陈尘也跟着弯了弯嘴角。
王伯在镇里人缘不错,谁都能和他搭上几句话,吹牛皮也没人拆穿。
磨房建在溪流转弯处。水道在这里被石坝分开,一半继续往镇里流,另一半引入磨房底下。
外侧的大水轮歇在水中,叶片上挂满枯草,几根碎枝卡在轮架之间,水流只能从缝隙中流出。
屋内特别宽敞,墙边堆着两排谷袋,磨盘停在正中,木齿轮上还粘着没扫干净的米糠。
三个年轻人蹲在中轴旁,地上摆着木槌和撬棍,明显已经折腾了不短时间。
看见王伯带人回来,其中一个松了口气:“王叔,我们实在是没办法,底下那块石头掏不出来。”
“真是没用!我给你们找了个力气大的。”
几个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到越千年身上,又顺着他肩膀落到重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