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在线索太少,摸不清这网的原理如何。
他正想着,林婆婆已经挎上篮子准备带小满回家。
“婆婆。”
陈尘站起身:“您家在桥东头?我们昨夜住西边,灯也烧得快,顺路去您那瞅一眼?看看是不是同个毛病。”
林婆婆的目光在他的流光杖和药瓶上打转,她大概不觉得外乡人能懂镇里的灯,却也没有拒绝。
“看可以,别乱碰。”
“放心。”
越千年还被王伯拉住,说要给主轴再加道木箍,免得下次再被石头撞偏。
陈尘便让他先忙着,自己带着凯西,先跟林婆婆和小满离开磨房。
她们的家是桥东第一户,院里晒着新磨的米粉,竹竿上晾着小满的衣裳。
墙根摆着两双鞋,一双婆婆的旧布鞋,一双是小满的绣花鞋。
屋檐下挂着一盏蓝灯。
灯罩比别家陈旧,看起来还经过修补。靠下的位置绣着朵小小的红花,颜色褪得快要发白了。
小满进门第一件事,就是跑回屋拿了块米糕,踮着脚放进灯底下的瓷碟里。
陈尘有些好奇:“给谁留的?”
“我娘。”
小满声音小小的:“她爱吃甜的。”
“小孩子瞎念叨。”
林婆婆把竹篮放好,语气寻常:“她娘走了多少年了,就是孩子记着,天天留一口,转天还不是自己偷吃了。”
“我没有!”
小满鼓着腮帮子:“有时候碟子会空!”
“那就是猫叼走了。”
林婆婆没再理她,转身去收晾着的衣服。
陈尘抬头看向那盏灯,白日里火苗不大,一簇幽蓝,看着和别家没两样。可靠近了,左手的骨灯印记却慢慢发烫。
这种感受却和自己门前的灯火不同...有些虚浮?
或者说,有些疲惫?
陈尘不敢上手,只隔着蓝纸往灯芯处看。
灯芯靠近蜡面的地方,泛着灰蒙蒙的线,顺着纤维慢慢往上爬。蓝火偶尔晃动,火焰根部就会闪过一丝极淡的惨白。
“这盏灯用了多久?”
林婆婆叠衣服的手顿了顿:“十来年了。”
“中间没换过?”
“添过蜡,灯芯也换过。”
她转过身,眼神里带着点防备,“只是没换灯。”
陈尘听出了她的抵触:“我只是看出其中的力量已经很弱了,再烧下去,晚上可能挡不住外面的家伙。”
“但它还亮着,没必要换。”
小满站到灯下,仰着小脸看:“昨晚娘还唱歌了呢。”
林婆婆脸色骤然一变:“胡说什么,哪有歌声,你做梦听的。”
“我听见了。”
“进屋写字去。”
小满抿着嘴,不情不愿地往屋里走,跨门槛前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盏灯。
陈尘陷入思考,院外恰好传来木杖敲过石板的声音。
林婆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住,像是早就知道来的人是谁。
守灯人从桥边慢慢走来,阿砚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盏崭新的蓝纸灯。
守灯人走进院子后先看了一眼陈尘,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
老人的视线,最终落在了屋檐下那盏灯上。
过了一会儿,灯芯根部那点灰白再次浮上来,火苗轻轻颤动。
小满本来都进屋了,听见动静又跑出来,张开小小的胳膊挡在灯盏前面。
“我们家灯没坏!不用换!”
守灯人站在院中看了很久,才将背上的木箱放下来。
“林婶。”
林婆婆抱着那叠还没收好的衣服,指节紧紧攥住布料。
老人抬眼望向那簇摇摇欲坠的幽蓝火光:“这盏灯该换了。”
第 3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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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亮着!”
守灯人没有和孩子争辩,屈膝打开木箱,从里面取出一块巴掌大的黑布,铺在院中的石桌上。
阿砚提着新灯站在后面,平日里口齿伶俐的少年,此刻垂着脑袋,半天不肯往前挪。
林婆婆抱着收下来的衣物,全身上下都止不住发抖。
“前几天才换过灯芯...兴许是这两晚雾重,多费了些油。再添一点,过了归灯祭就好了。”
守灯人抬眼看她:“前日阿砚来过,你不肯让他拆检灯盏。”
“灯又没坏,我让他拆什么?”
“昨日白天自己起火,灯芯开始发白。小满还听见里面唱歌...这些征兆,不必我再多说吧。”
“她一个孩子,睡迷糊了乱说。”
小满急得涨红了脸:“我没有乱说!”
林婆婆瞪了她一眼,小姑娘嘴巴抿住,仍不肯从灯下让开。
守灯人摇了摇头,从木箱里拿出一根细长铜针,在明火上略微炙烤,缓步走到屋檐之下。
小满还挡在那里,他也不催促,就静静站在原地等候。
林婆婆默然看了片刻,伸手把孩子拽到自己身侧:“让陈爷爷看看。”
小满被拽开后,眼睛还粘在灯上,生怕别人一转身就把它拿走。
守灯人托起灯盏,将铜针从底部的气孔探入。
针尖碰到灯芯根部时,原本安稳的蓝火忽然往上蹿。
火苗很快落回原处,可根部已经浮起一层灰白薄翳,顺着灯芯向上蔓延。
刚才还只是偶尔闪过一点,此时近乎占了整簇火焰的三分之一。
拔出的铜针尖上蒙了一层灰垢,拿到日光底下,那些灰烬还在缓缓向外弥散。
阿砚终于走上前,将新灯放到石桌边:“已经烧到内部了。”
林婆婆盯着那根针:“剪掉不就行了?”
“外面的灯芯能剪,里面那一截剪不了。”
守灯人用黑布裹住针尖,仔细收进木盒:“再烧下去,今晚听到的就不止歌声了。”
小满抬起头:“那会开口说话吗?我能不能跟娘说话?”
小姑娘大概觉得这不是什么坏事,眼里反倒泛起微光。
林婆婆猛地将她往身边拽了拽:“都说了是你做梦。”
“我听见的就是娘的声音。”
小满抱住婆婆的胳膊:“她唱的是睡觉那首,外婆你也会唱。”
林婆婆嘴唇微微颤动,终究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陈尘站在灯下,左手的骨灯印记越来越热。
那股热意并不汹涌,像有一只冰凉的手隔着灯罩,轻轻碰了碰他的掌心。
眼前的蓝火随之变得有些模糊。
灯罩上那朵快褪尽的红花重新鲜亮起来,竹骨间,隐约浮显出一道女子的虚影。
她坐在窗边,低头在蓝纸上穿针,木簪束起的长发丝丝垂落,旁摇篮里,小小的孩童伸出手,抓住了她垂落的衣角。
画面一晃,场景坠入漫天浓雾。
桥头灯火熄了半边,溪水漫过石阶,有人在远处呼喊。她把怀里的孩子塞给林婆婆,自己提着灯跑上桥头,蓝布衣摆很快被雾吞没。
最后剩下的,是一盏刚刚送进屋里的灯。
林婆婆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枯坐在桌边,整整一夜没有抬头。
转瞬之间,幻象尽数消散。
再去看那盏灯,内里只剩下一簇快要燃尽的火苗。
早已没有完整的魂魄,只剩下几段反复循环、不肯散去的记忆。
“她并不是苏醒过来。” 陈尘低声喃喃。
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一瞬间全都落到他身上。
陈尘没有把刚才看见的画面说出来:“剩下的力量太微薄,仅剩下的记忆也开始外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