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能不能把它净化掉?”
林婆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气难得带上了焦躁。
她看过陈尘处理磨房里的黑石,知道他手里有净化污染的东西。此时望着他,眼中终于露出几分明晃晃的期待。
陈尘沉默片刻,还是摇了摇头。
“我能净化附着的污染,却没办法唤回散去的灵魂。”
林婆婆像是早知道会听见这个答案,脸上没有剧烈的失态。她把衣物抱得更紧,低头整理了一下最上面那件小衫的衣角。
“能撑到归灯祭吗?”
守灯人道:“撑不到。”
“只有两天。”
“半天也说不准。”
林婆婆忽然笑了一声:“你们灯坊说换就换。换下来以后呢?”
守灯人坦然迎上她的视线,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带回灯坊。”
“然后呢。”
“归火。”
小满听得似懂非懂,抬起脑袋问道:“归火是什么?”
林婆婆的手臂骤然收紧:“大人的事,小孩子别多问。”
“是不是以后就不唱歌了?”
没有人哄骗这个孩子。
小满环顾四周,眼眶慢慢红了。她松开林婆婆的袖子,重新站到旧灯下面,仰着头小声道:
“我不怕她说话。她叫我,我也不会开门,我就在屋里听。”
阿砚握着新灯灯柄的手指收紧了些:“不是你不出门就行。”
他终于开口:“灯返白以后,会把外面的东西往这边引来。你家在桥边,后面几户也会受影响。”
话说完,少年自己先垂下脑袋。
这大概是灯坊教给他的标准答案,道理没错,可对着小满讲出来,字句冷得伤人。
林婆婆瞥他一眼:“你师父还没开口,轮得到你来教训我?”
阿砚脸一白,不再说话。
守灯人并未斥责徒弟,只是合上木箱:“林婶,我不强拆你家的灯。”
“日落前送到灯坊。你不送,我再来一趟。”
说完,他示意阿砚把新灯留在石桌上。
阿砚将灯放到石桌上,小满一直看着他,眼泪挂在睫毛上,弄得少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守灯人提起木箱往院外走,经过陈尘身边时,目光落在他藏进袖中的左手上。
“你能看见灯火中的东西?”
“或许吧。”
“看见什么了?”
“她很累。”
守灯人握着木杖的手顿了顿,没有再问,沿着桥边的青石路慢慢离开。
阿砚落在后面,他走出院门前回头看去,嘴唇翕动,最后只对林婆婆道:“新灯的蜡是今早刚添的,可以用很久。”
林婆婆没理他。
阿砚提着空木匣追上师父,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桥后。
小满还站在挂灯下面,仰头看得久了脖子发酸,便搬来一张小凳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
林婆婆抱着衣服进屋,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将衣物重新晾回竹竿。
陈尘看得出来她心绪纷乱,也不再多做劝说。
该说的守灯人已经说过了,林婆婆明白不换的后果,只是让她亲手做出这件事情,想必要心理建设许久。
院门外传来脚步,越千年从磨房方向走来,手里还拎着王伯硬塞给他的半袋米粉。
“大忙人,你总算回来了?”陈尘先开口。
越千年将米粉放到墙边,压低嗓音:“这盏灯有问题?”
“快撑不住了。”
越千年没有再问,他站在院门边,安静陪着陈尘等候。
林婆婆忙完院里的活,又去灶房生火。
锅盖掀开,里面盛着早上煮的稀粥。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又切了两把青菜进去,动作还是一样利索。
小满坐在屋檐下,时不时抬头看灯。
时至正午,蓝火又再次闪烁出了白光,这回持续得比早上更久。
火光照在灯罩上,那朵红花像从褪色的纸里重新浮现,细细的歌声也跟着响起,声音轻若蚊喃。
小满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娘。”
她刚叫出声,蓝火猛地摇曳。
歌声停歇,檐下的光却没有恢复,灰白颜色顺着灯芯继续往上爬,灯罩内壁渐渐凝出一层薄霜。
陈尘眼神微变,抬手放出极淡的月幕,将灯火与屋门暂时隔开。
林婆婆从灶房里冲出来,看见灯罩上的白霜,脚步停在台阶下。
“怎么了?”
“里面的东西开始往外散了。”
林婆婆盯着那盏灯,嘴角抿成一道紧绷的直线。
屋内锅盖被热气顶得哒哒轻响,青菜汤的味道从灶房飘出来。小满站在凳子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外婆。
漫长的沉默过后,林婆婆迈步走到屋檐底下。
“把凳子搬过来。”
小满愣在原地,没有动弹。
“听话。”
小姑娘抱起小板凳,慢吞吞挪到灯盏下方。林婆婆踩上去,伸手托住灯底,另一只手去解挂在竹钩上的绳结。
绳索常年被雾气浸润,早已绷得紧实。她扯了两下没能解开,指尖反倒被绳线勒出通红的印子。
越千年走过去,抬手扶稳凳子,却没有帮她拆。
林婆婆又试了一次,终于将绳结从竹钩上褪下来,那盏灯落进她怀里。
失去支撑后蓝火顿时矮了一截,灯罩中的歌声也彻底消失了。
小满嘴一瘪,眼泪终于掉下来:“外婆…”
林婆婆抱着灯从凳子上下来,低头看着灯罩上那朵红花。
“这花是她娘刚学针线那年绣的。”
她像是在和陈尘说,又更像是独自追忆往事。
“绣歪了,拆了两回,到头来两边花瓣还是一大一小。她嫌丑,非要把灯罩扔了,我没舍得。”
小满抽噎着出声:“一点都不丑。”
“嗯,不丑。”
林婆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又看向石桌上的新灯。
新灯干净得过分,蓝纸平整,竹骨没有磨痕,灯罩上什么花样都没有。
她抱着旧灯进屋,出来时手里多了一把剪刀。
剪刀刃有些钝,她沿着那朵红花四周慢慢剪,纸面发出细碎的撕裂声。
剪到一半,灯火忽然偏向她的手,像是想靠近些。
泪珠打在火焰之上,反倒成为了它的燃料,林婆婆手上不停,剪断最后一截蓝纸。
那朵褪色的红花,静静落在她的掌心。
她将纸片对折两下,塞进小满的衣襟里面。
“好好收着,别弄丢。”
小满抬手按住胸口,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
林婆婆最后只将旧灯放进竹篮,用布仔细盖住,又把石桌上的新灯提起来,递给陈尘。
“孩子,劳烦帮我点上。”
陈尘没有接过:“这是你家的灯。”
林婆婆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他的意思。她从灯底取出火片,自己在石沿上擦亮。
细小火星落进新灯的灯芯里,幽蓝火苗很快燃起。
门槛旁的黑石随之亮出一道蓝线,重新接到了街巷之中。
小满仰头看着,等了许久,也没有等到歌声。
林婆婆把它挂到原来的竹钩上,往后退了一步。
“饭好了。”
她提起装着旧灯的竹篮,对小满道:“你先吃,外婆去趟灯坊。”
小满紧紧抓着胸口那片灯纸:“我也去。”
“不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