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路。”
镇民立即蹲下去,扫开这些钻进轮缝的东西。
水槽里的女人抬头,嘴从下颌裂到耳侧,朝越千年的手臂咬去。
暗金色长尾不知何时出现,横扫而过,女人连同水槽边缘被砸回黑水。
越千年单脚踩住磨盘,重剑横劈而下。
随着咔嚓一声,石磨从中间裂开。里面没有血肉,只涌出恶臭的黑泥。
陈尘展开月华生息,柔和月光沿磨房前的石路铺开成领域。
村民们抓破的皮肤迅速止血,原本被阴冷气息影响的四肢也恢复了力气。
他的身后浮出片片光羽,羽刃贴着石板掠过,将谷壳黑腿在光芒中烧成飞灰。
“够了,先走!”守灯人催促道。
王伯带人将最后几束黑发拖开,木轮重新压上地面。
龙灯艰难从磨房前穿行而过。
那些鼓着人脸的麻袋被蓝光扫中,脸孔逐渐塌陷,最后大家只看到了几袋发霉的粮食。
可磨房这一段消耗太大,龙灯的中间数节又开始晃动。
守灯人停下脚步,他托住已经完全失去知觉的右臂。袖口才抬起,肘部焦壳便裂开一道贯穿手臂的长缝。
阿砚猛地抓住他。
老人身体本就虚弱,被这一拉直接撞在龙架上。
“松开。”
阿砚亲眼看着师父掌心冒出几点蓝火,那些火星刚碰到灯芯便灭了。
守灯人还想再试,阿砚死死攥着他的袖口,另一只手已经伸进了衣襟。
两人隔着昏暗龙身对视。
守灯人看了眼渐渐暗下去的龙尾,阿砚取出了那盏小灯。
他不多做解释,撕开灯底的封蜡,将自己改过的灯芯接到黯淡的位置,随后把右手放了上去。
蓝火从指尖流出,小灯内部三道铜片依次亮起。
阿砚的手腕没有传来刺痛,意识也依然清醒。
龙身中段重新亮起,蓝光节节向后延伸,最终点亮龙尾。
守灯人扶着龙架站直,目光落在阿砚的手腕上:“不要硬撑。”
两人没再说别的。龙灯重新往祠堂方向推。
祠堂门前的两盏灯已经熄灭。
紧闭的木门缓缓向内敞开,门缝飘出阵阵纸灰。
最先走出来的是两个纸童。
它们穿着鲜艳纸衣,合力抬着空牌位。后面跟着一排纸人,有的捧着纸碗,有的撑着纸伞。
墨线勾勒出的僵硬五官,齐齐朝向龙灯。
纸伞忽然撑开。
附近几户门灯中的蓝火立刻被吸过去,在伞面上开出一朵朵幽蓝火花。
整条龙身也受吸力影响,朝着祠堂方向倾斜。
陈尘抬起流光杖,数百片光羽飞出,刺穿纸伞中央的竹轴,抢救回吸走的蓝火。
越千年用剑身横扫石阶,成排纸人被拍回祠堂,竹篾断裂,彩纸纷飞。
王伯与巡灯人用长竹竿挑开空牌位,硬生生清出一条路。
龙灯从祠堂前推过。蓝光照进门里,倒下的纸人抽动,彻底软成了一堆纸片。
队伍没有停下,可阿砚小灯里的火已经开始摇曳,铜片表面已经泛起暗红。
他咬紧牙,跟着师父继续往前。
灯坊就在前面,街口的雾比别处更浓。
龙头刚转过去,屋顶上便落下一片湿漉漉的蓑衣。
几十条长短不一的手臂从草叶间垂下,每只手都提着熄灭的小灯。
这祟物翻过屋脊,手臂纷纷伸向龙身挂钩,争先恐后想要把漆黑的死灯挂上去。
“挑下来!”
巡灯人举起竹竿。
一盏熄灭小灯刚挂上龙身,附近三片纸鳞便立即暗下。镇民围在两侧,用长杆把这些颜色不同的黑灯打落。
蓑衣下的手臂不断往回抓,有人躲闪不及,被一只湿手扣住后颈,整个人险些被提上屋顶。
王伯抱住他的腰,另外两人合力向后拖拽,才把人从魔爪之下抢回。
街尾又滚来一颗巨大头颅,足有水缸大小,脸上贴满湿透的纸钱。
它沿街滚滚而来,口中模仿着镇长的声调高声呼喊:“停下!”
“前面不能走!”
几名镇民动作下意识一缓,陈尘立刻给他们落下清晰术。
越千年已经迎上去。
重剑砸中巨大头颅的额心。
纸钱漫天飞起,头颅从中裂开,里面掉出一地腐木,还有几条舌头形状的红纸,在地上扭动不止。
凯西从龙腹阴影里跃出,将那些红纸撕碎。
雾里又走出几道细长身影。它们的腿比屋檐还高,膝盖朝后弯曲,脚掌颠倒生长。
其中一道影子抬腿跨过龙头。凯西钻进它脚下的阴影,猛地咬住。
高大的身体顿时失去平衡,歪斜着撞上街边屋檐。瓦片哗啦啦落下,那双反脚仍在半空乱蹬。
龙灯被百祟围在街中,镇民一边艰难推进,一边竭力护住龙灯。
阿砚小灯中的火越烧越高。
就在这时,石桥方向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沉重轿杆落在桥面。
小灯猛地震动,封蜡从内部炸出缝隙,原本停住的火线重新缠上阿砚手腕。
他慌忙去扯预先留好的细线,手指却已经失去知觉。
灯坊就在左边,前面的路通向石坪。
站在岔路口,阿砚忽然辨认不出眼前的街道。他盯着左右两条路,眼神空白。
“下一处…是哪来着?”
守灯人猛地将他从灯座旁扯下来,阿砚摔进老人怀里,缠在手腕上的火线仍在燃烧。
陈尘的清晰术立刻落下去。月白的光没入额前,阿砚剧烈喘息,眼中终于重新出现神采。
净化术继续扫过他的手腕,灰白火线发出细碎的爆响。
小灯里的铜片和封蜡同时炸开。守灯人用身体护住阿砚,碎片全打在了老人背上。
那盏小灯从龙腹掉下来,滚出几圈,蓝纸灯罩彻底裂开。
龙灯上的蓝火一节一节向前收缩,镇民拼命往灯座里添蜡,却毫无用处。
整条龙身逐渐陷入黑暗,最后只剩下一双龙眼,尚且残存微光。
守灯人松开阿砚,拖着那条几乎断裂的右臂走到龙首。
他用左手将焦黑掌心放进灯座,几粒蓝色火星从指缝里冒出,却极速熄灭。
两颗龙眼,随之归于死寂。
石桥方向,再次传来轿杆落地的声音。
咚...咚...
雾中先走出一个矮小人影。
它穿着拖地黑袍,袖口盖过双手。头上只蒙着白纸,纸面密密麻麻写满名字。
它手中提着一盏无火黑灯,灯盏几乎和它身形同样高大。乌黑的灯罩上映着桥头镇民一张张惊惧的脸。
后面跟着四个轿夫。
前面两个没有头,脖颈上各长着一只合拢的手。后面两个身材细长,膝盖向后弯曲。
它们明明往前走,湿石板上留下的脚印却全部朝向身后。
四道身影抬着一顶黑轿,缓慢走上石桥。
帘布下伸出几根苍白手指,又有长发拖过桥面。没有五官的脸短暂贴上轿窗,随即被里面的东西拽了回去。
提灯的祟物踏入镇子,黑灯表面缓缓荡开一层暗光。
距离桥头最近的那个镇民脸色僵住。
他怔怔望着灯罩,灯面上慢慢映出他自己的脸,青白得像浸在水里。
第 3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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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帘后传出女人的声音。
“阿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