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显然也听见了,隔着人群朝他吼道:“堵住耳朵,别搭话!”
黑灯飘来的声音又近了几分:“阿春,娘等你回家吃饭。”
年轻人的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先前在桥上已经吃过一次亏,理应知道声音有问题。
可那声声呼唤,和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纵使知道是幻梦,他也愿意去抓住。
“...娘?”
声音出口的刹那,提灯小人脸上的白纸微微鼓起。
密密麻麻的名字之间,缓缓渗出两个崭新的字:阿春。
大家再望着他时,眼底的惊怒,转瞬化作一片茫然。
“你…”
他张了张嘴,话语卡在喉咙,艰难吐出一句:“你是谁?”
阿春低下头,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影子正在从躯体上被剥离。
附近有人冲过去抓他,阿春却往旁边躲闪,脸上的神情越来越空洞麻木。
“我家在哪儿?”
所有人都认识这个人,知道他在磨房干活,知道他力气不小,知道他早上还帮王伯搬过麻袋。
可只要试图回想他的名字,脑海里便只剩下一片彻底的空白。
阿春自己也想不起来了,只会喃喃说道:“我娘还在等我。”
随后低下头,走到了黑灯后方。
抬着空牌位的纸人也主动让开道路,阿春就这样混进百祟的行列之中。
镇长终于反应过来,朝四周厉声喊道:“谁叫都别应!”
黑灯缓缓转了个圈。
乌黑灯罩上浮出更多面孔,轿帘后的声音也跟着变换。
有妇人呼唤丈夫,有孩童哭喊着娘亲,还有早已埋入黄土的老者,喊出后辈的乳名。
镇民死死捂住耳朵,纵然听见熟悉的声音浑身战栗,也咬紧牙关不肯应声。
提灯的小人歪着头,黑袍下传出尖细的怪笑。
街上的百祟一齐行动,蓑衣怪人,反脚长影,红线纸人...它们抓住外围的村民,想要夺走他们的记忆。
熄灭的龙灯顿时成了混乱的漩涡,从雾里涌出的百祟越来越多,不断有人被拖出队伍。
一名纸人扑到近前,墨画的嘴巴突然裂开,里面挤出黑发,直接缠向荷婶。
飞逝的光羽穿过它的额头,纸人的身体猛地向后仰去,被光芒钉在石墙上。
陈尘踏上龙头前的木架,双手举起了流光杖。
月白色的光从他脚下铺开,越过熄灭的龙身,将四周镇民全部笼罩进去。
被阴影侵蚀的人猛地大口喘息,已经半浮出肩头的模糊魂魄,重新落回躯体。
陈尘抬起头,左眼泛起清冷月光。
那片银白越来越亮,映得半张脸如同覆上霜雪。
右眼瞳孔深处的太阳之痕彻底苏醒,金色火焰从眼尾流出,沿着空气向外铺开。
街上的黑暗被这道金光骤然撕开,就连浓雾也被照得近乎透明,潜藏在雾里的百祟,全部暴露在光芒之下。
那片挂在屋顶的蓑衣根本没有躯干,几十条手臂全都缝在一团发黑的水草上。
反脚长影的身体由一层层打湿的布料裹成,内部挤满睁开的眼睛。
跟在黑轿旁的红衣妇人脸上缝着六七张皮,每张都在用不同声音哭喊哀嚎。
金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让它们都发出了痛苦的哀鸣。
陈尘左手掌心也随之发热,骨灯印记平缓地亮起。幽蓝光芒从掌纹间透出,与脚下的月光相连。
那些四散游离的灯火,在双重光芒的笼罩之下重新趋于稳定。
街上的百祟明显有些开始迟疑,提灯小人咬着牙齿,将黑灯抬高正对陈尘。
轿帘后响起越千年的声音。
“陈尘...是我。”
陈尘头也不回,金色火焰从右眼扫过。
黑灯表面顿时荡起波纹,里面映出的面孔被烧得扭曲。
精神攻击没用,更多百祟随即扑向龙头。它们已经看出来,这片光来自哪里。
只要陈尘倒下,月光就会散去,镇民重新暴露在百祟面前,骨灯也会跟着消失。
越千年跨步挡在了他的身前。
颈侧的暗金鳞片向下蔓延,很快覆盖肩膀与双臂。锋利龙角从发间显露,长尾落在石路上,将地面的砖石直接击断。
低沉的龙吟从他胸腔中传出,盖过整条街道的哭喊与喧嚣。
龙威往外扫开,周围的怪物都停下了动作,某些身体不协调的直接倒在了地上。
越千年提起重剑,扑向陈尘的纸人被剑风拦腰扫断,竹篾和纸屑漫天飞散。
无骨长人贴着墙面爬来,身体像湿透的布条,手臂顺着龙头往陈尘脚边伸出。
凯西从阴影中冲出,暗影织线如同处刑般将其千刀万剐,只剩下了一地残渣。
越千年的龙尾紧跟着扫过,将身下的垃圾砸进了旁边的石墙。
“转动龙头!”守灯人靠在龙架旁做出了决策。
不少镇民呆呆地看着开大的两人,但还是在王伯的招呼下抬起龙尾。
外面的百祟仍在不断冲撞。越千年守在最前面,重剑每次落下,街上便多出四散的材料残片。
少数怪物绕过他扑向两侧,也会被陈尘的光羽钉在墙上。
守灯人踉跄走到龙头旁边,抬起左手。
他腰间悬挂的提灯之内,尚且残存一缕微弱的蓝火。
他想将火引出来,掌心却只闪过极弱的光,很快便熄灭。
老人站在原地,再度尝试,依旧一无所获。
越千年在前方斩断蓑衣怪伸来的手臂,空出的左手朝着陈尘,扔出了昨夜的那盏蓝灯。
阿砚倚靠在龙架下方,望见飞落而来的灯盏,神情骤然一怔。
“这…”
陈尘掀开灯底,里面的灯芯被分成许多股,外面刻画着细密的能量分流线路,外壳上还包裹着凝固的安魂清露。
随着陈尘把它装进龙头,原本的灯线依次从骨灯散出的幽光里穿过。
所有灯线都汇集在陈尘的手掌之中,蓝色的火焰再次燃起,只要他站在这里,这簇火焰便不会熄灭。
望见重新升腾起来的灯火,镇民们心中重新燃起希望。阿砚却一盆冷水浇下,打破这份虚妄的慰藉:“燃烧需要能量...”
有人没能领会其中含义,茫然开口:“我们自家的灯,火也快要耗尽了。”
“精力、记忆、寿命…这些,全都是灯的燃料,它从不会挑剔。”
陈尘看着大家面色各异的表情,觉得有些好笑,死亡就在前方,人类还是在斤斤计较。
黑轿慢慢靠近,轿杆落在石路上,发出长久的回声。
守灯人靠着龙头,目光从镇民脸上扫过:“全凭自愿,后果大家一起承担。”
压力最大的陈尘还有空分析,反正自己还有复活,大不了就和这些鬼怪爆了。
就在此刻,王伯第一个走向龙灯:“磨磨蹭蹭。”
他把手交给陈尘,膝盖明显发软,但是表面依旧云淡风轻。
火焰传到了陈尘掌心,被骨灯的幽光托住,顺着细线流入龙灯。
龙头的一只眼睛亮起微光。
“这点算什么。”
王伯咬着牙,还想继续。
陈尘却已经看见那道火线颜色变淡,拒绝了对方继续下去。
王伯踉跄着松手,回头瞪了一眼,但陈尘根本没空理他。
荷婶站在米糕摊旁,手伸出去,又几番犹豫缩了回来。
最后她咬紧牙,将手按在门灯上,只过了几个呼吸便迅速收回。
那股火很微弱,只点亮了龙颈上的一片纸鳞,却没人嫌她给得少。
越来越多的人走到陈尘面前,有人闭着眼伸手,有人碰了一下便仓皇收回。
也有人始终躲在人群后方,无论发生什么都没有动静。
一位年轻男人不愿自己碰灯,伸手去拉年迈母亲:“娘,你年纪大了,少几年也...”
话没说完,林婆婆一巴掌拍开他的手:“你的手是断了吗?”
男人脸色涨红,周围人都在看他,最终咬牙自己上。
火线刚接进龙头,他便疼得脸色发白。
随着阿砚手中的铜剪落下,男人直接倒在门槛上。
另一边,画着淡妆的女子惊恐地望向身旁男人:“你是我的丈夫?”
连通二人的火线,已经由蓝转为刺目的惨白。
咔嚓一声,妇人跌坐在门边,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再也不肯向前。
没人责怪她。
龙灯的光就这样重新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