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穿透外层水幕折射而入,碎裂成点点虹光,洒落于白木船身,也落在陈尘浅青色披风的边角。
凯西在影子里往后缩了缩。这里水光纷乱,影子被切割得支离破碎,显然令它不太舒服。
陈尘察觉后,往船舱投下的阴影旁退了半步,侧身拢了拢披风,给它留出一块稳定的暗影。
莱昂纳多发现了这个小动作,并未言语,只指尖微拨琴弦,让云舟再往阴影处靠了靠。
百花云舟沿着断崖慢慢下降。
崖壁上有几处天然平台,常年被水汽冲刷。平台底部卡着许多被水流打磨过的石块。
“陈尘,你看那边。”
莱昂纳多拨响琴弦,周遭水流短暂趋于平缓:“水痕石大多卡在岩缝之间,不要去拾取太深位置的,底下的水脉,远没有看上去那般平静。”
陈尘点头,取出流光杖稳住身体。
凯西从影子里伸出几条细线,贴着岩缝探进去,很快勾出几块石头。
那些石头表面有天然水纹,像一层层细浪被封在了石面里。
【云瀑水痕石】
【说明:长期受云瀑水脉冲刷形成的天然纹石,可作为自然地貌展品或水系炼金材料】
【备注:卖钱还是展览?哪个赚的多我选谁】
莱昂纳多又带他们靠近一处岩脉外露的平台。
那里半埋着几块黑色岩石,石中夹着浅蓝晶线,像浮岛被撕开后留下的裂面。陈尘挑了几块大小合适的断崖岩脉碎片,单独放进展品盒。
最后他还发现了平台缝隙里一块不起眼的刻石。
那东西被水汽和青苔盖住大半,边缘磨得浑圆。凯西把它拖出来,陈尘抹去表面湿泥,才看见上面刻着几道符号。
莱昂纳多走过来看了一眼:“这是早期的航道刻石。”
陈尘抬头:“你们留下的?”
“算是前辈们留的。”
莱昂纳多道:“云瀑断崖最初并不稳定,水脉外泄后,附近航线常出事故。后来没人封死这里,只在内侧刻下标记,提醒后来的云舟避开崩裂的水脉。”
陈尘低头摩挲着刻石上的纹路,用软布仔细包好:“这个比单纯好看的石头更适合放博物馆。”
莱昂纳多看着他的动作,唇边笑意浅浅:“你果然会选它。”
陈尘合上盒子:“你这是提前做足了功课?”
“只是朋友间的了解。”
这话毫不漏风,陈尘反倒不好再贫下去。
百花云舟停在断崖平台边,等莱昂纳多重新调整琴弦。水雾从脚下翻涌而过,远处虹光落在黑色岩壁上,像给断崖镶了层金边。
陈尘忽然开口:“这里的开端,其实是一场灾难,对吧。”
“是。”
莱昂纳多没有刻意美化过往:“术式失控,水脉撕裂,航线崩塌。那段岁月,应当有不少人殒命于此。”
“可如今,这里却成了云舟的补水驿站,还有游人慕名前来。”
“世界很多地方皆是如此。”
“战争留下的残迹,术式失控的伤口,灾兽踏过的裂谷,并非每一处都能够恢复原本模样。”
“后世之人就在这些痕迹边上修路搭桥、刻下记号,慢慢让它变成能落脚、能停留、能被记住的地方。”
“这段话很适合用作博物馆的解说词。” 陈尘说道。
莱昂纳多笑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写精灵语版本。”
“那就说定了啊。”
陈尘立刻接话:“回去之后别反悔。”
“不会。”
百花云舟再度升空,莱昂纳多重拨竖琴。水幕在琴声里让出缝隙,云舟顺着风流滑出。
外面的玩家和原住民立刻看了过来,有人眼尖看见陈尘手里的展品盒,马上凑上前想问价。
也有人追问里面到底怎么进去,水幕是不是有固定间隙。
莱昂纳多站在船侧,语气温和却带着分寸:“今日内部水脉动荡,诸位切莫贸然尝试。”
他言辞客气,围拢过来的众人听完,便不好继续纠缠。
离开云瀑断崖的范围,空气明显干爽了许多。
莱拉先在船头抖了抖羽毛,甩得水珠四溅。露缇娅立刻往旁边飞开,嫌弃得毫不掩饰。
凯西也终于从影子里探出耳尖,确认周围暗影不再细碎,才重新贴回陈尘脚边。
他们又航行了近两个时辰。
途中云海色泽变淡,风里传来细沙相互摩擦的沙沙声。百花云舟越过几座低矮浮岛,一片明亮沙滩骤然闯入视野。
几座低矮浮岛环抱住一片浅海,海水澄澈透亮,白沙铺于水下,阳光倾洒而落,海面亮得几乎晃眼。
百花云舟低飞而过时,船影、花影与人影都映在水里,随着潮纹轻轻晃荡。
白沙并非纯白,贝壳碎屑与光晶砂混在一处,细看时泛着细碎亮光,像把阳光磨成了粉撒进沙里。
莱昂纳多把云舟停在岸边一处木栈旁。
岸上只有零散旅人和几间临水小屋。屋檐下挂着贝壳风铃,微风拂过,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相碰。
莱昂纳多把午餐安排在贝壳棚旁边。棚屋临水而建,脚下就是浅海,鱼群偶尔从白沙上游过,又回归大海。
桌上摆着花叶包着的烤鱼、蜜露果切片、温热花茶,还有一碗海盐香草冷汤。
陈尘喝了口冷汤,味道清鲜,带着点海盐的咸香。
露缇娅坐在风铃下,随口提问:“林庭里有些精灵管这叫凡俗口味,标榜自己只吃花露。”
莱昂纳多无奈地笑笑:“族里对此向来有分歧。”
用餐过半,岸边小屋走出一位年迈的贝壳匠人。
老人背有些驼,头发几乎全白,耳朵不似精灵那般尖,应当是附近岛上的原住民。他手里拿着磨到一半的透明贝片,看见莱昂纳多,眼睛眯了起来。
“哟,风语家的小子。”
莱昂纳多起身行礼:“很久不见,贝尔爷爷。”
老人摆摆手:“你们长寿种说好久,我这老头子可等不起。”
陈尘在一旁看着,倒觉得新鲜,这还是他头回见有人把莱昂纳多当晚辈对待。
贝壳匠人看向陈尘,目光在他金银异色的瞳孔上稍作停留,把手中的贝片放到桌面。
“外来的旅人?来到镜潮岸,总得带上一样物件回去。”
老人的小屋里摆满了贝壳与光晶砂做的小摆件,多是风铃、镜框与薄贝片画。
陈尘的视线立刻被一盏小灯吸引。
灯座由打磨通透的贝壳制成,底部铺着光晶砂。老人将它点亮,贝壳上天然的纹路投射在桌面,恍若涨落不息的潮水。
【镜潮贝灯】
【说明:镜潮白沙岸常见手工艺品,以透明贝壳和光晶砂制成,可投出潮纹光影】
【备注:来了来了,旅游纪念品...】
陈尘看完备注,当场决定买下。
他又装了一小瓶镜潮光砂,几片透明贝片,还有两块很有特色小石头。
贝壳匠人看他挑得认真,慢悠悠道:“别人来这里,多半挑亮的、大的。你倒好,连石头也要收走。”
陈尘把潮纹石放进小盒子里:“我是打算把它们放进博物馆里面。”
听见这话,老人神色郑重几分。他转身走入屋内,片刻之后取出一枚贝扣。
贝扣边缘已经磨圆,中间还有个浅浅的缺口,像是留给绳子的穿孔。
“这个不值钱。”
老人把它推到陈尘面前:“早年镜潮岸还没建栈桥,旅人都用这种贝扣换停船的位置。后来云舟多了,规矩改了,这东西也就没人用了。”
陈尘拿起贝扣,表面粗糙,带着多处磕碰痕迹,沉淀着无数人使用过的印记。
“您卖吗?”
老人摆摆手:“送你了。放进你那个博物馆,省得它在我抽屉里继续吃灰。”
陈尘笑了笑,还是认真道谢,把旧贝扣也单独收好。
午后潮水上涨,镜潮白沙岸终于露出名字里的“镜”字。
浅海平得像一块温软的琉璃,云舟、白沙、小屋、岸边的人影,都清清楚楚映在水面上。
陈尘站在岸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影子:浅银青的礼服,金银双色的眼瞳。
刚到浮空岛时,他绝对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穿着精灵礼服站在这种地方。
不过真要说起来,也没什么不适应。
反正不管穿成什么样,他看到合适的东西,第一反应还是想囤积下来。
陈尘低头看着水面的影子,弯了弯眼。至少这张脸,确实比从前耐看了些。
傍晚前,百花云舟离开镜潮白沙岸,陈尘把今天的收获重新整理了一遍。
背包满满当当,十分令人安心。
他坐在船舷边,由衷感叹:“原来出门也可以这么正常。”
莱昂纳多看向他:“旅行本该如此。”
露缇娅坐在刚买的贝壳上晃腿,听见这话抬头:“你们最好别把话说太满。”
“收起你的乌鸦嘴。”
露缇娅轻哼一声,又低下头摆弄手里的风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