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秦王半晌没有说话,他也找不到跟什么人去说。他年轻时候,熟悉的那些人,不熟悉的那些人,憎恨过的人,喜欢过的人,全都不在了。
嬴政用小脑袋拱着秦王的手:“曾祖父,您怎么不说话了呀?快点跟我去打老虎嘛,您是不是害怕了呀?”
“顽皮!”秦王没好气地敲了一下嬴政的头,却没什么力气。
他无可奈何地叹息道:“我二十来岁的时候,别说是一只老虎了。我能从燕国骑马一直奔回秦国,几天几夜不睡觉都活蹦乱跳。小东西,你别看我现在老的走不动了,我也有年轻的时候。”
嬴政听到这话,瞬间睁大了眼睛,原来曾祖父这么厉害呀?他还以为曾祖父走路一直需要拄拐杖呢。
小孩来了兴趣,动作麻利地爬到了床里面,钻进秦王的被窝,听他讲故事。
秦王也乐意讲过去的事情,一边回忆着,一边轻轻拍着嬴政的后背,开始讲起自己年轻时候,多么意气风发。
扶苏站在帷幔外面,听着祖孙二人说话。过了好半天,感觉秦王应该撑不住了,他才从宫人那里接过药汤端进去:“大王。”
秦王都不用看清,便闻到了药味儿。可是他没有回应扶苏,而是双目一闭,就那样睡着了。任凭扶苏怎么叫都叫不醒。
扶苏一时惊慌,差点摔了药碗,慌忙去让人叫太医令过来。
嬴政却对扶苏摇摇双手:“我知道曾祖父肯定在装睡!哼,我阿父不想喝药的时候就装睡。我的眼睛充满了智慧。”
小孩话刚说完,秦王就拍了他后背一巴掌:“你个小兔崽子,可算长了张嘴,这个能叭叭。”
嬴政道:“是曾祖父您告诉我要大大方方的说话呀。”
“……”秦王阴阳怪气了一辈子人,第一次知道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扶苏抿着嘴唇,忍笑将药递过去:“大王,您要天天喝药,才能把身体养好。”
“是的。”嬴政配合着点头,像哄父亲子楚一样,哄着秦王喝药。他嘴巴还嘀咕个不停,“你们这些大人真让孩子操心。”
秦王差点被他逗笑,把药汤洒出来,赶紧挥挥手把嬴政扒拉走。
等秦王喝完药,扶苏才道:“臣去请太子进来。”
“好。你和小羊人出去,寡人同太子单独说两句话。”
“是。”
秦王又疲乏地闭上眼睛,直到听见太子的脚步声,才扭头去看:“大柱子。寡人死了以后,你不可对扶苏下手。”
太子跪坐在秦王床前,低头道:“臣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秦王笑了声,“你比你兄长心眼儿多。他缺心眼儿,所以死在了魏国。”
太子双手交叠,紧紧攥在一起。
秦王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说道:“扶苏对大秦很忠诚,他也是一个很实诚的人,你好好用吧。先王有甘茂,寡人有张禄,你儿子子楚有吕不韦。你看看你,好好用扶苏吧。”
“……臣明白。”到了这个时候,太子也不继续装模作样了,抬头问秦王:“臣有一事不解。大王对扶苏是否过于特殊呢?便是应侯在世,也不曾有过这样细致入微的关怀。”
秦王睁着浑浊的双眼,心里竟有些高兴自己的儿子头脑如此聪明,不过他也没有把扶苏的秘密直接说出去,而是暗示太子道:“你看他的容貌便明白了。”
太子一怔:“他……难道真的是臣的弟弟?”扶苏的容貌真的很像他的先太子兄长。
秦王捏了捏拳头,病重的身体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撑起上半身对着太子的脑袋锤:“你个瓜娃,你个瓜娃!寡人都这么大岁数了,你还造寡人的谣!”
太子也不敢躲闪,抱着脑袋缩脖子,龇牙咧嘴。
秦王累了,重新躺回床上,凝望着床板道:“可惜寡人这么聪明的头脑,竟一个儿子都没有传到,还是政儿像寡人。”
太子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下去,可他对扶苏实在有诸多困惑不解:“大王,那扶苏他?”
“你自己想去吧,想不明白就算了。”秦王已经伤过这个玄孙的心,不可能再伤他第二次,这个秘密是绝对不会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太子的思绪飘到另一边,迟疑道:“莫非是兄长的遗孤?”
秦王无语:“你为什么总往老大那儿想?扶苏长得像老大,难道就不像你吗?是不像,那不是因为你从小就吃得圆胖圆胖的?咱们家祖传的凤眼都让你吃成眯眼了。”
太子一时有些尴尬,两只胖手握在一起,不吱声了。看样子父亲也不会告诉他真相,还是他自己琢磨吧。
秦王糟心不已,心烦意乱地把太子和扶苏都赶回咸阳宫处理政务,只留下了嬴政陪他。
面对秦王的病情,扶苏心里一片乱麻。不过他还知道以大局为重,专心投入到公事中,甚至都不愿意停下来休息。他一停下来,便想起秦王的样子,脖颈就好似被人勒住了一般窒息。
一时之间,相邦府和整个大秦上下的工作速度再次提升。春耕原本是很繁忙的时候,可扶苏这样连轴转的高效率处理政务,几乎没用多长时间,就把春耕的事情都料理好了。
他还将几样新农具推广到大秦各郡县,用租赁的方式,可以让百姓们以极低的价格去使用。若是百姓手里的钱不够,大秦各地官府还可以提供极低利息的借贷,严禁打击各地商贾豪强放高利私贷。
那些原本还打算等秦王已死,就把扶苏拉下去的人,现在跟着扶苏忙活得团团转,感觉自己可能要在那之前先死掉了。
扶苏猜测肯定有人趁这个时候,再次和赵国那边的隐先生通信。毕竟隐先生无论想做什么,都不可能只拉拢一个秦臣。他就让吕恕暗中盯着咸阳这些官吏的动静。
吕恕将吕家的门客撒出去,监视着咸阳的一举一动,同时另外派了一部分去赵国打探。他这番动作或许一般人发现不了,但是经常住在扶苏家中的人,自然是能察觉到的。
韩非不愿意掺和秦国人的事情,只当什么也没看见,也不主动去过问缘由。
荀卿知道此事,可惜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只有李斯是想要一心留在大秦做官的,他如今有这么好的机会,自然要把握住。再加上他察觉吕恕对自己有敌意,也想借此机会缓和,便主动凑上去打听。
这天入夜后,李斯敲开吕恕的房门,先是被对方浑身暗红麻衣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有什么逃犯跑进了吕恕的房间。
吕恕表情阴沉,紧紧地盯着李斯的脸:“你有什么事吗?”
李斯尴尬地笑了笑:“我一直借住在这里,总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帮得上吗?我看到您最近很忙。”
吕恕没有说话,过了大半天才开口:“你不要总是钻营这些,好好跟荀卿读书,多学学为人之道。”
李斯顿时闹得个满脸通红,尴尬的无地自容。可是他也没想要做什么?也没有向吕恕谋求什么官位,不过是想帮忙罢了,一时心里委屈羞愤。
到底还是年轻,他没有控制住情绪,转身就要离开。
而这时,吕恕却主动叫住了他:“你若是没有一个高远志向,以后就算位极人臣,也只会摔得更惨。一个没有志向的人,意志是不坚定的。”
李斯愣了下,听出吕恕这话不是在讽刺他,便停下来:“我有志向。”
吕恕目光如炬的看着他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的内心:“什么志向?”
“找到一个明君贤主,好好辅佐他,建立一番功业。能赶得上周公半分,便此生无憾了。”
“那若是你的明君贤主……不在了呢?”
李斯不明所以。
吕恕道:“好好跟扶苏学吧。在出事之前,先学会做人,立一个高远的志向。早晚有一天你会发现,名利算不得什么。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比名利更加重要。”
这话说的李斯更加晕头转向。不过他还是拱手道谢,记下这些指点。
吕恕见李斯这样听话,神情稍稍缓和,而后又突增怒意:“能不能不要别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你这耳根子就这么软?”
“……”李斯真无奈了,自己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这人也太喜怒无常了,算了,自己以后还是绕道走吧。反正在楚国做小吏的时候,更受气的事情,他也不是没忍过。
吕恕骂了一顿,而后扶着胸口气喘吁吁,靠在门边道:“你不是要帮忙吗?那天大王在章台宫设宴,你在外面哄了半天的孩子,有没有看见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难道吕恕这些天一直在查这个?李斯一边想着一边回忆,摇了摇头,“章台宫中戒备森严,也没有什么……啊,说起奇怪来,有个赵国使臣倒是挺奇怪的。”
吕恕表情微微一变:“是谁?”
“他说他叫隐。”李斯回忆着道,“看上去神神秘秘的,还把公子子婴给吓哭了。我还以为是什么歹人呢?不过容貌倒是普普通通的,没有什么特别,应该不是坏人。”
“你见过他的容貌?”吕恕瞬间站直了身体,向前两步,一把抓住李斯的肩膀逼问。
李斯被吕恕捏的肩膀生疼,连连点头。
吕恕的指甲几乎嵌进了李斯的肩膀里:“你把他的脸画下来。”
李斯都顾不得挣脱了,小心翼翼地道:“我还不会画人像。”画画是一件非常费钱的事情,竹简上很难画画,大多都需要用兽皮、布帛、丝绢等等,他以前哪有这个条件呢?
吕恕也想起李斯此时此刻的处境,能学画画,那都是给陛下当近臣之后的事情了。陛下对身边的近臣很大方,经常赏赐财物,李斯也就有了学习画画的机会。
不过此时此刻,李斯还只是荀卿身边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弟子而已,而陛下还是个小穷光蛋。自然不可能会画画了。
吕恕只好让李斯用口头描述一番那人的容貌。
不过那人确实长得平凡,李斯描绘完,仿佛在咸阳大街上都能抓住一大片。
吕恕只好让李斯尽快学会画画,他让人给李斯准备学习的材料。
李斯对吕恕有了些许好感,或许这人就是面冷心热呢?说实话,就这些刁难的小手段,都比他从前在楚国的上司柔和多了。
扶苏连轴转了两个来月,事事操劳,又要和太子对接未来整顿大秦军政的事情。便是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更何况是肉体凡胎?
他还是病倒了。死而复生的身体并没有给他太多仁慈,还是一样需要吃饭、喝水、睡觉,一样会生病,会衰老,甚至有一天会死亡。
或许是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旦生了病,反应比较强烈。他躺在床上,一连好几天都浑身无力,最后连远在上林苑的秦王都惊动了。
秦王把嬴政丢回来,替他看望扶苏。
嬴政哒哒哒跑进扶苏的卧房,看着躺在床上的人,像纸片一样薄薄的。他的眼泪就忍不住翻涌,扭啊扭,蹭到扶苏旁边躺下。
贴得近了,他听见扶苏在梦中呢喃呼唤着“父亲”。
“阿父在这儿呢。”嬴政立刻用小手握住扶苏的大手,安慰着自己的孩子。
扶苏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一些,紧接着又开始呼唤“母亲”。
嬴政纠结的扭了一下脸,夹着嗓子回道:“阿母也在这儿呢~”
似乎这声音实在诡异的很,一下子把扶苏从梦中惊醒了。他浑身瞬间出了一身的淋漓大汗,扭头看见旁边的小娃娃,愣了一下道:“您怎么回来了呢?”
嬴政道:“阿父听说你生病了,你要快快好起来呀,不要像曾祖父一样躺在床上。”说这话时,小孩的声音变得有些委屈和恐惧。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安慰道:“我不会有事的,只是受了一些风寒。就算不吃药,过两天也会好的。”
嬴政道:“可是生了病的孩子都希望有阿父阿母在身边的。我曾祖父就很想要有阿母阿父,偷偷告诉你哦,我半夜还听到他在梦里喊阿父阿母啦。”
扶苏捂住了嬴政的小嘴巴:“您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其他人。”
嬴政点着脑袋。
扶苏这才放开他,笑道:“没事的。我小时候生病了,也是自己照顾自己,可以照顾得很好。有时候我不想喝药了,就睡几天觉,然后又活蹦乱跳了。”
嬴政拧着眉毛摇头:“不喝药是不对的,韩非说良药苦口利于病。”至于后面那半句“忠言逆耳利于行”,就被小孩自动忽略掉了。
“你那个阿父可真不怎么样!”嬴政抱起了胳膊,竖着眉毛生气,“连孩子生病了也不管,哪有我好?”
扶苏哭笑不得,替父亲给幼年父亲开脱:“他不知道的。他平时很忙,我怎么好拿这一点小事去打扰他呢?而且我就算不喝药,生了病也可以很快就痊愈的。”
小孩子都有淘气的时候,扶苏也不例外。幼年时顽皮了,在外面踩水、淋雨,偶尔也会生病。曾祖母夏太后在世的时候,或许还会拘束着他。
等到曾祖母病逝以后,他就自由多了。想怎么玩耍就怎么玩耍,生了病也可以不用喝药。也没有人批评他,更没有人端着药碗,追着非要喂他。
第10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