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摸了下被衣领挡住的脖颈,慢慢闭上眼睛,任由寒风拂面。
半晌后,吕恕忽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扶苏忙扶稳他,探了探吕恕的额头,发觉异常滚烫:“你发热了,一定是在风口吹坏了。”
“不,是......”
突然一阵“咚咚咚”巨大的鼓声乍开,犹如从天而降的惊雷。
吕恕吓得浑身一颤,紧紧依靠着扶苏,“是上天在发怒。”
扶苏觉得吕恕是烧糊涂了,“是秦军又在攻城,战鼓声而已。”他不容吕恕反抗,强行半拖半拽把吕恕送回了房间,请仆从叫来医者。
吕恕烧得厉害,不知是清醒还是陷入梦魇,总之很不踏实,一直在惊恐地说一些让人听不懂的胡话。
扶苏坐在吕恕床边,帮他掖好被子,安抚道:“你千里迢迢来邯郸保护小公子政,还没有见过他吧?好好养病,我带你去质子馆见他。”
说到此处,扶苏微微一顿,心里想要逃避。父亲和祖母现在已经算是安全了,他还是少过去,免得讨嫌。
“扶苏先生。”有护卫进来传信,“质子馆派人来请您过去一趟。”
扶苏方才的纠结复杂瞬间抛掉,霍然起身问道:“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护卫被扶苏吓了一跳,连连后退,差点跌倒。他那日是见过扶苏持剑逼迫平原君的,还以为扶苏也要突然捅他一剑。
见扶苏只是情绪激动,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才松了口气道:“没什么大事。应该是秦国那个小质子得到了什么好东西,想请您过去看看。”
扶苏松了口气,沉默片刻,“我还有事,帮我回绝了吧。”
“你要去。”吕恕不知何时醒了,强撑着伸手推了扶苏一下,“快去。”
扶苏回头把吕恕按下:“等你好点了,我再送你去见小公子政。”
吕恕身体微僵,推开扶苏的手:“你去,不要得罪小公子,多陪他说说话。”他还要爬起来,催促扶苏赶紧出门。
“好好好,我去。你赶紧躺下休息,否则明日就别想和我一起去游说秦军了。”扶苏指派了一名仆从好生照顾吕恕,这才出门去找嬴政。
做了决定后,扶苏也不再反复犹豫,很快就到了相距不远的质子馆。他熟门熟路来到嬴政居住的小院,听见小孩子欢快的笑声,脚步一顿。
扶苏慢慢推开院门,看见嬴政追着一个小铁车跑。
小孩子腿短,却倒腾得很快,新买的红色小鞋子都轮出残影,好似脚踩两团火焰在飞来飞去。
在庭前站着卓兰芝与卓相和,他们并肩看着嬴政追车跑。
卓相和笑道:“政儿的腿脚越来越利索了,我记得几个月前还走不明白路呢,现在都能跑了。”
卓兰芝白了他一眼,“你再给他送什么稀奇古怪的玩具,他都能飞了。”
“小孩子嘛,不能总读书,也要多玩玩。”
在扶苏看过来的时候,嬴政似有所感,停下追逐小车的脚步,望向门口。他瞬间眼睛亮起来,张开双臂,哒哒哒奔向扶苏:“阿父给你买新玩具啦。”
临近扶苏跟前,嬴政踩在一块掉碴的地砖上,当即被绊倒,飞扑出去。
扶苏瞬间身影一闪,把嬴政给接住,没让小孩儿脸着地。没忍住多嘴:“不要这样跑,摔坏了怎么办?”
嬴政抱住双手,盯着扶苏的脸,认真地道:“但是你会接住我的,你又又接住我了哦。”
扶苏抿了下嘴唇,慢慢把嬴政放在地上,神态十分虔诚。
嬴政不大高兴,踢了踢扶苏的鞋尖:“你可真是个坏孩子,阿父不给你买玩具,你就不来找阿父玩。”
刚想过来跟扶苏打招呼的卓相和无语,伸手推了下嬴政的后脑勺,把小孩儿推得直点头:“那是你买的吗?那是舅父送你的。”
嬴政的脸瞬间红了,眼泪都要掉下来了,紧紧地咬住嘴唇。
卓相和把小孩儿抱起来:“舅父又没责怪你,这是做什么?”
嬴政绷不住了,扯开了嗓门,带着哭音怒喊:“你一点也不给我面子!本来我儿子就嫌弃我穷,你还要说、还要说。我不要你送,我自己买!我有钱,我自己给我儿子买玩具、买新衣裳......”
卓相和哭笑不得,小东西这么大点就有自尊心了。他对扶苏道了声歉,赶紧先哄孩子:“都是舅父的错。舅父的钱就是你的钱,舅父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嬴政的眼泪总算没掉下来,鼓着胸膛生气。他偷偷用小眼神瞄了扶苏一眼,见儿子看过来,羞恼地一头扎在卓相和的肩膀上,不敢面对扶苏。
卓相和无奈了,对扶苏苦笑求助:“先生。”
扶苏早已不自觉笑出来,见状硬着头皮把嬴政抱到怀里,结结巴巴地道:“您不是给我看、看玩具吗?”
“嗯。”嬴政踢踢腿下地,拉着扶苏去玩会跑的小铁车,半晌后声音闷闷地道,“你会不会嫌弃阿父装富豪?”
扶苏眼神温柔,鼻子酸涩:“只要您不嫌弃我平庸,我怎么会嫌弃您呢?”
“我才不嫌弃你呢,我儿子最厉害啦。”嬴政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也会是最厉害的阿父,等我在长大一点就可以回秦国当大官,到时候封你做丞相。”
扶苏愕然,父亲怎么会认为他很厉害呢?
嬴政见扶苏不吱声,有点忐忑不安,抠着小铁车的车盖,小声嘟嘟:“阿母说丞相是很大的官,你不喜欢就算了。那你喜欢当太子吗?太子应该挺厉害的,我阿父也很喜欢当呢。不过你得再等等。”
扶苏不由自主去看嬴政,小孩儿已经把眉头皱成一团了。
“唉!”嬴政叹气,“我阿父实在太想当太子了,我得先让我阿父当两天,到时候再让你当。”
扶苏心里刚被激起的一丝涟漪,瞬间转为哭笑不得的无奈。父亲现在到底还是个小孩子,说的话不能当真。
卓相和眼角一抽,对卓兰芝努嘴:“阿姐,政儿真孝顺啊,还让公子异人赶在扶苏先生前面先当太子呢。”
“整日胡言乱语。”卓兰芝抽了卓相和一巴掌,忧心忡忡地看着嬴政,决定晚上再多给孩子讲讲官职爵位。
卓相和怕挨揍,连忙跑到扶苏和嬴政面前蹲下:“扶苏先生,多亏你今天帮我阿姐教训那两个家仆。我今天早上忙着去作坊给政儿做礼物,没赶上亲自接姐姐和政儿......对了,我还给先生锻造了一把锋利的宝剑,见血封喉!我知道您要做很危险的事情,可惜我没什么能力,只能在兵器上帮您了。”
第17章
扶苏接过卓相和递来的宝剑,刚拔出一寸,就被凛凛寒光闪了眼睛。他不由自主侧头,避开了刺眼剑光。
伴随着一声清脆剑鸣,整把剑被彻底拔出。与常见的灰扑扑铁剑不同,这把剑通体银白,剑刃可清晰照出人脸,宛如上好的银镜。
不用测试,扶苏便知道这把铁剑是世间难得的宝剑。越是上好的铁剑,越是少有杂质,看上去更加清亮,不易折断、不易碎裂,剑刃更是锋利无比。
扶苏食指贴着剑身抹了一下,还没碰到剑刃,就被划出了一道血口。他低头看着手上的伤口,对着阳光举起剑身,满眼喜悦:“好剑!”
卓相和偷偷吐出一口气,笑呵呵地道:“先生喜欢就好。”
扶苏收剑入鞘,爱不释手地摸摸剑柄上镶嵌的玉石,还给了卓相和:“这把铁剑不是一日两日能锻造出来的,扶苏不敢受此大礼。”
卓相和哪能收回来?他一把捞起在地上看热闹的嬴政,双手抱着孩子,不肯接剑:“先生收着吧,我能锻造出一把宝剑,自然能锻造出第二把。”
“先生收下吧。”卓兰芝款款走来,看了看卓相和,难掩欣慰道,“想不到你真的研究出了阿父留下的冶铁之法。”
卓相和嘿嘿笑着,有点不好意思,挠挠脑袋道:“扶苏先生是我的贵人,不但帮我保护了阿姐和政儿,还让我锻造出了这样厉害的铁剑。”
扶苏哭笑不得:“我不懂冶铁。”
卓相和摇头:“我从能进冶铁作坊开始,就一直在尝试先父留下的冶铁之法,还做出了诸多改良测验,但从来没有成功过。本以为这次也会失败,没想到这把剑能顺利出炉。”
卓兰芝仔细看卓相和,弟弟的额头上还留着早上去冶铁作坊蹭出来的伤口,便用手帕帮他擦擦脑袋:“难怪你今天早上没来接我和政儿,这的确是要紧事。”
卓相和闻言懊恼不已,“早知道那家仆会欺负阿姐和政儿,我应该先过来接你们的。阿姐放心,家主害怕得罪公子异人和扶苏先生,已经教训过那两个家仆了。”
扶苏没有插嘴姐弟二人的对话,低头研究手里的铁剑。这样厉害的冶铁方法,若是能用在秦军的兵器上,岂不是可以让秦军如虎添翼?
想来前世祖母和父亲千辛万苦才被卓家接纳,日子过得不好,舅公也无心再研究冶铁之法。以至于直到他去世的时候,都未曾见过这样厉害的铁器。
扶苏眸光转向卓相和,坦诚地问道:“若有朝一日夫人和小公子回到秦国,你愿不愿意同去呢?”
卓相和愣了下,立刻摇头:“我还要发扬光大卓家的冶铁作坊。再说了,我也没有什么特别厉害的地方,去了秦国只会拖阿姐和政儿的后腿。”
卓兰芝闻言情绪低落下来,就连嬴政也靠着卓相和扁嘴。
扶苏没有再劝,左右也不急于一时。如今秦国内部也一片混乱,祖父没有在咸阳站稳脚跟之前,父亲和祖母呆在赵国反而更安全。
毕竟只要今年秦赵战事结束,未来几年的时间里,秦赵之间都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矛盾。有他在赵国看护,父亲的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等到过两年,父亲和祖母返回秦国时,他自然也就能劝卓相和改变主意,带着冶铁技艺前往秦国,为秦国锻造更锋利的兵器。
“太好了。”卓相和忽然兴奋,“现在我试验成功了新的冶铁方法,可以打造出更厉害的铁器,一定能打败郭氏,让我们卓家的冶铁作坊再复荣光!”
扶苏温声打断了卓相和的话:“小郎君,我虽不懂经商生意,却略通一些军政博弈,想来经商和治国两道有共通之处。有厉害的硬实力固然重要,却不是决胜的关键。”
卓相和茫然。
卓兰芝是很相信扶苏的,闻言揪心忧虑,忙揽住卓相和的肩膀:“先生有话不妨直说。自从先父去世后,相和跟我一样被养在后宅,除了偶尔能去冶铁作坊之外,很少接触人情世故,对这些弯弯道道不太懂。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扶苏看向卓相和问道:“小郎君想要靠冶铁新法光复卓氏,要面对两个问题。一是如何能在卓家主那样鼠目寸光的领导下,能让冶铁作坊老老实实打造新铁?他会不会偷工减料?会不会为了一时贪念,杀掉你独占冶铁之法?”
卓相和脸色一白:“不至于吧?二叔是很讨厌,可我毕竟是他亲侄子呢。”
扶苏微微摇头:“你不是曾经的稚童了,你现在长大了,重新接任家主之位本就是天经地义,又钻研出冶铁新法......你觉得卓家主是什么肚量大气的人吗?”
卓相和咬了下嘴唇:“不,他最小心眼了。”
扶苏继续说道:“二来,郭氏能这么快抢走你们卓家苦心经营的生意,背后会没有势力撑腰吗?现在卓氏已经不如郭氏了,对方随便使点手段就能抢走你的冶铁新法。”
卓兰芝吓了一跳,连忙握住卓相和的手,“你不要继续冶铁了。”
卓相和的神情迷茫,又夹杂着痛苦,紧紧抱着怀里的嬴政寻找依靠:“为什么我明明掌握了更好的冶铁方法,迎接我的不是好事?”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扶苏叹息,“所以小郎君现在要蛰伏起来。等到小公子回到秦国,你就是秦国公子的舅父,到时候再拿出冶铁新法,才能顺利接任家主之位,重振卓家。”
卓相和听见扶苏这话,好似找到了主心骨,追问道:“可是作坊里的人已经知道我打造出宝剑了。”
“无妨。”扶苏笑了下,“小郎君就装作这次铸剑只是运气,接下来只要再也打造不出来就好了。若是还有麻烦找上门,随时可以来找扶苏帮忙。”
卓相和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想要拥抱扶苏,却隔着怀里的嬴政:“先生,你对我太好了。你以后叫我相和就好了,不要那么客气。”
扶苏微微摇头,没有接受卓相和的拜谢。说到底他也不全然是为了卓相和着想,更多的是不希望赵国会掌握如此高超的冶铁方法,他并不是什么值得感谢的好人。
嬴政用小手帮卓相和擦眼泪:“以后政儿当了大官,会给舅父撑腰。”
“真是舅父的好外甥。”卓相和重重地亲了一口嬴政的脸蛋,把小孩儿的脸都亲变型了。
嬴政有点生气,推开卓相和的脑袋:“非礼勿亲。”舅父一点也不温柔,像一只小狗,都把他的脸亲歪了。
“就亲就亲。”卓相和啾啾啾又亲了好几口。
嬴政敲他的脑袋:“我不喜欢你了。”他扭着身子对扶苏张开双臂。
扶苏小心翼翼把嬴政接过来,摸摸小孩儿微微发红的脸颊,也不大赞同地看了卓相和一眼。
卓相和连连道歉:“舅父明天再给你带新玩具。”
嬴政道:“我要那样的剑。”他指着扶苏另一只手上的宝剑。
卓相和道:“小孩儿玩什么剑?玩你的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