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扶苏的名号还是很有用的,且不说秦军对其如何信重崇敬,当年他在赵国为官的时候,就已经被赵人尊崇。听了他的话,大半的赵军也停下来,和秦军一起望着马背上的扶苏。
扶苏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吕恕,眼神微微一颤动,瞬间收回了视线:“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现在一部分人去攻城门,把堵在门前的死士都杀了。只要城门打开就可以活着出去;另一部分人寻找水源扑火、稳定城中百姓,以防踩踏。”
“是!”有了扶苏的安排,城里慢慢恢复了秩序。
就算赵高派人在城里各处点火,但大火一时之间也不能瞬间烧了整座城池,他们还来得及。
扶苏安排完,再寻找吕恕的身影,却是看不见了。他面色一变,当即跳下了马背,朝着城楼奔上去。
不用多想就知道吕恕肯定是去杀赵高了!
从城墙上跑下来的赵国武卒试图阻拦扶苏:“河间君,上面已经着火了,不能上去。”
“无妨,不要担心我。”扶苏拍拍他们的胳膊,侧身继续往上跑,“你们下去帮忙。”
城墙上方是木头搭建的城楼,此刻已经被火海吞没。
浑身是血的吕恕举着手里的剑,在和苍老瘸腿的赵高厮杀。
吕恕不擅长武学,动作很是生疏。
赵高虽学习过功夫,前世也是擅长骑射驾车的武人,可到底年老体衰,动作熟练却跟不上力气。
二人对招都讨不到什么好处,僵持着砍来砍去,或许是抱了必死的决心,都不怎么格挡了,身上被彼此砍得血肉模糊。
赵高却还是在笑:“看到今日的左丞相,遥想当年在狱中遭受千刀万剐之刑的模样,当真是让人怀念。”
“赵高,我会遭受天谴,你也会!”吕恕咬牙切齿,双手握紧了剑柄,继续攻击赵高。
赵高冷笑:“天谴?我为什么遭受天谴?我又没做错事。倒是你们处处和我作对,才是真正的该死!”
吕恕骂道:“你背叛了陛下和大秦,竟然还如此理直气壮?”
赵高道:“哼,我能坐上中车府令的位子,能权倾朝野,是我自己努力得来的,与始皇帝和胡亥有何关系?至于背叛大秦,呵呵,你又何尝不是背楚归秦?讲什么冠冕堂皇的忠孝道理?真是可笑。”
吕恕被赵高如此恬不知耻的话怼得哑口无言,便只专心去出招。
扶苏跑到城墙上看到两个“血”人,呼吸差点都停了,立刻出剑上前:“赵高,你这等忘恩负义之徒,不配苟活于世!”他一脚踹飞赵高,上前将赵高和吕恕隔开。
赵高捂着被踹的胸口,半天都起不来,吐着血水笑道:“哈哈哈,长公子把仇人当挚友的滋味如何呢?这算不算认贼作父的另一种呢?”
扶苏面色一沉:“休要狂言!”他不再听赵高这等小人的话语蛊惑,当即跳上前去,一剑砍掉了赵高的脑袋。
就在这最后关头,赵高突然从怀里甩出了一包红褐色粉末,朝着扶苏扬去。
粉末飘飘扬扬,赵高的脑袋叽里咕噜滚进了火海里,瞬间被大火吞没。
“长公子。”吕恕踉踉跄跄跑过去,赶紧帮扶苏拍掉那些红褐色的粉末,可是一部分粉末洒在了扶苏被火焰烫伤的伤口上,根本就拍不掉了。他急道,“我们快去找清水冲洗,不知赵高用了什么毒粉。”
扶苏按住吕恕的手,慢慢推开。他一言不发,转身独自扶着城墙往下走。
吕恕呆呆地望着扶苏的背影,双手还保持着搀扶扶苏的姿势,在原地愣愣地傻站着。
他是一个罪无可恕之人。
他望了望被烟灰染黑的天空,两行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忽然翻身冲向了火海。
扶苏听见脚步声,回身只看见了吕恕的一截衣角,转瞬间就被大火吞没。他愣了下,当即跑回城墙:“慎之!”
哪里还有吕恕的影子呢?
扶苏踉跄了两步,靠在了城墙上,没有了力气。
大火灼烧,把城墙都烧得滚烫。
他始终看着火海,吞没了赵高的尸体,也没有再见吕恕走出来。
扶苏抹了把脸,靠着城墙坐在来,哭笑不止。他知道自己应该下去,应该回到咸阳继续辅佐父亲,可实在没有什么力气走下去了。
“也好,就让从前的恩怨在这里终止吧。”扶苏松开了手里的佩剑,依靠着城墙,慢慢闭上眼睛。
城门被轰然撞开,守在门前的赵高死士也都被杀尽。
蒙武让将士们出城逃命,自己则返回城墙上寻找扶苏。他爬上城墙,正好看见扶苏靠在墙边昏迷,只差一点就被火焰吞噬,连忙上前把扶苏背走。
赵高临死前下令放的这一场大火,烧毁了大半的邯郸城,赵王也被烧死在了王城里。不知死伤了多少百姓和将士。
秦军攻破邯郸城没费多少力气,却是最惨烈的一次胜利。空气中漂浮的火后味道几乎让人作呕,邯郸城彻底消失了。
扶苏还在昏迷中,王翦见邯郸城实在安置不了人了,做主把残存的活口都迁徙到附近的城池里暂且安置下来。而后秦军驻扎,等待与蒙骜的北路军汇合。
期间王翦试图寻找吕恕,却始终没有找到,便猜到了结果。他只好将此事暂且搁置,继续安置其他人。
问题好像都解决了,唯一的麻烦就是扶苏还没有醒过来,伤口也一直在溃烂。王翦招来存活的宫中侍医为扶苏救治。
侍医忐忑不安,自己的命落在秦军的手里,哪里敢不尽心尽力呢?可是他在仔细检查过扶苏的伤口后,都快哭了:“河间君,啊,不,洛侯的烧伤和刀伤倒是不要紧。只是、只是.......”
王翦沉声道:“只是什么?”
蒙武也急得都跳起来:“你快说呀!”
“只是洛侯的伤口似乎沾染了什么脏物,一直没有办法愈合,反而日日溃烂的更加严重。”
蒙武回想起自己背扶苏离开城墙的时候,似乎在扶苏的头发上看到了一些红色粉末:“是铁锈!”
侍医心道不好,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都是战场上拼杀的人,王翦和蒙武也知道其中凶险。蒙武强颜欢笑道:“也不一定沾了铁锈就会有事,我们还是等洛侯醒过来再说吧。”
王翦不语。
又过了半日,扶苏从昏迷中醒来,只是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昏沉沉。他恍惚间似乎看见了吕恕,张口呼喊,视线越来越清晰,却原来是蒙武。
蒙武不敢说吕恕的事情,只当做没听见扶苏的呼唤,高兴地道:“洛侯终于醒啦!你现在伤的太重了,这里就交给我们吧,好好养伤。”
扶苏咳嗽一声,想要撑着床板坐起来,却实在提不起力气,便也不再强撑:“好。”
蒙武赶紧叫人把王翦喊过来,见扶苏喝了口米粥,似乎有了精神,大家也都松了口气。王翦提议让扶苏回咸阳养伤,“扁鹊先生在咸阳,肯定比这里的医者医术好。”
“回咸阳......”扶苏想到来的路上,自己和吕恕还在说笑,心里不由得一痛。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好一阵,“好,回咸阳。”
王翦立刻着手去安排,让蒙武和那侍医一道护送扶苏。
行至半路,在那日与吕恕捞鱼的河边休息。扶苏捂着隐隐作痛的脑袋,都来不及伤怀,忽然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
刚刚活跃两天的侍医顿时又蔫吧了,都不敢看蒙武的脸。
扶苏从抽搐中清醒过来后,反过来安慰他们:“蒙武,不要责怪这位侍医了。人固有一死,更何况我本就是早死之人,如今我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蒙武听不懂扶苏在说什么,以为他是糊涂了,催促着队伍赶紧回咸阳:“只要回了咸阳就好了,扁鹊先生很厉害的。”
扶苏虚弱地笑了笑:“好。”
回去的路上他躺在马车里,队伍的速度也加快,不在沿途停留。
邯郸距离咸阳路途遥远,可他们只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到了。远远地便看见了高大的咸阳宫。
扶苏趴在车窗上,望着那座咸阳宫,脸上露出了如同孩童一般纯真期待的笑容:“我到咸阳了。”
“是,咱们回咸阳了。”蒙武也松了口气,总算撑到咸阳了,一会儿就立刻去见扁鹊先生。他的想法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身旁的扶苏便倒在了自己身上,再次抽搐不止。
这一次的病情发作很激烈,扶苏再也抑制不住痛感,努力想要去抓窗沿,呼痛:“阿父、曾祖母......”可他根本就辨认不了方向,也控制不了身体,抓得一直都是蒙武的袖子。
蒙武也抱着扶苏悲嚎出声。
马车外的一众护卫们纷纷低下了头,偷偷摸着眼泪。有人控制不住情绪,哭声在军中蔓延开来。
嬴政在咸阳宫里急得团团转:“不是说打赢了仗,扶苏正在往回赶路吗?怎么还没到咸阳?”
李斯站在台阶下,安抚着嬴政:“大王,臣再去郊外看看?”
“要去要去。”
就在这时,城郊传来急报:“大王,洛侯的车驾已经抵达郊外。”
嬴政大喜:“寡人现在就去接扶苏。不要换衣服。”他闪身绕开要阻拦自己的宫人,一门心思地往外跑。
李斯见状赶紧追出去:“大王小心台阶。”
嬴政都没有坐自己的王驾,直接骑着马出城。果真看见了浩浩荡荡的队伍,但还没靠近便听见队伍的悲哭声。他茫然地纵着马过去,身后的护卫和李斯也追上来,心里都生出不祥的预感。
“扶苏呢?”嬴政看着最前面的护卫长。
“大王,洛侯,洛侯在马车里。”护卫长从马背上滑下来,跪在了地上。
嬴政沉默着,也跳下了马,差点还摔了一跤,往马车的方向走。李斯赶紧追上去扶着嬴政。
车帘掀开,一股腐烂刺鼻味道扑面而来,扶苏还睁着亮晶晶的眼睛。
扶苏模糊的视线里看见了嬴政,又看见了李斯。他忽然笑了,而后卸去了所有力气,没了呼吸。
秋风乍起,扬起咸阳路旁的尘土。
阵风停息,尘土纷纷落定,咸阳郊外的山丘依旧如常。
第161章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
又一场秋风刮进了窗户,宫人们想要去关窗户,却被高大威严的秦王政制止。
秦王政负手走到窗户前,眺望着远处的宫门。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可就是每次刮起秋风便忍不住站在这里看,希望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在宫门前,温柔地说陪他去秋猎。
但不会再出现了,秦王政今年二十四岁,已经不是当年天真的三岁小童,更不是单纯的十七岁少年。他看到了太多的世事变化,也知道了何为“四时有序,顺势而为”,很多事情是不会因人的念头而改变的。
宫人站在一旁,不敢抬头多看。每次见到大王,便觉其深不可测,让人心生畏惧。殿外守卫的卫兵也是如此,所以咸阳宫常年一片死寂。
就在这死水一样的沉寂中,突然出现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宛如砸进死水的小石头,打破了安静,也带来了生机。
那是一道稚嫩的童声,哼哼唧唧的,说话也让人听不清。
嬴政的脸上突然出现笑意,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台阶上方。不一会儿,一个小脑袋就冒上了台阶。
那是一个看样子才两岁的小孩子,但他出生的月份恰好是八月,按照秦国历法折算下来,出生刚满两年,但年龄已满三岁。
小孩子才刚学会走路,爬台阶也爬得费力,哼哧哼哧地喘着粗气。旁边的女侍想要抱他,却被他挥手挡开,倔强地继续扒着台阶往上爬。
他一只手重重地砸在最后一级台阶,累得用胳膊不停擦着脑门的汗,仰头望见窗户里嬴政的脸,开心地挥手:“阿、阿父!”
嬴政笑容微微僵硬,问小孩子身边的女侍:“长公子最近在跟韩非读书?”明明都已经学会说话了,怎么开始结巴上了?
女侍躬身道:“荀卿入秋后身体又不大好,便让韩公带了长公子两天。”
自从七年前洛侯和吕郡守死于攻赵之战,荀卿的身体就一年不如一年,尤其在入秋后常常下不来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