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嬴政不高兴:“我的脖子都要被你勒断了。”他去掰燕丹的手指头,想把自己解救出来。
燕丹听到这话也没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他比嬴政高一个脑袋,就努力低下头,把脸藏在嬴政的头发里,带着哭音小声道:“我害怕。”
嬴政不知道燕丹在怕什么,他这个孙子胆子真小。心里很嫌弃,可他也没再掰燕丹的手,还拍拍燕丹的胳膊:“那你不要把口水掉在我的脑袋上。”
“嗯......”燕丹闭紧嘴巴。
两个小孩儿好得像亲兄弟,扶苏想起日后燕丹派刺客刺杀父亲,一时心绪复杂。孩子总是会长大的,长大以后就不会再那么单纯的思考了。
就像父亲现在没见过更厉害的人,把他当成了最重要的依靠。等父亲再长大一点,遇到更多人,就会发现他的平庸普通。
或许到了那一天,那双眼睛里的崇拜就会变成嫌弃,也或许会将这段往事视为耻辱。
扶苏的目光落在嬴政身上,却没有看他,眼睛里的焦点去了未来。
燕丹整个小孩子缠在更小的嬴政身上,让嬴政只露出一颗大脑袋。嬴政还在等扶苏救他出来呢,等了半天也没见扶苏有动作,冲扶苏大喊:“我的脑袋要掉啦。”
稚嫩的童声很刺耳,扶苏霎时间回过神,方才压抑的情绪还没有消退,便沉默着把两个小孩儿分开。
燕丹本就害怕扶苏,也不敢反抗,把手都藏进袖子里,缩着脖子装木头。
嬴政的视线追随扶苏的脸,双手抓住扶苏的小拇指,仰头问道:“你为什么不高兴?”
扶苏微微一怔,撇开头四处张望:“我没有不高兴。夫人怎么不在?”
嬴政听他不肯说实话,嘴巴嘟起来一点,低头踩了一脚地缝。他又仰起脸问道:“是不是阿父抱了别的孩子,你才不高兴?”
扶苏轻吸一口气,低头淡淡微笑:“我真的没有不高兴。”
“骗人。”嬴政踮起脚,努力去够扶苏的脸。可他太矮小了,连扶苏的肚子都摸不到。
扶苏不明所以,但还是配合着半蹲下来,与嬴政的视线平齐。
嬴政摸摸扶苏的眼角,什么也没摸到,有点困惑:“我明明看到有水光。”
扶苏沉默一瞬,“大概是您看错了。”
“但是你真的不高兴。”嬴政双手抱住扶苏的耳朵,努力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自己,认真地道,“如果你不高兴,一定要告诉阿父,阿父就不拥抱别的孩子了。但是你这样有点霸道,以后要改一改哦。”
扶苏哑然。
燕丹忍不住了,蹑手蹑脚凑过来,“你也不抱我了吗?”
“当然啦。”嬴政放开扶苏,背着手一脸严肃道,“你要学会长大,祖父不能一辈子陪着你的。”
燕丹眼睛有点红了,嘴巴扁成一道下垂的弧线,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不要丢掉我。”
“我不是要丢掉你。唉!”嬴政真的太犯愁了,儿子孙子没有一个让他省心的,都是爱哭鬼。
扶苏听见嬴政的叹息,侧脸用拇指揩了一下眼睛,然后回过头揉揉燕丹的脑袋:“没有人要丢掉你。你们继续玩耍吧,我还有事要做。”
没等燕丹回应,一颗黑乎乎圆溜溜的脑袋插在扶苏和燕丹中间,等了半天没等到扶苏揉它,脑袋又往扶苏面前递了递。
扶苏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触碰它。
脑袋的主人终于抬头露出了精致小脸,嬴政的眼泪在打转儿:“我都答应只拥抱你了,你摸他的脑袋,都不摸我的脑袋。哼!”他一跺脚,提着小木剑哒哒哒跑走了。
可惜小孩子的腿脚还不算太利索,跑了没两步就来了个平地摔,小木剑和小鞋子都摔飞了。
扶苏顾不得再继续纠结,三步并做两步,闪身冲到嬴政旁边,赶紧把小孩子给抱起来。他捏着嬴政的小手,一看手心里都有了血丝,方才摔得不轻。
嬴政用脑袋去撞扶苏的脑袋,生气大喊,喊声带着哭音:“我讨厌你不哄我!”
“抱歉。”扶苏有些无措,慌乱地吹吹嬴政的小手,“我,我给您去找伤药包扎。”
嬴政在扶苏耳边大声喊:“一点也不痛!但是我的肚子很痛!”他拍拍自己的心脏所在的胸口,“很痛!”
扶苏握住乱挥舞的小手,把它包在掌心里,抿了抿嘴唇道:“抱歉。”
“你就只会说抱歉。”嬴政撇开头生闷气,过一会儿又把自己哄好了。舅父说过孩子可以慢慢教,不能只跟孩子发脾气,“这次算啦。以后要多哄哄阿父,知道了吗?”
扶苏实在答应不出来,被嬴政又哼了一声,才硬着头皮点头:“我还是先给您包扎吧。”
嬴政满意地笑了,挣扎下地:“我说了,一点也不痛......我的鞋子呢?”他刚一落地,就发现脚感不对劲,冰冰凉凉的。
扶苏赶紧把他抱起来。
燕丹立刻跑去把两只小鞋子捡回来,垫着脚,双手递给扶苏。
扶苏夸了他一句,燕丹脸蛋红扑扑,嘴巴抿成一道线,羞涩低下头。他喜欢这个阿父,对他说话好温柔,还摸他的脑袋。
燕丹怕被扶苏看出来,羞窘地跑开,去远处把甩飞的小木剑捡回来。
扶苏单手把小鞋子给嬴政套上,然后才把小孩子重新放在地上。
嬴政在地上踩踩,软软的小鞋子脚感让他很满意。
“祖父,你的剑。”燕丹把小木剑递给嬴政。
嬴政踮起脚拍拍他的头:“真乖,祖父带你去杀赵国人。”
“好!”
“扶苏跟上!”嬴政大喊一声,举起小木剑往门口冲。
燕丹紧随其后,嗷嗷喊:“杀杀杀!”
扶苏愣了下,霎时间脑袋上出了一层虚汗,不愧是他父亲,从小就已经有了灭赵的志向,不过这里是赵国的地盘啊。他赶紧跑过去逮孩子。
院门一打开,正好卓相和迈进来,左腿被嬴政一头撞上,右腿被燕丹一头怼上。他自己倒是纹丝未动,两个小孩子同时跌坐在地上。
卓相和哈哈大笑,一手拎起一个小孩子:“今天收获颇丰,捡到两只小猪崽。”
燕丹被吓得哇哇大哭。
嬴政用小木剑去戳卓相和。
卓相和霎时间焦头烂额,被嬴政戳了好几下,耳朵差点被燕丹震聋了。他正要朝扶苏求助,恰好看见姐姐从屋子里出来,赶紧把两个孩子都扔给姐姐:“快拿走快拿走。”
卓兰芝抱住嬴政,牵住燕丹,没好气地瞪了卓相和一眼。转过头,她脸上换了副笑容,跟扶苏打招呼。
扶苏笑道:“我是想约相和在这里说点事情,夫人先去忙吧。”
“好,那我就不打扰你们了。”卓兰芝把嬴政和燕丹都弄进了屋里。
等两个魔头小崽子离开,卓相和终于松了口气,蹲在地上揉揉刚才被嬴政戳痛的地方。他又笑又叹气:“有一个政儿就足够顽皮了,现在怎么又多了一个小孩子?对了,先生叫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他知道扶苏不会无缘无故找他。
扶苏扶卓相和站起来,蹲下帮他检查了一下肚子和脏腑,确定没有被嬴政戳坏,这才说起正事:“我想请你帮我打一套弓箭。”
“没问题,明天我就给先生送来。”卓相和揉揉肚子,嘿嘿傻笑,“先生难得找我做事,以后想要让我干什么,直接让人知会一声就好了。”
扶苏笑了声,从怀里的摸出几枚铜钱和小金块,这铜钱是后来丞相李斯制作的,肯定是用不了。他把一块小金子给卓相和:“这些应该够了。”
卓相和往后一跳,“我不要先生的钱。不过是打造一套弓箭,也费不了什么力气。作坊那边浪费的铁器废材都比一套弓箭多。先生是打算上战场吗?”他有点担心,无缘无故的打什么兵器?先生才刚刚冒险去了一趟秦军大营。
扶苏没有强求,等以后他把卓相和弄到秦国,再补偿他吧。转而听见卓相和的关心,扶苏温柔地笑了一下,温声道:“不。是我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想给他送个见面礼。”
卓相和心里有点酸涩,先生都没有这么评价过他。说到底还是他的能力跟不上,在先生认识的人里也只是很普通的那一类。
卓相和有点灰心丧气,低头却看见扶苏腰间悬挂着他赠送的宝剑,随后又打起了精神。就算他在别的地方不如别人,但他以后可以帮先生打造出更厉害的宝剑!
正当卓相和握拳起誓,早晚有一天也会赢得先生的赞赏时,额头被扶苏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他有点茫然:“先生?”
扶苏皱眉:“你受伤了?”
卓相和摸摸自己的额头,怒气又涌上来,抱怨道:“二叔真是的。他知道先生得到平原君的青睐,更害怕先生会找他算账,就逼我请先生去卓家做客。”
扶苏沉吟:“你没同意?”
“我当然不会同意。”卓相和提高了声音,“先生让人把我叫来质子馆说话,肯定是不想去卓家。我怎么会强迫先生做你不高兴的事情呢?”
扶苏感慨卓相和直觉聪敏,“所以他为难你了?”
卓相和不在意道:“他只是不让我出门,但是我自己跳墙出来了。二叔总这样,平时不做好人,关键时候就异想天开。不过先生最近要注意了,如果郭家发现先生和卓家有矛盾,可能会来拜访先生。”
郭氏和卓氏都是邯郸城的冶铁豪强,二者你强我弱、你弱我强。能攀上平原君宠信的门客,还能打压卓氏一番,郭氏自然是很愿意做的。
“无妨。”扶苏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从前也没少有商贾想要接近他这个秦国长公子,希望能得到他的庇护。但都被他一一拒绝了,秦律对收受贿赂的管理非常细致严格,就连接受宴请也是收受贿赂。
扶苏倒是问起了另外一件事:“我听人说赵国守城将士的兵器不够用,难道卓氏作坊的供给不足了吗?”
卓相和道:“现在城里的兵器,是卓氏和郭氏一起供给的,应该不至于不够。我二叔每天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八成没少赚钱,不像是缺原料的样子。”
扶苏看卓相和:“你这么说卓家主,不怕他再算计你吗?”
“我说他什么了吗?”卓相和不太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摆了摆手道,“反正他每天一见到我就不高兴,脸变得比政儿都快。”
你这么会说话,卓家主见到你很难高兴啊。扶苏嘴角微抽,随即眉头微动,垂眸沉思:既然兵器供给没有问题,为何李谈会说守城士卒开始缺少兵器呢?这对秦军会不会是一条有用的信息?
“不过,”卓相和又道,“作坊的原料也不是源源不尽的。官府采买的兵器到底有限,多是供给给精兵。一些身体瘦弱的小兵卒就得自己买兵器了,他们大部分都是犯了罪的刑徒,身上哪有买兵器的钱?”
扶苏慢慢点头,思索着卓相和的话。眼下赵国守军内部的矛盾,比他想象得要多。或许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再打压一把赵军的士气,帮秦军减轻压力。
屋里忽然传来嬴政要甜糕的喊声。卓相和搓搓手,嘿嘿道:“舅父来喽,快给我吃吃。”
扶苏目送卓相和跑进屋子里,少年人真是活泼。他摇头笑了声,自己的身体和心性,已经不可能像年轻人那样玩闹了。
扶苏没有进去打扰屋里的欢乐,默默转身,一个人离开了质子馆。
那些年轻的、充满活力的欢声笑语,被他抛在了身后。
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平原君的宅邸,一回神都已经到了他落脚的小院。
小院里的其他人已经被清走,只剩下他和吕恕住在这里。院子里不似质子馆那样热闹,反而安静冷清得好似没有人烟的荒宅。
扶苏走到自己的房门前,刚要推门进去,忽然停顿住。
他脚步转到了隔壁,鬼使神差轻轻敲了下门。敲完扶苏又有点后悔,他也没什么事情要找吕恕。可敲都敲了,他也不好就这样离开,慌忙在脑子里琢磨借口。
片刻后,屋子里还是没有回应。扶苏刚想好的借口又忘了,他叹了口气,不知道是放松,还是遗憾,转身就要离开。
“吱呀。”房门忽然打开,吕恕披散着头发,应该刚刚从床上起来。他叫住扶苏,“先生进来说话吧。”
扶苏双腿一顿,笑了下:“好。”
吕恕简单用木簪固定了一下头发,就着炉子烧了点热水,从一个小盒子里抓出一把树叶子扔进水壶。
一股清香从水壶里飘出来。
扶苏和吕恕坐在小炉子旁边,好奇地问道:“那树叶是什么?”
“是秦国蜀郡产的茶叶,味道不太好,外面也不卖,都是当地百姓自己当野菜吃。”吕恕笑了声,“不过我喝着停提神醒脑的,在秦国的时候托人买了点。”
扶苏微微点头,以前蜀郡还是蜀国,曾经把茶叶当成特产贡品献给周天子,他自然是见过的。不过他生前也不怎么喜欢这个东西,味道太苦。
吕恕见茶叶煮好了,到了两杯茶水,一杯递给扶苏。
扶苏喝了一口,还是那么的苦,苦得熟悉。让他好似抓到了和前世仅有的联系,从前的喜怒哀乐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幻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