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韩非垂下视线,不意外扶苏说出自己的身份。自己不是什么有名气的贤才,但扶苏作为老师提前了解一下质子的身份,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
他点点头,认下了身份:“我是公、公子非。”
前些年,秦国出兵掠夺韩国的上党郡,上党郡郡守冯亭来了一招祸水东引,带着上党郡投靠了赵国。直接引起秦赵两国连年大战,更导致赵国在长平一役折损几十万将士。
由此,秦军攻打的对象转为赵国,韩国摆脱了被吞并的危险。但韩国在这之后,面对赵国就有些尴尬了。
韩王得罪不起秦国,也得罪不起赵国,便窝窝囊囊地给两国都送上了质子,以表示中立顺从。
韩非也就在这个时候来到了赵国。可他不会一直呆在赵国,等韩国和赵国的关系重修于好,就可以回去了。
韩非把自己来赵国的原因简单用几句话说了一遍,便又闭紧了嘴巴,然后默默转身进了学室的屋子。
吕恕抿了下嘴唇,“我是不是说错话了?”他向来是很佩服韩非这个师兄的,也从未介意过韩非口吃的毛病。
就算从前师兄弟探讨学问吵起来,他气急了骂过几次韩结巴,韩非也从未露出如此难过的模样,只是会撸袖子把他捶一顿。
现在韩非不来揍他,反而这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搞得吕恕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又做错了事。吕恕悄悄瞥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天空,惶恐不安地搓着衣角。
扶苏宽慰道:“你也是为了小公子着想,公子非也并没有真的跟你生气。等一会儿,我陪你再去道个歉吧。”
吕恕抿着嘴巴点了下头。
嬴政晃着脑袋,看看扶苏,又看看吕恕:“什么是结巴?”
吕恕给嬴政解释了一番,小孩儿似懂非懂。他不敢敷衍主君,亲自演示了一番,惟妙惟肖。
就连扶苏听了都感慨,吕恕也有模仿的天分。换做别人,要是没和结巴朝夕相处过几年,都学不来这么像。
另一边,李谈废了大力气,总算是再次把一群小崽子给哄好了。他擦了一把脑袋上的汗,这活儿比射箭都累:“先生,要不要把他们都弄进屋子里?”
扶苏扫视着一群高高矮矮的小孩子,心情复杂。赵国这两年怎么弄了一群小娃娃质子?这种小娃娃确实比懂事的容易灌输思想,但也得花一部分时间养孩子。
扶苏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没养过。他有点头疼,再次看向吕恕:“慎之,你对小孩子......”
吕恕哭笑不得:“我也没亲自养过孩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我养过!”嬴政插嘴喊道,“不要怕,都交给我吧。”
扶苏和吕恕瞬间冷汗岑岑,他们还没来得及制止嬴政,嬴政就已经摇摇晃晃地走向小孩子堆了。
燕丹亲亲热热地喊了声“祖父”,哒哒哒跑到嬴政面前,牵起了嬴政的小手。
嬴政板着小脸道:“不要再玩了。现在扶苏来教我们读书了,我们要进屋好好读书,以后才能回国,收拾那些抛弃你们的人,知道了吗?”
楚国质子听了前半句话,心里不大高兴,他一点也不想要读书,只想玩耍。刚想张嘴反驳,就听见嬴政后半句话,他吓得哆嗦了一下:“王兄很凶,春申君也好可怕。”
嬴政见楚国质子瞬间蔫吧了,有点同情:“你也像我阿父一样有很多兄弟吗?你阿父也不喜欢你吗?”
楚国质子嘴角垂了垂,小声反驳了一句:“我阿父才没有不喜欢我。”下一刻,他用胳膊堵住眼睛,身体一扭蹲在地上,呜呜哭起来。
嬴政有些无措,不知道自己哪句话惹得他伤心。
扶苏估摸着楚国质子的年龄,猜到了一些,便走过去用手贴着嬴政的后背,低头道:“他父亲应该是楚国先王。算算年纪,他出生的时候,楚国先王或许刚刚病逝。现在的楚国大王是他的兄长。”
不要指望兄长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有多好,更何况楚王和这个弟弟根本没怎么相处过,不然也不会轻松把这么小的孩子丢到赵国当质子。
嬴政咬了咬嘴唇,“我刚才不应该说他阿父不要他了。”
扶苏很喜欢这样有温度的父亲,笑着鼓励道:“那您要去跟他道歉吗?”
“要去。”嬴政哒哒哒跑过去,蹲在楚国质子旁边。他整个人比楚国质子小了两圈,看上去像一个小摆件。
扶苏和吕恕并肩站在不远处看着,不约而同露出温柔的眼神,眼睛里都带着笑意。
楚国质子把脸都藏进了胳膊里。
嬴政努力抠了半天,也没能把他的脑袋抠起来,还把自己给摔了个屁墩。他没有在意,吭哧吭哧爬起来,继续去抠楚国质子:“男子汉不许哭了。”
楚国质子被抠得脑门疼,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狼狈的小脸:“你真讨厌!我就要哭。”
嬴政被他吓了一跳,缓过神来,摸摸楚国质子的脸:“我知道没有阿父的人会很难过,还会有很多人欺负你。可是你要学会长大,以后才能保护你阿母。我们是男子汉,流血不流泪。”
楚国质子道:“那我还是流泪好了,流血很痛。”
嬴政有点生气:“你这么完蛋,以后怎么收拾那些欺负你的人?你看我,每天都在努力学习剑术,等以后回了秦国才能保护阿母、保护自己、保护我儿子、孙子。”
楚国质子脑子哭得懵懵的,“你都已经有儿子孙子了吗?”
“当然啦。”嬴政顿了下,“你要是实在想要阿父,可以认......认扶苏当阿父,以后我就是你祖父了,会罩着你的。”
楚国质子有点犹豫:“我不可以当你儿子吗?”
嬴政道:“我不能让扶苏的弟弟们欺负扶苏,所以只会有他这一个儿子。”
扶苏嘴角微抽,心绪复杂,竟也没有出言阻止嬴政。
吕恕垂了垂眼皮,随即笑道:“恭喜先生子孙满堂了。”
扶苏满腔复杂心绪被吕恕打断,轻轻撞了下吕恕的肩膀:“我是子孙满堂了,慎之以后估计要被弟弟们欺负了。”
吕恕这才想起主君还给他安排了个“扶苏的儿子”的身份,方才调侃扶苏的话,瞬间变成砸自己脚的石头。
他的脸皮还没有那么厚,呐呐没法接扶苏这话,憋了半天只窝囊地嘀咕了一句:“你这孩子......”
扶苏挑眉:“我现在只比你的父亲吕不韦小几岁,你在说什么?”
吕恕闭上了嘴巴。
俩人说话间,嬴政左手牵着楚国质子,右手牵着燕丹来认亲来了:“这个最好看的人就是扶苏,以后是你们的阿父。这个很柔弱的人就是吕恕,以后是你们的大兄。”
燕丹和楚国质子乖巧地喊了声:“阿父,阿兄。”
扶苏咳嗽了一声,把这烫手的锅扔给吕恕:“喊你呢。”
吕恕也脑袋发麻,不肯接:“先喊的你。”
“你们不要争了。”嬴政喊道,“以后我们的家族会越来越强大的。哦,三孙子,你叫什么?”
楚国质子道:“我叫熊秽。”
扶苏眉头一拧,这可不是什么好名字,能直接叫秽,就已经说明对其厌弃。这名字不知道是谁取的,总之小孩儿在楚国是没什么地位的。难怪他后来没听说楚国有这么一个宗室,怕是没长大就夭折了。
嬴政不懂这个名字的意思,但看得出来扶苏对这个名字很厌恶,便猜出不是什么好意思。他看着茫然的熊秽,摇摇熊秽的手道:“以后祖父就叫你小熊好啦,希望你能像小熊一样勇敢。”
“嗯!”熊秽喜欢这个称呼。他不懂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但每次阿母叫他的时候都会流泪,宫人们也都在偷偷嘲笑,这个名字肯定不是好称呼。
燕丹不高兴了:“祖父都没有给我取名字。”
嬴政觉得孙子多了也让人头疼,但他是一个好祖父,一碗水端平:“那你以后就叫小燕子,希望你能像小燕子一样灵活。吕恕.....”
吕恕忙道:“您可以叫臣慎之。”
“好吧。”嬴政有点遗憾,又看向扶苏,却想不出该给儿子取个什么称呼,只好暂时搁置。
其他小孩子看得眼热,扭扭捏捏凑过来,围着嬴政喊祖父。
这么多孙子,嬴政有点头晕,又很高兴:“我的家族比舅父的家族先强大啦!”
很好,扶苏总算逮住了罪魁祸首,难怪他父亲一直嚷嚷着振兴家族,到处乱认儿子孙子,原来是卓相和带的好头儿。
嬴政趁着高兴劲儿,问李谈:“你要给我当孙子吗?”
李谈满脸惊恐,连连摆手:“我有祖父。”
“好吧。”嬴政有点失望。
吕恕咳嗽一声,赶紧制止这场闹剧,万一主君长大了回想起这段丢人的童年往事,再看他不顺眼怎么办?“我们该给他们授课了。”
扶苏点点头,催促小孩子们赶紧进屋:“以后我是你们的老师。”
熊秽不明白,高声尖叫:“您可是我的父亲呀!”
扶苏揉了揉眉心,轻轻踢了下偷笑的吕恕:“在学室里,我只是你们的老师,都要叫我老师。知道了吗?”
嬴政指着自己的鼻子:“我也要叫吗?”
扶苏自然不想让父亲这么叫,可开了这个头,别的小孩子都得整天围着他叫阿父,只好硬着头皮点点头:“嗯。”
“好吧。”嬴政很给儿子面子。阿母说了,扶苏在努力养活他们,他不能打扰儿子干活儿。不过儿子真的很辛苦,他得想个法子,赚点钱给儿子买新衣裳。
嬴政怕其他孙子给扶苏添麻烦,主动催促小孩子们进屋:“要好好读书哦,不然祖父要把你们逐出家族。”
小孩子们齐刷刷地喊道:“知道啦!”这些质子来自于不同的国家,说话都带着一点口音,听上去十分热闹。
嬴政晕晕乎乎,觉得还是来自楚国的小熊的声音最好听,软软的。
学室的屋子很大,能供二十个学生一起听课。这些孩子里又属嬴政的年纪最小、个头最矮,便被安排在了第一排入座。
年纪最大、最格格不入的自然就是韩非。扶苏怕他挡住其他小朋友的视线,温声请他去了最后排,即便如此韩非也是鹤立鸡群一般的凸出。
韩非环顾周围坐都坐不稳的小崽子们,有些绝望:“我、我可以不来学、学室吗?”
“不行!”没等扶苏回绝,嬴政先站起来拒绝,他很不高兴韩非给扶苏找麻烦,“你怎么可以不读书?不读书的孩子永远也当不了大官。”
韩非实在忍不住,“我、我认识的字,比你们加、加起来都多。”
嬴政嘴巴一撇:“真的吗?我不信。”
韩非气笑了,在木片上写了一个大字,对嬴政展示:“你、你知道这个字念什么吗?”
嬴政两眼转圈。
韩非道:“它念‘政’,你、你连自己的名字都、都不认识。”
嬴政冷哼:“我又不认识字,谁知道你是不是在乱画骗我?”
“......”韩非看向扶苏和吕恕,十分无助。
吕恕用手挡住嘴角,低头笑得肩膀在颤抖。
扶苏装聋作哑:“好了,今天老师先跟你们讲讲学室的规矩。”
他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十分嘈杂的吵闹声。扶苏和吕恕互相看了一眼,让李谈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李谈刚推开门,立刻涌进来六个小孩子,他拦都没拦住:“什么情况?”
跟随在后面的是平原君的门客,他和扶苏见过几次面,对扶苏行了个礼:“先生,这是赵国官吏家里的孩子,平原君派我把他们送来,让您一同教导。”
他话还没说完,这群赵国小崽子们已经和屋子里的其他小孩儿打起来。
带头的嬴政嗷嗷喊:“孙子们,快拿起你们的武器,保卫我们的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