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晚风入梦
质子馆的这些学生里,学习速度最快、天资最好、做功课最用心的竟然是最小的嬴政。扶苏心中对父亲的敬畏更甚,小小年纪就已经能克制玩耍时间,实在不是普通孩子。
不过今天嬴政却频频走神,后背也不如以往挺得直了,眼睛在看扶苏,神却走了好一会儿了。
扶苏有些担忧,结束了上午的授课后,便过去询问。
嬴政眉眼耷拉着,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块布帛,声音闷闷地道:“阿父把我送给别人了。”说着,他把嘴巴抿成了一道线,眼睛里水光闪动。
扶苏惊异,忙打开布帛查看,上面画了一堆图,落款写着公子子楚的名字。他实在看不出来祖父哪里要把孩子送人了。
吕恕也凑过来,跪坐在旁边看:“昨天你回来的太晚,我忘了说了。公子和我父亲送来了信,这是给小公子的。”
公子子楚很贴心了,知道儿子不认识字,特意画了一堆图画,只在落款处写了自己的名字。
嬴政听到这话,嘴角下垂得更厉害了,蔫巴巴地爬到扶苏怀里,看起来好不可怜。
扶苏也抱紧小孩儿,用下巴贴着嬴政的额头,温声安抚道:“公子怎么会把您送人呢?他还给您写了信。”
嬴政哽咽地指着公子子楚的名字:“我阿父叫异人,这个阿父叫不认识的字。他一定是把我送给这个不认识的字了。”小孩儿彻底忍不住了,崩溃地哇哇哭。
扶苏和吕恕面面相觑,公子子楚还不知道儿子已经认识几个字了,最先认识的就是他的名字。他们强忍着笑意,没让嬴政看出来,怕小孩儿记仇。
扶苏轻咳一声,用袖子帮嬴政擦拭泪水,温声解释道:“公子回秦国之后换了名字。”
嬴政悲伤道:“你不要骗我。”
“我怎么会骗您呢?”扶苏摸着嬴政的脑袋,“公子不会把您送给别人的。”
吕恕从嬴政的书包里拿出小手帕,帮小孩儿擦擦鼻子,也安慰道:“您是世界上最聪明厉害的孩子,公子可舍不得把您送给别人。”
“哼。”嬴政用胳膊抹了把眼睛,“我当然知道啦。他要是把我送给别人,一定会后悔的。”
嬴政把布帛从扶苏手里抢回来,小手慢慢抚摸着“子楚”两个字。片刻后闭上眼睛,嘟起小嘴亲了亲:“它们叫什么?我要学这两个字。”
第37章
扶苏耐心教导嬴政认字。小孩儿嫩声嫩语地跟着重复念,一边念一遍点着头,又在竹片上练习写字。
韩非进来唤扶苏吃午饭,还没进屋就听见小孩儿在背字,走进去一看竹片上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
他正好站在嬴政的前面,挡住了从门口进来的光线。
嬴政用笔去戳桌子上的影子,却戳不走韩非,便仰头喊道:“你不好好学习,不要耽误其他学习的孩子。”
韩非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强忍着笑意:“师兄,慎之,该、该吃午饭了。”
“好。”扶苏轻轻拍了拍嬴政的肩膀,“我们先去吃饭吧?您一会儿该睡午觉了,不然下午又要睡着了。”
嬴政这么大的孩子,正是需要很多睡眠的时候。前几天刚得到卓相和送的玩具战车,他玩得中午不吃不喝也不睡觉,下午直接一头栽倒,把扶苏和吕恕吓了个半死。
嬴政想了想,放下手里的笔:“好吧。”他把父亲送给他的帛书小心叠好,放进自己的小书包里,然后动作麻利地爬起来,把小书包往后背一甩,“今天有什么好吃的?”
吕恕道:“我父亲的人送来了一些羊肉,给主君做了肉羹。”
嬴政道:“哦,我在舅父家里见过小羊。但是舅父的二叔很凶,不让我摸。”
韩非忍不住道:“他、他是不是太记仇了?”这么大点的孩子,按理说根本记不住两岁左右的事情,偏偏嬴政还记得自己被卓家主凶过。
嬴政抱起竹片打他的膝盖。
“确实记仇。”韩非低头看着愤怒的小孩儿,确信了这件事。
吕恕当即反驳道:“只要你不欺负主君,他对人很好的。”只要平日里小心点做事,犯一些小错,主君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韩非算是明白这个吕恕多偏爱嬴政了,懒得和他争辩什么,转头去看扶苏寻求认同,又想起来扶苏更加溺爱小孩儿,便沉默地闭上了嘴巴。
扶苏低头看着嬴政,只是笑了笑,把嬴政手里的竹片拿走:“快去吃饭吧,一会儿羊肉羹该让李谈吃光了。”
嬴政握着扶苏的小手指往外走:“他喜欢吃就让他吃好啦,我吃点米糊糊也能吃饱的。”
韩非走在后面,伸手揉了揉嬴政的头发,小孩儿又记仇又大方,他过去从来没见过这么机灵可爱的小孩子。
嬴政停下来,回身仰头看他,认真地道:“你可以摸我的脑袋,但是不可以在我走路的时候摸,我都要被你推倒啦。”
韩非笑意溢满脸:“这孩子什、什么时候能走稳路?”
扶苏和吕恕回答不上来,他们前世虽然都有孩子,但是也没关注过孩子几岁能走稳路。不过二人都对嬴政有很大的信心:“他很聪明的,应该比其他孩子快。”
嬴政听出是在说自己,附和点头:“是这样的。哦!好奇怪的味道。”他闻到了羊肉的香气,嫌弃扶苏走得太慢,丢下他往东室跑了。
荀卿正在掰着蒸饼,往羊肉汤里丢,香得人直迷糊。
嬴政跪坐在荀卿对面,眼巴巴地盯着汤碗:“已经够了,可以吃啦。”
荀卿笑了声:“这是我的碗,你的碗在那边。”
嬴政看向桌案上的专属小碗,是扶苏帮他选的,上面还有小老虎的花纹。可是他现在一点也不想要,那碗里黏糊糊的肉羹一点也不好吃,还是荀卿这个好吃。
荀卿总算掰完了,擦干净手,弹了嬴政脑袋一指:“去吃你的肉羹。”
嬴政道:“我不喜欢那个。”
荀卿道:“那你喜欢吃竹条吗?”
嬴政有点害怕,往旁边自己的小碗那爬了两步。他又有点丢面子,回头生气地道:“我就不喜欢吃!”喊完,他端起自己的小碗,一边努力伸长脖子往荀卿的碗里望,一边用勺子挖着肉羹望嘴巴里塞。
荀卿捧腹大笑,把碗里的汤都抖出来了。
嬴政怒道:“你不要浪费食物!”
荀卿无奈摇头,见李谈端着新的煮羊肉进来,便道:“给那个小孩儿撕一块儿,看他能不能咬得动。”
嬴政瞬间眉开眼笑,放下小碗,虔诚地接过李谈递来的羊肉。他咬了一口没咬下来,便嗦着羊肉,摇头晃脑地道:“美哉美哉。”
“肉羹不够吃吗?”扶苏走进来见状问道。
李谈笑道:“小公子应该是馋了。”
韩非面容扭曲了一瞬:“少、少让他和卓相和呆在一起,学得好、好......”他说不出来那种浑然天成的油腻感。
扶苏看着嬴政的样子,温柔地笑道:“活泼一点很好。”
吕恕也点头认同:“小孩子还是要有小孩子的顽皮。我们在这里,不需要他小小年纪就被迫早熟。”
“......”韩非抽了自己嘴巴一下,他就不该在这两个溺爱孩子的人面前说。
荀卿敲敲桌案:“食不言,寝不语。”
三个学生瞬间立正,老老实实地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取餐具吃饭。
嬴政道:“为什么呢?”
荀卿道:“礼法如此。”
小孩子很有求知欲:“为什么礼法如此呢?”
荀卿巴拉巴拉解释了一大堆。
嬴政安静听完,最后反问:“我不听它的不行吗?”
“.....”荀卿去摸旁边的竹条,“刑。”
嬴政抱着自己的小碗躲到了扶苏身后,只漏出一双眼睛:“我就不听。”
扶苏忙护住嬴政:“老师,小公子毕竟还是个小孩子,不急于一时,等他再长大一点就好了。”
韩非吹着碗里的汤摇头,实在是太溺爱孩子了,一会儿扶苏师兄估计会挨揍。让他惊讶的是荀卿也没有揍扶苏,反而就此辩论起来。
这一场君子有礼的午膳,变成了边上课边吃的热闹饭桌。就连荀卿都暂时放下了“食不言”的礼仪规矩,反倒是挑起祸端的嬴政安静吃完了一顿饭。
等荀卿等人结束话题,嬴政已经撑得脑袋晕晕,马上都要一头杵进饭碗里了。他强撑着没睡着,整个人却已经贴在扶苏身上了:“小羊真香,我以后还要吃。”
荀卿用竹条戳他鼓起来的肚子:“真是个坏小子。”
嬴政没有反驳,已经呼呼睡着了。
扶苏抱着他放到一旁,盖上了披风。
荀卿看着嬴政乖巧的睡颜,声音放低了些:“邯郸城解围了,秦国那边派人过来了?”
吕恕道:“只是我父亲手底下的商贾,他们来邯郸城经商,便捎来一些日常用的东西。父亲还给老师准备了礼物。扶苏的礼物在家里放着。”说着,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卷竹简。
若是什么贵重的珍宝,荀卿不会接收,可这卷记录着秦国储存的一些珍贵典籍的竹简,就让荀卿难以推脱了。他把竹简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又道:“秦赵两国的战事还没有结束,你们平日和秦国人接触也要谨慎一些。”
扶苏道:“老师,我昨日和赵王上谏,大概这几日就可以休战了。”
荀卿捋着胡须,昨天晚上扶苏回来的太晚,他年纪大了没熬住,都已经睡着了。于是他便问了扶苏昨日上谏的事情。
屋内众人听罢,心里的想法各异。
李谈高兴道:“太好了。先生不仅得到了封君封邑,还受到大王的重用,以后可以安稳留在赵国了!”
韩非看了一眼单纯的李谈,并不相信这番话。扶苏师兄明显对嬴政不一般,若是嬴政这孩子回了秦国,扶苏还会留下吗?赵王给扶苏的好处,难道秦国不会给吗?
不过韩非始终没有说什么。他望着还残有余热、冒着白色水雾的羊肉汤,就算有朝一日扶苏师兄和他走向对立面,他也不想在此时此刻出言挑拨、伤害师兄。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至少今天的东室很暖,羊肉汤很热。
荀卿比韩非更了解扶苏,也没有戳穿扶苏未来的计划,只是放下手搭在膝盖上道:“赵国贵族盘根错节,你以后要帮赵王重整内政,不止会遇到攻讦,还会有人在背后朝你下杀手。最好多雇佣一些游侠。”
“什么?”李谈惊地当场起身,“大王怎么会允许他们那么做?”
荀卿道:“你还不了解上面的事。”李谈的父亲只是管理邯郸传舍的小吏,哪里能知道上面的利益纠葛、阴谋算计呢?当初荀卿也是因此才离开赵国,去了齐国,可惜齐国也是个是非之地。
李谈急道:“那我以后搬去先生家里,随时保护您吧?”
扶苏笑了声,对荀卿和李谈道谢:“也好。”他却没有提招揽其他游侠护卫的事情。
荀卿摇头,还是提醒扶苏不要掉以轻心。
扶苏叹息:“我实在不习惯招揽门客。”他父亲最讨厌有人豢养门客,亲政以后也多次打压此事。所以不管别人怎么做,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养什么门客,就算有士人前来投奔,也只是指点他们去考官吏。
吕恕微微出神,只记得有很多士人去投奔扶苏,却不记得扶苏手底下有什么门客。他恍然,最信奉秦律的竟然是扶苏。
“可是您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李谈一点也不想看到扶苏受伤,急得跺了下脚,差点震醒了小床上的嬴政,幸好小孩儿只是翻了个身。
众人赶紧又放轻声音。吕恕面色发白,扯出笑脸道:“扶苏,今时不同往日,你还是招揽门客吧,以后可以安排他们入朝帮你做事。”
扶苏听懂了吕恕的言外之意,现在毕竟不是前世,也没有那么多律令约束,招揽门客不是什么错事,以后还能把这些人才带回秦国。
他犹豫片刻,最后点头同意了。
李谈高兴地举手道:“我是先生的第一个门客!”
扶苏哭笑不得:“我现在可没什么钱养你。”招揽门客不是嘴上说说就行,还要为门客提供食宿,还要定期发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