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口吞只鹅
一行人穿过村路,路旁有妇人蹲在门口择菜,看见林晓便扬声喊:“晓哥儿,今日来这么多客啊!”
“对,今日坊子热闹!”林晓笑着回了一声。
那妇人立刻站起来朝院子里嚷了一嗓子:“他爹!快去把井里冰的瓜切了端出来!”
杨老板看得稀奇,偏头对林晓道:“你在村里,倒比里正还受人待见。”
“都是街坊邻居照应着。”林晓说着,领着众人拐进了白玉豆坊的院门。
一进院子,几位老板脚步就顿了一下。
隔了好几个月没来,坊子里又变了样。
扩大了一圈,墙上贴着白纸写的规矩。
什么“操作前洗手”“口罩戴严”“器具每日沸水烫一遍”,条条分明。
新来的三个老板原本脸上还带着几分考察的意思,这会儿不自觉地收了笑。
其中一个姓孙的老板迫不及待靠近窗口探头看,目光里添了几分认真。
霍老板带着人从头走到尾,每到一个工序都要停下来看一会儿。
点浆的大锅里豆浆正翻滚着,豆香醇厚,春红站在锅边,拿长勺不紧不慢地搅着。
林晓扶着腰在廊下站定,开口说道:“春红姐刚备了新鲜的豆花,给大家一路辛苦,先喝一碗。”
他说着朝顾里示意,顾里便从旁边取出一摞小碗。
每个碗里盛了小半碗刚点好的豆花,表面淋了一勺碎冰红糖水,再添上红豆、花生碎。
顾里端着托盘,李禾一碗一碗分到几位老板手里。
霍老板接过碗,凑到鼻尖闻了闻,眉梢微微一挑。
这般吃法,倒是头一回见。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还没来得及嚼,旁边的赵慕云已经“唔”的一声闭紧了嘴,腮帮子鼓着,眼睛瞪得溜圆。
“这个……”
霍老板嚼了两下咽下去,转头看向林晓,眼神亮了些。
“林老板,你这坊子,豆腐的花样倒是层出不穷,又长见识了。”
林晓笑着不接话,只说道:“今日主菜都在后头,各位先垫垫肚子,等会儿再慢慢尝。”
众人把豆花吃完,林晓又带他们出了坊子去看村里的产业。
平菇棚已经空了,菌床撤得干净,地面上撒了一层石灰防虫。
张桂兰站在自家门口看见林晓带人来,远远就扯着嗓子喊:
“晓哥儿!有空带客人来家里坐啊!”
林晓遥遥应了一声,脚步没停,领着众人拐向了村后的鸡鸭棚。
这一路过去,热闹劲就上来了。
沿路好几户人家都敞着院门,有的在院子里剁菜拌食,有的蹲在鸡圈边上清点数目。
几个半大的小子追着一只跑出圈的母鸡满巷子撵。
新来的孙老板看着这阵仗,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村子,活气得很啊,跟个大作坊似的。”
“一个村就是一个作坊。”林晓笑道。
鸡棚那边一掀帘子,呼啦啦百来只半大鸡崽扑棱着翅膀叫成一片,羽毛油亮,冠子红彤彤的。
张婶子正往里添食,见林晓来了,拎着食盆就迎出来:
“晓哥儿!今日宰不宰?我挑几只最肥的!”她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了两个煮熟了的鸡蛋塞林晓手里。
“留着,改日再宰。”
林晓被迫手下鸡蛋,转身对几位老板道,“这批鸡已经能出栏了,肉质紧实,不比山里的跑山鸡差。”
霍老板伸手抓起一只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头。
后头鸭棚那边更热闹。
李大爷家门前那条小河沟里乌泱泱挤了六七十只鸭子,白色的羽毛在日光下水光粼粼晃得人眼亮。
几个养鸭户蹲在河岸上,拿长竹竿赶着鸭群往上游去。
林老板站在河沟边看了半晌,转头对霍老板低声说了句什么,霍老板听了点了一下头。
从鸭棚绕回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
远远地,豆腐坊的方向飘来一股勾魂摄魄的香气。
豆香里裹着肉香,肉香里又浮着一层焦糖似的甜。
混着烟熏火燎的厚实味道,被风一送,直往人鼻子里钻。
赵慕云走在队伍中间,突然吸了吸鼻子,脚步快了几分:“什么东西这么香!”
“熏房开炉了。”
林晓笑着回头看了沈清舟一眼,沈清舟会意,加快步子先一步回了坊子。
众人走到坊子院门口时,那股香气更浓了。
院子里凉棚底下拼了三张大圆桌,铺着干净的蓝布桌布,碗碟筷勺已经摆得齐齐全全。
刘婶子和王招娣正端着托盘来回穿梭。
王老头在后头灶间忙得热火朝天,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桌上已经摆了几道菜:麻婆豆腐、酱焖油豆腐、香煎豆腐皮。
中间摆了一大碗碧绿的拌黄瓜和一大盆雪白的鸡丝豆腐羹。
最显眼的是桌子正中央的几个大托盘。
两只油亮焦红的烧鸭卧在碧绿的菜叶上,表皮烤得微微起泡,泛着琥珀色的光。
旁边三只裹着荷叶和黄泥的叫花鸡刚从泥壳里敲出来。
荷叶一掀,热气猛地腾起来,鸡肉的鲜香裹着荷叶的清甜扑面而来。
另有两个大盘子里码着切好的熏鸭和熏鸡,皮色深褐油润,切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烟熏的醇厚气味一阵一阵往外漾。
霍老板站在桌边愣了好一会儿,转头对着林晓道:
“林老板,你这阵仗,比我上次在朝海吃的席面还讲究。”
林晓扶着腰在椅子上坐下,笑道:“粗茶淡饭,各位千万别客气。”
“今日人多,我身子重,前前后后全是我相公在张罗,有什么不周到的各位多担待。”
他话音刚落,沈清舟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间出来。
是一大海碗奶白的豆腐鱼头汤,汤面上浮着几段嫩葱和几片姜。
他把汤放到桌中央,才在林晓身边的位置坐下,招呼道:“各位请,趁热吃。”
这话一出,满桌的筷子就动了。
沈清舟起身给林晓盛了一碗鱼汤。
赵慕云第一筷子就直奔烧鸭而去。
鸭皮烤得薄脆,一夹就裂开,露出底下紧实鲜嫩的鸭肉。
他咬了一口,油润的汁水在嘴里爆开,带着浓郁的酱香和微微的回甘。
他嚼了两下,双眸一亮,鼓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嚷:“晓哥儿,这烧鸭还是得在现场吃!”
“之前你托人带到镇里那回都凉了,口味差远了!”
满桌人都被他逗笑了。
霍老板自己也夹了一块烧鸭入口,嚼了两下,眉头一挑,筷子又伸了过去。
孙老板吃得更凶,几乎没说话,一口烧鸭一口叫花鸡,间隙里还不忘舀一勺麻婆豆腐。
“这叫花鸡……”
林老板撕下一只鸡腿,皮肉分离的瞬间,一股热气裹着荷叶的清香冲出来。
鸡肉白嫩酥烂,轻轻一抖就从骨头上脱了下来。
“嫩成这样,怎么做到的?”
林晓正要答话,沈清舟先开口了:
“荷叶裹着黄泥封严实了,用文火慢慢煨透,水汽锁在里头出不来,肉自然就嫩。”
他说完还给林晓碗里夹了一块去了骨的鸡肉。
几位老板看在眼里,暗暗交换了个眼神,都没多说什么,又埋头吃了起来。
熏鸭和熏鸡上桌的时候,所有人的筷子都顿了一下,浓郁的烟熏香气登时漫了开来。
霍老板夹起一块熏鸭送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眯了起来。
皮韧肉紧,烟熏的香气从咀嚼中一层一层释放出来,咸香入骨,回甘绵长。
“这个……能放?”霍老板放下筷子,正色问道。
“阴凉处挂着,两三个月没问题。”林晓道,“长途走货,稳妥得很。”
孙老板咽下一口熏鸡,接过话头:
“霍老哥,这个比咱们前年在蜀地收的腊味还够劲,烟熏的香气厚实。”
霍老板点头,又夹了一块熏鸭细细品着。
吃到半途,赵慕云终于从烧鸭的攻势里缓过劲来。
端着一碗豆腐汤喝了两口,他忽然凑到霍老板身边:
“霍伯伯,晓哥儿这儿还有猪肉做的腊肉香肠没做出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