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且无尽也
“但我不想。就算后来能做出保有神智的活死人,我也不想把他们送给皇帝。谁都知道,若是真给天子送过去了,千足蛇便再无自由之日,更别说拯救世人����我还惦念着让世人以活死人的方式走入极乐世界。所以我选择藏私。”
对于天子来说,真正保有神智的活死人,只需一位,也只能是一位。
故此,一旦做出保有神智的活死人给皇城送去,千足蛇再无重见天日之机。
“直到元易行一意孤行,偏要立下万尸林,使我之前所有藏私成了白费,天子密令将我们圈在瘴林,外面的人不能进来,里面的人不能出去。千足蛇之内,你所不曾认识的,有一半都是天子的人。瘴林本无瘴气,那些瘴气都是千足蛇费了时日焚烧毒草所产生的毒气,终年不会消散。天子要活死人蛊毒,你在井底看见的放在柜子里的那些人,都是各地秘密送来的犯人,以给我们试毒之用。”
“……”容凡眉心微压,说道,“按你所说,刻了各家姓氏的柜子里存放的皆是无辜的求药之人,刻了皇字的便是各地而来的犯人?”
“是了。”
容凡问道:“从瘴林出去的人,还会被皇城的人监管么?”
邱三九道:“不会,只要千足蛇每家每户还在这里,他们便相信出去的人掀不起风浪……事实也如此,出去不过是寻得解脱,不会再念想拯救苍生了。”
容凡道:“这些年来,千足蛇应该给朝廷送了些甜头吧?”
“甜头,当然有。”邱三九道,“既然你都知道这么多了,我便告诉你,如今的活死人分为三种,第一种,便是没有神智,任人操控的活死人;第二类,姑且保有了神智,肉体在凝骸香的作用下,保存五到十年没有大碍;第三种,便是像我这般,有神智,只要有凝骸香,肉体便可经年不腐。元易行当年所作,皆是第二种活死人。”
容凡顷刻会意,所谓甜头,必是介乎两者之间不上不下的第二种活死人蛊毒了。第三种活死人蛊毒,只有九娘才能做出来,九娘如今得了解药,不出意外的话,不论是朝廷,还是流阳宗,未来都不可能得到经年不腐的活死人蛊毒。
“千足蛇为何又与流阳宗有往来?”
“自从天子将千足蛇圈在瘴林之后,我便鲜少出门,埋头苦寻制作解药之法。因此家门外的事,我知晓的不多。我想,千足蛇之所以与江湖门派有往来,或许是因为……万尸林。”
“万尸林?”容凡对这三个字感到一种没由来的疲惫。
“如今千足蛇之内,除我之外,无人可复刻万尸林那般保有神智又不畏光的活死人。你知道邱长老对你的心热,也就应该明白,在千足蛇其他人的眼中,活着的万尸林之人有多大的价值。”
容凡凝眉沉思,“……你的意思是,流阳宗用活着的万尸林弟子与千足蛇做交换?”
按照邱三九的说法,流阳宗以万尸林的余孽为筹码,交换千足蛇制作出的活死人。可流阳宗凭什么以万尸林余孽作筹码?江湖上不是再难寻到万尸林余孽么,流阳宗何来的把握?
千足蛇不是会被轻易戏耍的小丑,可见流阳宗的筹码并非是夸口。
容凡按了按太阳穴,所有事情一旦与万尸林有关,其复杂程度就会呈指数增长。
“这仅仅是我的猜想,不便多说,这些事就言尽于此了。”邱三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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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凡没有傻得为了寻求诸多疑结的答案而去找上那些长老,那样不仅会惹是生非,反害的自己和元满都离不开瘴林。
他才知道,大年夜认识的那些活死人都得了邱三九的许诺,邱三九把他们变成活死人的因归结于己身,因此她决定将解药给他们,算不上补偿,顶多算是赎罪。
若她年少时没有做出第一个活死人,后来就不会发生那么多灾祸了。
邱三九说起这些时,语气很轻松。
容凡告诉了邱三九自己的过去,作为交换,邱三九也主动聊起了她的生平。
邱三九自小没有善恶观念,父母都是制毒世家,父亲曾用她来试毒,毒坏了她的右耳,让她变成了半个聋子。邱三九不觉得父亲有错,在千足蛇,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他们只关心拯救世人的终极大业,小家小情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之内,也无人知晓何为是非对错。
从小,周围的人就告诉她,世人生来痛苦,只有他们才有能力为世人摆脱痛苦,让世人欢喜无量。或许千足蛇的立派根本就是所谓“拯救世人”的口号。为了让口号不空,祖辈会对子子孙孙说起世间的各种灾祸、苦难,从未真正踏入俗世的子孙们自是不会有所怀疑,于是便更加拥护他们的大道。
那些被用来试毒的百姓,在千足蛇的眼中,不啻他们大道的铺地石。
因此千足蛇的人就算有微弱的是非观念,也会以为自己向的是最大的善。
邱三九和元简循成亲的第三年,邱三九生下了元白。元白自懂事之后,便对活死人之事意见颇多,以致于常与邱三九闹出矛盾。元白试图放走一个来求药的外人,邱三九察觉之后大为不解。元白说千足蛇在害人,邱三九说起大道。元白当她的面,对她的大道嗤之以鼻。
千足蛇内从未有过的事。
把元白的舌头药坏的时候,邱三九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父亲也是这么做,所以她做这件事,无非上行下效。
但元白的反应告诉邱三九,她好像做错了。她不该拿自己的孩子试毒。
元白当时不可置信的目光和一滴滴涌出的泪水,都让邱三九感到无措。她甚至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
元白说邱三九不配为人母。
她还说,千足蛇的人都不配为人。
后来,元白离开了瘴林,一句话都不曾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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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夏去秋来,元满需要下决心离开了,但他迟迟不提此事。反观邱三九,时常是一副巴不得他早点离开的样子,三天两头从里屋出来,张嘴就问:“元满,你要何时才走?”
元满总是装作听不见。
元简循和容凡此时便作壁上观,前者巴不得能拖多久是多久,后者无甚所谓,心态平静。
直到邱三九再忍不住,一脚把元满踹出了院门,道:“我说过不能让我忍你太久����”
元满拍拍屁股爬起来,泪眼婆娑地说道:“娘,你踹得我好疼……”
元简循拭去眼角的泪花,把元满的行李扔到他的脚边,道:“去了外头,你要更名改姓,好好过日子,把这里的所有都忘了。”
邱三九转头就关上了院门。
容凡轻轻叹了一口气,他默不作声地站在一边,好让元满哭得畅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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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这条路,这条路外面无人蹲守。”元满缓过来后,顶着两个红肿成桃子的眼眶,带领容凡穿过小溪,走上了一条偏僻的杂草丛生的山路。
“你如何知晓?”容凡好奇问道。
“其实之前我骗了你,你不是唯一一个来我家的人,我家来过许多人。当年我姐姐放走的人,都是从这里出去的,从未被察觉。”元满道,“后来我娘也会偷偷把人放走,走的也是这边的路,你跟着我走没错的。”
“你姐姐出去多久了?”
“我姐出去八年了,当年走的时候她才二十岁。”元满说。
容凡收了声。
元满现在也不过十三岁。
第113章 邱染
走到暮色昏沉,二人终于得见瘴林一角。元满心思沉重,在进入瘴林之前蓦然定下脚步,转身回望良久。
不远处的山坳上,炊烟如雨后春笋,愈来愈多,越长越高,逐渐攀上云霄。
“容凡。”元满轻声说道,“……以后,我再也见不到我爹娘了。”
容凡已经站在了瘴林之内,元满背对着他,他看不见元满的神情。与至亲永别,元满此刻定然难受至极。容凡没有回话,他只是陪着元满,静静地眺望远方袅袅升起的炊烟。
半晌过后,元满吸了一下鼻子,猛地转过身来,潇洒地摆手道:“容凡,我们走了!你要带我去见识见识外头的新天地!”
“好。”容凡颔首。
“走咯!”元满道,“我终于出来了,我再也不用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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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条路不曾被外人发觉果然有它的道理。
从瘴林穿出之后,二人又绕过了一座小山丘,一片密林,一条大河,外加一片乱葬岗。这些都是些其次,不耽误他们前进的步伐,麻烦的是他们还遇上了两队巡逻的人马。对于容凡而言,若要硬碰硬,那些人很好对付,只是对付之后,容凡怕邱三九的心血付诸东流。因此,容凡不得不收敛声息,赌自己的运气,带着元满绕到了另一条隐蔽的小路。没有方向感,树林遮天蔽日,二人节省干粮,以保能够多撑一些时日。
再度瞧见人烟,大抵是四、五天之后的事了。
元满对外界的新奇不曾因为几日的疲惫而削弱,见了与千足蛇无异的人烟,他深深吸入一口气,咧开嘴笑道:“容凡,原来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啊?”
容凡把自己遮得相当严实,全身上下只露出了上半张脸和几缕雪白的发丝。这一身衣服是元简循为他准备的,不知道元简循的审美为什么和青在言如出一辙,给容凡准备的衣服都是极艳的绯色,容凡搞不懂原因,倒也没有抗拒。这身衣服有个兜帽,可以在白日为容凡遮挡日光。
日薄西山,前方不远处有一座傍山的小镇,容凡跟着舒了口气,道:“这就是外面的世界,和里面其实差不多。小满,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想去的地方?容凡,你难道不知道么,我从未出来过,怎么知道这天地该多大,又有何处该去?”元满搓了搓手指,赧然一笑,笑过之后,他又平静下来,说道,“……若是可以,我想先去找我姐。容凡,你可以陪我找到我姐吗?”
“可以啊,我陪你去。”容凡笑道,“也许你姐姐还在雨凉州。”
“我们现在去哪里?”元满问道。
容凡指着前方的小镇,道:“去那里找个地方住一晚,明天继续赶路。”
元满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好一阵,思索瘴林外头的每一道炊烟之下住着怎样的人家,过着怎样的日子。
他问道:“容凡,你会一直跟在我身边保护我么?”
容凡说:“不会,我有自己要去的地方。”
元满说:“我们分别了,以后还能再见吗?”
容凡摸了摸元满的脑袋,说:“会的。”
二人来到小镇,天边的红霞已然消逝,夜色渐浓,容凡摘掉兜帽,一袭白发披散开来,引来镇上百姓的频频侧目。年轻的容颜,花白的头发,他们从未见过这样奇特的人。
“小满,你给自己想一个名字吧,代号也行,不要再用真实的身份了。”容凡浑不在意路道两边时不时投来的好奇视线。为了遮阳,白天他必须戴着兜帽,可是戴久了兜帽,他又感觉整个人被兜帽所禁锢,一点都不舒服。好不容易等到太阳落山,他可忍不住不摘帽子。
元满脱口而出:“邱染。”
容凡扬眉,问道:“哪个染字?”
“染颜色的那个染。”元满回道。
“哦?”容凡问,“这个染字有什么意义吗?”
元满露出狡黠的笑:“你是不是以为我用染这个字,用意为不染俗世、或者纤尘不染?”
容凡没这么想,但还是顺着问道:“不是么?”
“不是。”元满轻轻扬起下巴,道,“我娘的小名为染,现如今只有大姨娘,我爹,我娘自己,以及我姐和我知道。”
容凡了然,道:“邱染,所以你用的是你娘的名字。”
邱不是小众的姓氏,相对于惹出万尸林祸事的元姓来说,邱染这名字倒算是安全。
“对。”元满点了点头,“容凡,以后可别叫错了,不能再叫我元满,要叫我邱染。”
“好的,邱染。”容凡道,“那里有一家客栈,我们终于可以好好歇一晚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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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凡有一袋银钱,那是去瘴林前青在言给他的,现在终于派上了用场。到了客栈,他们吃到了一顿像样的晚饭。容凡从店里的伙计那打听到,这座小镇叫做其安镇,隶属于端州。
雨凉州毗邻端州,就在端州的东南方向。
容凡本欲开两间房,可是元满巴巴地看着他,怎么也不肯独住一间房,还说这些天都和容凡睡习惯了,单独睡就睡不着了。
容凡懒得跟他扯这些,反正床够大,那就一起睡吧,小孩子也没什么所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