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裴景闻言,顿时急得在原地转起圈来,脸上写满了焦灼:“还要在此等候?万万不可!我等身有官职在身,若是逾期不任,便是渎职重罪,后果不堪设想。”
游邵心里虽比他镇定几分,却也说不上多少底气:“这不是事出有因?如今连是否真有瘟疫都还未查明,料想码头关卡此刻都已经设下了,便是想走,也未必走得出去。”
裴景听得这话,顿时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蔫头耷脑地叹了口气,可没过多久,又猛地抬起头,一脸认真地凑近了些:
“我不管了,若真是怪罪下来,你会替我周全,是吧?”
游邵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跳脱的思路。
裴景却已经急赤白脸地补上一句:“若是国师大人能帮你把这事儿摆平,能不能……也顺带给我留一份印结?”
游邵这才明白过来,点头应道:“有我的一份,自然也少不了你的,放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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滨州城的方向,那片黑烟仍在低空盘桓,只是比起昨夜,已经稀薄了不少。
今日也没有闲着。
游南清的心思却早已全然扑在了那只小兽身上,奶羊没了着落,皮囊里存的羊奶也所剩无几,兑些白水,勉强喂下去应急。
游邵与裴景则整日忙着替菜园浇水,又从鱼篓捞了几尾鱼晒成鱼干。
裴景望着自己被竹篓划破的手心,龇牙咧嘴地感慨:“我这辈子从未想过南下履职,竟会遭遇这般天灾人祸。”
游邵闻言,从行囊里摸出一瓶药粉,随手递了过去:“自己处理。”
既来之则安之,他都穿越了,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又是一夜浅眠。
第二日清晨,游邵还在湖畔就着清水梳洗,忽听得水面传来一阵极轻的划水声,抬眼便见一叶小舟正悠悠飘来。
阿柘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身形一闪已窜上了枝头警戒。
等那小舟渐渐靠近,才看清舟上坐着一位身着蓝色官袍的男子,手中还捧着一份明黄色的卷轴,身后只跟着一名撑船的船夫,并无旁的护卫。
那官袍男子一见游邵,面上顿时浮起几分惊喜之色,隔着水面拱手朗声道:
“阁下可是游大人?您果然在这处,下官特来奉命相接。这是京中新下的任命,请您协助调查滨州爆炸一案。”
游邵伸手接过那卷轴,入手沉甸甸的,展开一看,果真是天子亲颁的任命文书。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不如坦然应下。
当即利落道:“容我收拾一下行装。”
裴景闻声也从屋里探出头来,见状忙问:“这是怎么回事?”
游邵神色已然恢复了几分沉静:“我们得回滨州了,有正事要办。你若不愿,大可留在这处。”
裴景听得这话,一时手心攥得死紧,喃喃道:“这个时候回去,岂不是自寻险境?”
可再看游邵眉眼间竟半分惧色也无,他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叹了口气:“罢了,去就去吧,薛兄还留在城中,我总要去看看他是死是活。”
一行人收拾停当,走到老婆婆屋前拜别。
老婆婆颤巍巍地送到院门口,浑浊的眼睛虽看不见,却仍朝着几人的方向,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一路平安。
游邵回身望了一眼这处藏在湖心的净白小院,晨雾渐渐漫上来,将那白墙蓝瓦一点点吞没,竟真如一场转瞬即散的梦。
小舟解缆,一行人再度踏上了返回滨州的路。
第73章
回到岸边时, 天光已经大亮,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水面浮着一层。
原本拴马的老柳树下, 只剩一辆孤零零的马车停在那里, 车辕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缰绳, 几匹马早不知去向。
那位蓝袍官员下了船便快步迎上来, 拱手一礼:“下官滨州司理, 沈念, 见过游大人。”
又姓沈。
游邵心想,这地方姓沈的官员未免也太多了些,南州府里有个沈仲远、沈安,如今滨州司理又姓沈。
面上却不显, 只淡淡应了一声。
沈念又说:“稍后下官便遣人清点马车中遗留行李,妥善送往大人临时办公歇息的官署居所, 分毫不会遗漏。”
游邵摆了摆手:“如今城中人手想必短缺,车里也没什么贵重物件, 先放着无妨, 理事要紧。”
沈念闻言眸中微暖:“多谢游大人体恤, 城中局势不稳, 还请大人登车,下官引路入城。”
车辕轻晃, 车轮碾过凹凸不平的青石路, 缓缓向着滨州城内行去。
越往城中深处行进, 周遭的氛围便愈发沉郁压抑。
窗帘掀起一角, 游邵望出去,只见街边几名裹得严严实实的差役正合力拖拽着一具具鼠尸,个个戴着厚厚的口罩, 手上还缠着浸了药水的布条。
道路两侧随处可见身形畸变的死鼠,沿街门户紧闭,家家户户门窗封堵严实。
昔日林立的商铺民居被牵连焚毁,焦黑的木梁歪斜倾倒,堵断了半条街巷。
路旁一处院墙下,倒着一个尚未来得及收殓的伤者,半条胳膊血肉模糊,已然辨不清原本的模样。
苍蝇嗡嗡地绕着不肯散去,那股混着血腥与腐臭的气味,即便隔着车帘,也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游邵别开眼,终究还是不忍看下去。
沈念端坐身侧,自袖中取出缝制规整的粗布口罩,递至游邵等三人面前:“游大人,裴大人,城中异变鼠患滋生,疑似引发烈性瘟疫,戴上此物可稍作阻隔。”
游邵伸手接过,布料带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稍稍隔绝了周遭刺鼻的污浊气味。
他抬眸望向沈念:“城中如今死伤多少?”
沈念面色一沉,缓缓道:“此番祸事起于谢府私藏火药,死伤众多,爆炸余力震裂地底岩层,致使城东整片地面塌陷,塌陷范围足足二里有余,人员伤亡至今没能统计完全。”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祸不单行,爆炸震动惊扰了地底鼠群,四处啃噬伤人,疑似引发疫疾。如今城中但凡被咬伤、沾染疑似疫症者,尽数被统一移送至城外空置驿站隔离救治,避免疫毒扩散蔓延。”
又是爆炸,又是瘟疫,那处塌陷至今还没人手去清理。
游邵听完这一番话,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熟悉的偏头痛骤然翻涌上来,钝痛酸胀之感蔓延整个头颅。
他抬手轻揉眉心,压下脑中翻涌的钝痛与烦躁,语气直白:“沈大人不妨直言,此番圣上召我前来,究竟是为何?总不会是单纯让我前来旁观督办。”
沈念却打起了太极,眼神微微一闪:“这是圣意,下官不敢妄自揣测。”
又是一只老狐狸。
他懒得与对方迂回周旋,索性开门见山:“既然圣上命我协理滨州灾情,那城中所有赈灾、搜救、防疫人手,尽数需听我调度安排。沈大人可否应允?”
沈念连忙颔首,连连应声,态度恭敬至极:“自然应允,理应如此。滨州知府大人日前巡查边境各县,路途遥远,一时无法返城,如今州衙群龙无首,正是急需游大人这般京中大臣坐镇主事。”
声音诚恳,拱手道:“下官与城中大小吏员,尽数听凭大人调遣。”
游邵心里腹诽,谁知道是不是借着巡查的由头,提前跑了。
不过跑了也好,少一个碍手碍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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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城的路上,城门处已经拉起了绳索,士兵持戟分列两侧,守得极严。
城内的人,除却那些被鼠咬伤需要抬出城外救治的,一律不得外出。
游邵指尖摸上行囊里那只随身携带的药盒……或许自己手中这些现代药物,未必不能救治些伤患。
马车行至滨州府衙门前,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紧闭着,沈念领着一行人从侧门鱼贯而入。
府衙内寂静得很,往日该有小吏往来奔走的廊道,此刻空荡荡的,几乎不见人影。
沈念一边引路,面上浮出几分尴尬歉意,解释道:“大人见谅,城中突发多重祸乱,各处皆需人手处置,如今府衙人手极度匮乏,可调配之人寥寥无几。”
游邵懒得再听他这般和稀泥,径直开口:“无需多言致歉。劳烦沈大人即刻梳理一份衙署人员清单,何人尚可调用、何人值守何处、何人身负要务、何人闲散空缺,一并写清楚便好。”
沈念面色僵了僵,面露难色,语气含糊:“这……下官近日忙于各处应急调度,事务繁杂,一时之间,竟难以尽数厘清众人岗位与值守情况。”
游邵闻言不怒反静,当即转身看向身侧的裴景:“你口述,裴大人来记,你将知道的人员调配直接讲出来即可,不知道的,便叫知道的人前来补录。”
一旁的南清见状,不等旁人吩咐,已然轻步走向堂中案几,抬手取过案上纸笔。
裴景依言落座,眉眼覆上一层严肃凝重,沉声开口:“沈大人,请据实道来。”
游邵朝阿柘递了个眼色,阿柘会意,无声无息地退到门边守着。
沈念被这阵仗逼得没了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努力回想。
磕磕绊绊地说起如今城中大致的人员分布:
城里现在主要分四处守着,城门由兵丁轮班把守,不许百姓随便出城,防止疫情往外传。
城东塌得最厉害,有差役和民夫在清理废墟、找人,同时盯着会不会再塌。城里街上由医官、药徒和差役一起消杀,处理鼠尸、清理脏物。
城外驿站专门收伤者和疑似病人,有人照看并记录情况。
剩下的人,有的守粮仓和军械库,有的在街上传话、安抚百姓、统计灾情。但人明显不够用,搜救、消杀和驿站都缺人。
裴景执笔飞快,一字不落地记着。
游邵坐在一旁,脑子转得飞快,顺手拿起炭笔在另一张纸上勾画起来,几笔便勾出一个简单的组织架构图。
从总领主事、分片区督办、基层值守吏役,再到下层医官药徒、炊事杂役、巡逻兵士、搜救民夫,层层分级。
等沈念絮絮叨叨地讲完,他抬起头,语气不容置疑:
“如今总共有三桩要事。一是谢府塌陷,仍有人员埋在下头,需要抢挖。二是附近数处房屋烧毁,须防复燃,还要转移周边住户。三是余下的鼠患仍需清剿,病患也要救治。塌陷与烧毁两处工程量都极大,救治却是刻不容缓,须得优先安排。”
沈念连连点头:“正是,正是。此番事发突然,下官也是措手不及,还请游大人示下。”
游邵也不客气,径直道:“我需要三位职级较高、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分别去往三处事发地传令管人。同时,如今人员冗杂,须得重新整编,精简调度。”
沈念即刻应声:“游大人但有需要,下官必当全力配合。”
敲打了一番,总也得给颗甜枣。
游邵斟酌着开口:“此次出行,我身上带着国师大人所赐的秘药,沈大人不必过于忧心瘟疫之事,你且遣几位仆役过来,随我一同配药送药。”
沈念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掩不住的狂喜:“国师大人的药,必是极为珍贵有效!下官这就去安排仆役过来。”
游邵伸手拉住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有一事。”
沈念脚步一顿,态度愈发恭敬:“游大人请讲。”
“塌陷之地虽险,却仍需清理。府衙狱中是否有在押囚犯?可令其戴罪立功,以功抵罪,减免刑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