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七七玄
那些水草在接近船身的时候就开始打滑,根本碰不到船舨分毫。
游邵的眼睛睁大了。
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突然就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是卫珩的声音。
他转向桥的方向,眼睛瞪得更大了。
一个圆形的罐子正在空中旋转,罐子的口子对准了卫珩的方向。
从罐中射出了无数支闪闪发光的箭矢,那些箭矢的速度和密度大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像是一场钢铁的风暴,将卫珩手中的傀儡线几乎全部砍断。
柳条开始一根一根地枯萎,从空中坠落下来,就像是秋天坠落的落叶。
第80章
下一瞬, 虚空浮现纵横交错的银色阵纹,棋盘纹路般的结界骤然铺开。
卫珩身形一滞,瞬间化作棋盘之上一枚漆黑棋子, 被死死锁在阵眼中央, 动弹不得。
游邵睁大了眼睛, 这是谁的手笔?
被死死禁锢在阵法之中的卫珩, 又惊又怒, 彻底癫狂, 厉声怒骂:“是你们!是墨家余孽!你们这些潜藏世间、卖弄奇巧淫技的臭虫!竟敢阻我大业!”
墨家?
游邵心头一震,正暗自诧异,视线骤然落在船头艄公身上。
方才还佝偻脊背、朴实憨厚的艄公,此刻身形缓缓挺直, 佝偻的腰背瞬间舒展,满头灰白发丝尽数变得雪白蓬松, 鹤发童颜,面容温润清俊, 不见半分老态。
从一个普通的乡野艄公, 变成了绝世高人。
船舱之中, 素来温和安静的南清, 此刻已然俯首行礼:“弟子南清,见过师父。”
游邵瞪大了眼睛:“这是……这是你师父?”
又看向所谓的师父:“你居然悄悄跟了一路?”还没露出一丝破绽。
意识到自己无礼, 立马行礼:“晚辈游邵, 多谢前辈一路暗中庇护。”
那人随意做了一个揖:“游公子, 唤我方知便好。”
眼见大势已去, 卫珩却依旧毫无惧色,骤然仰头疯狂大笑,震得周遭阵纹微微震颤。
“哈哈哈!区区墨家小术, 也敢困我、护他?你们当真以为归顺、依附国师,便能安稳长存?兔死狗烹、鸟尽弓藏,待乱世平定、大局落定,第一个要清算的,便是你们这些身怀异术、功高震主的墨家之人!”
“你们引以为傲的机关术、阵法道,在他眼中不过旁门左道、蝼蚁之技!他容不下世间异数,容不得旁人分他气运权柄!你们今日护他亲信、助他破局,来日必定落得身死道消、覆灭无存的下场!”
方知神色淡然,不为所动,周身阵法稳固如初。
卫珩知道再无逃脱可能,身体开始发生异变。
周身漆黑邪气暴涨,躯体微微震颤,似是要挣脱肉身桎梏。
下一瞬,他胸腹之间骤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枚通体漆黑、流转幽暗光泽的圆珠缓缓悬浮而出。
□□瞬间化为灰烟。
黑珠一出,瞬间化作一道残影,灵巧避开阵中万千箭矢攻势,欲冲破阵法禁锢,遁逃远去。
南清手执墨玉棋盘,将那剑阵布置得更加严密,周围阵法金光更甚:“他逃不出去。”
游邵的眼睛更大了。
这一切发生的事情,都在挑战他的认知极限。
游邵压下心底万千惊疑,抬眸问道:“前辈早已预知此人会在此地截杀于我?”
方知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目光悠远。
“乱世降临、江山动荡,枭雄逐鹿天下,诸子百家尽皆出世,各寻明主、各择前路。我现身于此,护你一程、观你心性,不过是顺势而为。”
一旁的南清缓缓起身,面带愧色,对着游邵拱手致歉,语气诚恳:“兄长,抱歉瞒你多时。我此番随你前来荻溪,并非单纯随行,而是身负师门任务,一路观察兄长心性抉择。”
游邵指了指自己:“你们是在试探我?”
方知点了点头,笑容更深了:“正是。公子乃是当世天命变量,是这乱世棋局中唯一的变数。唯有你心性纯粹、抉择正直、心怀正道,才值得我墨家倾力辅佐。”
怪不得最后才出手!
游邵想起方才卫珩所说的惊天讯息,心头骤然一紧:“方才那邪祟说,国师此刻被叛军重兵围困,此话当真?国师如今可有性命之忧?”
方知眸光微敛,轻轻摇头:“国师道行通天,修为远在我之上,其深浅造化,非我所能勘破,我不敢妄测吉凶。”
得不到确切答案,游邵心底愈发焦灼不安。
他迅速取出怀中玄铁令牌,试图联络,可令牌沉寂无声。
不肯死心,立刻取出随身的晶石。
蓝色光线微微亮起,一道纤细微弱的光线破空而出,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可转瞬之间,光线便骤然黯淡,直接消散无踪。
心头不安瞬间放大,惶恐席卷四肢百骸。
游邵大惊失色:“难道国师真的有生命危险!”
方知望着他焦灼失态的模样,缓缓开口劝说:“游公子,不如暂且留居荻溪,此地有我墨家剑阵固守,我等可保你绝对安全。待乱世局势明朗,再做打算不迟。”
游邵哪里还等得住。
熟悉的偏头痛到访,邵只觉得太阳穴针扎一般疼痛,不行,他不敢想。
忽地想起在沧江边,国师亲吻他的额角,告诉他,自己在京城等他。
迷雾骤开,游邵猛然抬眸,眼底焦灼尽数化作坚定决绝。
“我要回京。”
这个官本来就是为了让国师不与皇帝为难才来做的。
现在,去他的狗皇帝。
他要回京城,他要见国师。
方知望着他眼底一往无前的决绝,眼底掠过一丝赞许,轻笑出声:“公子乃是天命变量,心之所向、便是正道,前路抉择,皆可随心。”
言罢,他抬手从怀中取出两枚轻薄如蝉翼的纱巾。
“此乃幻影纱,墨家独门秘宝,戴上之后可改换容貌身形,完美模仿他人样貌气息,足以蒙蔽世人耳目。”
一旁的南清即刻上前,神色坚定:“兄长,我愿代你留守荻溪。我戴上幻影纱,化作你的模样,滞留此地,迷惑各方耳目。你可改换寻常百姓样貌,隐匿行踪,悄悄奔赴京城。”
方知适时补充道:“此法可保你顺利脱身,隐秘入京。只是我墨家师门需固守此地镇压邪祟,无法分人助你,往后入京路途,一切只能靠公子自己周旋应对。”
游邵深深颔首,眼底信念愈发坚定:“我明白,多谢前辈。”
二人分别接过幻影纱,轻轻覆于面容之上。
纱巾覆面,流光微闪。
身形轮廓、眉眼五官、气韵身形尽数悄然变换。
南清身姿渐渐拔高,眉眼轮廓逐步复刻成游邵的模样。
而游邵周身气韵渐渐内敛,眉眼变得平淡寻常,化作一副普通少年的模样,泯然众人。
“兄长此番前去,万事小心。“南清用游邵的嗓音说道。
游邵用陌生的嗓音回答:“南清,你也保重。”
方知将那船控制部件交予他:“游公子,上船吧。此船可以祝你破风行驶,只要你心念方位,便可抵达。”
游邵郑重地点点头,跳上船头:“多谢前辈,祝我们万事顺遂。”
手中捏着控制部件,心念微动,整条船轻巧地划开水草的拖拽,直直向那远方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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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外茶肆里烟气混着热茶的水汽腾腾往上飘,几张木桌挤得满满当当,满屋子都是人声喧哗。
来往的行商、赶路的脚夫、本地的乡民凑在一处,压低了嗓门七嘴八舌地议论,人人脸上都挂着惶惶不安的神色。
“你们听说没?京城那边出大乱子了!”一个挎着布包的行商把茶碗往桌上一墩,声音压得低低的,“传出来消息,皇帝要对国师下手,打算除掉国师!”
旁边一个汉子嘬了口粗茶,眉头拧成一团:“那镇南侯带着几万大军往京城赶,听说是跑去支援朝廷的?”
邻座的壮汉当即嗤了一声,摇着头摆手:“支援?我看未必。搞不好就是等着两边斗得死伤惨重,他好跑过去捡现成的。”
“要说杀国师一人,哪里用得着调动这么多兵马?”
“你懂什么,”对面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里带着几分畏惧,“国师神力通天,手段莫测,皇帝心里早就怕得要死。不堆上重兵,哪里敢动手。”
这话刚落,一个跑过长途的货郎脸色发白,接了话茬。
“我沿路过来可听见不少风声!镇南侯那队伍哪里像正经官军。大军过境,不先找地方官府对接,直接强要府库里面存的官粮、军械、车马物资。”
“底下州县官府若是乖乖交出库房物资,便是默认向他低头归顺,若是敢推脱、敢抗命不交,他手下兵卒便直接破开官仓,强行劫掠府衙。”
另一人接茬:“谁说不是呢!好些州县的官衙被搅得一团狼藉,库房被扫荡一空,公文卷宗扔得满地都是。地方官员有的被逼得低头顺从,也有不肯屈从的,要么被扣押软禁,只能眼睁睁看着官库被搬空。”
满座听完,皆是一片哗然,人人又惊又怕。
“这狼子野心,已经明摆到台面上了!”
“我的天,这日子可怎么过。”一个妇人紧紧攥住自己的袖口,满脸愁苦,“看样子这天是真的要变了。只求打来打去,别祸害到我们平头老百姓身上就好。”
桌边另一个人苦笑着叹气:“其实谁当皇帝都无所谓,要是真要闹,干脆就只杀皇帝和国师这层就够了,何苦连累底下人遭殃。”
嘈杂喧闹的茶肆角落,一张不起眼的桌子边,坐着个年轻人。
鼻梁略塌,眉眼平平,混在人群里毫不起眼,正是改换了幻影纱容貌,一路赶往京城的游邵。
他面前摆着一碗凉透的粗茶,指尖紧紧扣住茶碗的边缘,指节泛白,满屋子的流言蜚语一字不落,全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那些人还在讨论。
“有人知道这军队在哪里呢,千万得避开这些杀神啊!”
“这几日到处征收船只要过沧江呢!”
游邵心念微动,他已经决定了,要潜入军队中,借势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