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什么冒险?”纪漾问。
于钦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妥协般,将手抬起,他的掌心向下,落下了一块怀表。
于钦:“我选择这时候回国,是因为你妈妈当年交代给我的最后一件事。取回她带走的那些资料的钥匙。这把钥匙是她当年亲自封存的,就在你的记忆里。可是我回来后有个人告诉我,你的情况非常特殊,一旦接受催眠记忆唤取,情况谁也无法预料,记忆崩溃是最有可能的。”
纪漾:“所以聂叙没同意,你也答应了?”
“是。”于钦试图说服他,“我们的目标本身就是让罪恶从世上消失,不让更多受害者产生不是吗?”
纪漾摇头:“不是。”
他不接受这样的说服。
开口:“真要这么简单,在这条犯罪链上死去的那些人算什么,守墓人是想要重启项目,只要实验核心数据还在一天,就永远会有下一个蓝海工程!”
于钦:“那就让所有知道数据存在的人,从这个世界消失好了。”
纪漾震惊看向他。
于钦收了手,叹气:“不是我说的,不过我觉得,聂叙未必干不出来。”
纪漾第一反应就是,怎么可能。
不会的。
聂叙那人永远踩在法律线的范围以内,从前没有,这次也……不会的。
地下实验室很难分清楚是白天还是晚上。
地下二层的巡逻队,第三次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很整齐,并没有听见任何异样。
就在这队人刚刚过去的,靠近角落的房间里,正上演着谁也没有料到的一幕。
聂叙正靠坐在房间里唯一一把椅子上。
金属材质的房间显得冰冷反光。
那张单人的铁架床角,有个被捆住动弹不得、满脸惊惧的人,不是别人,正是逃窜已久的纪程逸。
门外的动静消失以后,他才颤抖开口:“你到底怎么进来的?”
“你很好奇?”聂叙问。
纪程逸勉强镇定,“我知道你能找到这里,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聂叙盯着他那张脸几秒后,突然起身,走到纪程逸面前蹲下。
视线扫过纪程逸的腿。
纪程逸意识到什么,猛地往后挣扎,“你想替纪漾报复我?你知不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纪漾!”
聂叙起身,居高临下。
“那你说说看,他是谁?”
纪程逸挣扎坐起来,靠着床尾,仰头:“我怎么知道他是谁?可我知道你是谁,我还知道没有他我们本该很好地在一起,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聂叙没说话,坐回去。
淡淡:“从我出现,你的紧张都装得很假。《少爷的贴身保镖》,你找人写的?”
终于,纪程逸脸色倏然大变。
第99章
纪程逸彻底收起了那副稍显刻意的神情,震惊和恍然真实地浮现在他脸上。
他用力坐稳:“你怎么会知道那是一本书的?纪漾告诉你的?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喃喃,眼中突然迸发出恨意,“他跟我一样。他回来了,是他回来了对吧?!”
聂叙冷眼看着他癫狂一样的状态。
纪程逸自顾自愤怒了起来,“那他到底哪来的脸说我装模作样的?!他不也是一样吗?明明知道一切,却要装作很无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纪程逸咬牙:“论骗人的本事,我不及他万一!”
聂叙看着他眼睛,声音不带起伏道:“他和你不一样。”
这话果然戳到了纪程逸的神经。
“究竟哪儿不一样?”
经过一段时间逃亡的纪程逸,对比过去体面的记家三少,如今就穿了个普通的两层外套。
没有豪门的光环和金钱辅魅,他看起来就是个再普通不过的青年。
甚至是狼狈的,不堪一击的。
就好像私生子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敏感和自卑,从头到尾都没有从他身上消失,在任何一个关键时刻,都会跳出来让他变得扭曲且真实。
“那本书里写纪漾会在宴会上往你酒杯里投药。”聂叙声音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结案的证据,“事实是齐易明干的。你为了把恶毒反派的帽子扣实,把别人的罪行转嫁到他头上。你连编故事都要这样东拼西凑。”
纪程逸脸色一点点褪成灰白。
聂叙继续道:“你利用纪仲霖,接近陆离,收买王伟韬,然后说服自己,事情本身就是如此的。把那本书套进你如今所有的行为模式来说,它就是脚本工具。可你没发现,那本书基于现实之上存在的意义,更像是抹黑,顺便给自己套上一层抢占高地用来作秀的杰作。除了你自己,我想不出杜撰了这东西的第二个人选。”
纪程逸脸色铁青,进而失态笑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聂叙的脸,像是在看一件求而不得太久的东西,最后缓缓点头,承认:“对,你都说对了。你还是那么敏锐,就跟我第一次见你时一样。可惜你从不拿正眼看我。”
纪程逸像是陷进了遥远的回忆。
远到只有他一个人记得。
那是他回到纪家不久,穿着陈旧的衣服,格格不入般站在纪家金碧辉煌的大厅里,局促不安。
老人带着一大群人从门外进来。
对站在旁边的他视若无睹,反而对跟在他身边的少年人说:“阿叙,你刚回来,就先跟着你赵叔学学怎么做生意吧。”
“知道了,义父。”
少年人比自己高很多,纪程逸觉得他看起来明明没有比自己穿得有多好,却像那高台上触碰不到的存在,从头到尾,连眼神都吝啬施舍给自己。
聂叙没有打断他的回忆,只是在他停顿的间隙,落下一句:“你习惯了操控人心,却忘了人心最不易操纵。”
纪程逸猛然回神,盯着他,突然笑了:“可你甘心把心交给他纪漾。这辈子是,上辈子也是。为什么?明明我也是纪家的孩子,就因为我不是从大房太太肚子里爬出来的就活该被所有人嘲笑,明明他一个流落在金州长大的乞丐,凭什么活得比我还像个人!”
说到乞丐两个字的时候,纪程逸留意到聂叙搭在膝盖上的手指细微地收紧了一下。这让他心中涌起一股报复般的快意,于是他继续,说得更快了。
纪程逸一说起来就一发不可收拾,“从我回到纪家,发现纪家丢失的嫡孙,就是我家以前楼下那个男人为了补偿款收养的小孩儿,我不止故意没说,我还让人给那个男人送钱。你知道那个男人他好赌吗?他还好色,那片筒子楼里的人最喜欢说别人家闲话,刚开始说是经常能听见纪漾的哭声,不是在叫妈妈就是在叫哥哥,我以前觉得,他是在找纪仲霖,可我后来发现不是。”
聂叙坐在那把铁椅上,从纪程逸开始描述纪漾在金州的生活起,他整个人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连呼吸的幅度都在收窄。
纪程逸沉浸在那份恶意带来的快意之中,接着道:“你身为纪闫松的义子,明明我们抬头不见低头见,明明我说我喜欢你,可你眼里从来没有我。我还特意回了一趟金州,他当时就在二楼,你有看见他吗?”
他说着大笑起来。
笑声还没落地,聂叙已经起身。纪程逸只觉得眼前一花,下一秒整个人被掐着脖子按在了铁架床的边缘。后脑撞上金属床架发出沉闷的声响,视野里只剩下聂叙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聂叙脑子里闪过那天夜里,纪漾那句喃喃自语,“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其实重逢过。”
有些信息是有滞后性的。
从另一个人口中听见,带来的影响程度截然不同。
纪程逸描述的那些画面好似从聂叙脑子里一幕幕闪过,和纪漾轻描淡写的成长经历一样,又完全不一样。
他将拼图一点点拼凑完整。
然后拼凑出一个伤痕累累的爱人。
聂叙的声音压得极低,哑得像砂纸擦过铁锈:“后来呢?”
纪程逸紫红着整张脸,求生本能让他开始奋力挣扎。
他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被套话了。
纪程逸被捆住的手脚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他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断续的气音。
“后来……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开始打听纪家……你那时候手里的地下势力如日中天,喜乐门和守墓人联手抓了他……我本想着通过实验洗了他的记忆,就让他像书里那样活得狗都不如的……”
聂叙的拇指抵住了他的喉咙,力道还在加重。纪程逸的眼白开始上翻,却还在笑,气若游丝:“他骗了我,启动了芯片的自毁程序……我后来查过记录才确认……”
纪程逸盯着聂叙的脸,那个笑容终于彻底扭曲了:“你知道吗,直到他死,你们都没能再见上一面呢。”
空气凝固了一瞬。
聂叙几乎捏断手下的颈骨。
纪程逸终于在这一刻确定。
聂叙是真的想杀了他。
此时外面的走廊再次响起连串的脚步声。
人在临死前本能爆发,几个字的音量几乎发不出来,他笃定般笑:“你做不出来的……你不是从前的你。”
聂叙眼睛里翻涌的暗潮不断加剧,的语气轻得缓慢而残忍,嘴角一扯,“是什么让你产生的错觉,重生?我不想让他活的人,有千百种让他死不瞑目的方式。你说这么多,看来上辈子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纪程逸瞳孔陡然放大。
被捆住的手手指微微颤动,像是想到了什么令他无比惊惧的回忆。
……
于钦在医院只是挂职,他还有一个自己的私人诊疗室。
纪漾裹着衣服躺在柔软的治疗椅上,感觉自己像是躺在了一片云里。
于钦拉上窗帘,最后一次向他确认。
“你真的要进行记忆唤取吗?”
纪漾点点头,“确定。”
于钦点点头,拉了凳子在治疗椅前边坐下来。
于钦口中的唤取失败的后果很严重,以至于纪漾感觉自己像是进入了一片纯白的空间,里面什么也没有,很宁静的时候,非常意外。
他曾经很困扰于自己乱七八糟的记忆,从来没有哪一个时刻,让他觉得如此的舒适。
那种感觉形容不出来。
有点像他之前梦见俞菲抱着自己哄睡时候的感受。
像是回归了生命最初的本源,不曾经历过人生起伏,看见过世态炎凉,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