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听原
俞菲出现了。
和之前梦境隔着一层朦胧的感觉不同。
她很清晰,笑意盈盈朝自己走过来。
隔老远就朝自己伸手。
“宝贝。”
纪漾愣愣地被抱住,感受着那个拥抱的温度,开口轻声说:“妈。”
“哎。”俞菲很高兴地应了他,还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感叹:“不愧是我儿子啊,长得就是好看。”
她太年轻了,就和现在的纪漾差不多年纪。
她拉着纪漾在这个四四方方的纯白空间里坐了下来,不断往外掏东西,还一件一件给纪漾介绍。这是他小时候用过的口水巾,玩儿过的小汽车,还说他因为摔坏了妈妈的化妆镜哇哇大哭过,哄了他好久都哄不好。
随着她的描述,纪漾觉得自己真实看见了自己幼年和她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们说了好久好久。
后来俞菲突然揽着他的肩膀,说:“对不起啊,宝。”
“为什么道歉?”纪漾歪着头靠在自己蜷起的膝盖上问她。
俞菲摸了摸他的脑袋说:“我把你带来这个世界上,是想让你平安顺遂地长大。可惜我没做到。”
纪漾摇头:“不怪你。”
俞菲又笑了起来,夸奖他说:“真懂事。”
纪漾内心很清楚,这个场景其实是假的,于钦唤醒的不是真实的俞菲。
俞菲死了。
这大抵是她曾经埋在他脑子里的,一段记忆保护程序。
情感是真的,对话是假的。
可这样的情感,已经足够将他缺失空洞的内心填满,满得快要溢出来了。
以致于俞菲突然站起来说她要走了的时候,纪漾有瞬间的恐慌。
“你去哪儿啊?”纪漾拉住她。
俞菲:“妈妈得去工作啊。”俞菲的眼神突然变得伤感,留恋地看着他说:“我们这代人没做到的,就只能留给你们了,宝贝,如果你能活下来,只要记住一句话,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你一直且永远都是妈妈的骄傲。妈妈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自己,希望你也是。”
俞菲说完这句话,就这样消失了。
纪漾胸口闷得慌。
就在他有些茫茫然的时候,他听见了于钦的声音。
“小漾,小漾。”
这是让他醒来的信号。
纪漾稍稍回神,就在此刻,身体却感觉到一阵骤然失重的感觉。
像是陷进了记忆漩涡,挣脱不得。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手术台上。
刺眼的白光让他睁不开眼,浑身虚软无力。
七八个穿着白大褂的人在他身边来来去去,声音模糊不清。
“实验体0710,能听见我说话吗?”
“不行,再进行下去他会死的。”
“我们没有时间了,纪家收养的那个疯子断了咱们所有出路,为的好像就是找他。”
纪漾在一刻所有缺失的记忆突然串联。
他想起上辈子在金州长大。
后来无意中从养父那里得知,自己的身世有问题,他一边兼职,一边始终关注着纪家的动向。
比如他知道了纪家嫡系一共三房。
按传闻来讲,应该有四房,只不过最后一房是纪闫松的义子,且并未娶妻。
听闻这位义子手段狠辣,在以樊州为中心的海域远近闻名。
十七岁,带人血洗喜乐门几大堂口,二十岁,掌管纪氏航运核心产业,往后这几年,权力地位如日中天。变故发生在他二十八岁这一年。
外界传闻,他逼纪闫松退位,控制了整个纪家。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纪漾无从知道真相。
他只知道,那年从门外走进来的青年,不止替他拦下了养父的凳子,之后养父不敢找自己麻烦,也是因为他随手让人帮忙之举。
直到,纪漾发现自己不断被人跟踪。
实验室资料,喜乐门、纪家地下的生意。
他得以窥见冰山一角。
而自己在其中,竟然还是个挺重要的角色。
重要到好像所有人都在找自己。
只不过,他找自己干什么?他也要自己身上的东西?
纪漾装得很好。
像一个失败的实验品。
纪漾隔着巨大的单向玻璃墙,看着远处带着人突出重围逐渐靠近的人。远处的狙击手对准了他,可笑的是,威胁的筹码竟然是自己。
更可笑的,是纪漾真的眼睁睁看见他放下了武器,甘为困兽。
纪漾在想,自己身上的东西重要到如此地步吗?
重要到隔着那么远的距离,都能看见对方被血染红的袖子,看见那心甘情愿妥协的姿态。
所以半个小时之后。
纪漾被困玻璃顶房,无法让他看见自己的时候,突然就吹响了三声口哨。
口哨声穿过那片狼藉的混战和硝烟,穿过摇晃的草丛和山林。
他想起前两天无意中从研究员口中听来的,芯片自毁触发程序,在远处的人抬头朝这个方向看来的时候,明知看不见,还是怔怔看了许久。然后无声往后倒下去。
拔地而建的高度并不算危险,只是临崖的地势不光阻拦了能靠近的所有火力,也让这处地方像一个隔绝开来的孤岛。
人自由落体的时候,很自由。
天很蓝。
风也很舒服。
纪漾心想,哥哥。
是你吧?
他们说,以你现如今的实力,这时候来送死可不是明智之举。
他们说,你要害中弹了,这次必死无疑。
他们说,你早在黑白界限里失了立场,谁也没想到,要你的命竟然只需要一命换一命这么简单。
口哨既然是你教的。
那让你离开这样的信号。
你应该能懂吧?
*
“还好醒了。”于钦一脸担心地将他扶了起来,“再喊不醒你,我都要怀疑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纪漾先把右脚挪了下去,摸了摸自己额头。
冷冰冰的,带着一层细汗。
于钦倒了一杯水给他,“还好吗?”
“不好。”纪漾直接说。
于钦皱眉:“是不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
纪漾没回答,反问:“芯片自毁会删除特定记忆吗?”
于钦一怔,想了想才说:“当然,生物神经研究本质上就是研究大脑,自毁程序不是对大脑进行格式化,更类似于一种保密机制损毁,删除特定相关的一切内容。”
纪漾没忍住伸手按了按太阳穴。
于钦:“聂叙不是说,你身体里没有芯片。”
纪漾:“嗯,没有。”
纪漾实在不知道怎么解释自己是自己,又不是现在的自己,他现在也没心思解释。
他缓了不过几秒钟,直接站了起来。
“去哪儿?”于钦问他。
纪漾没说话。
在门口撞见等着的韩彪。
韩彪跟着匆匆忙忙的他,“干嘛去?”
纪漾脚下一顿。
他看着前方黑夜的虚空。
脑子里闪过的,是聂叙站在一片废墟之上的画面。
他身后是燃烧的船舱,脚下有很多人,每一个无不痛哭流涕跪地求饶。聂叙无动于衷,他像是把身体里最后称之为“人”的东西,永远留在了某处。
被黑暗裹挟着下坠。
直到终点。
纪漾心都开始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