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碉堡堡
因莱在黑暗中睁大眼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慌乱,他感觉对方的那双手已经解开了身上空荡的病号服,终于控制不住低头狠狠咬住厄里图的肩膀,试图逼迫对方停下。
然而厄里图只是在黑暗中顿了顿,然后就恢复了正常,他低笑一声,轻而易举捏住因莱的牙关,逼迫他松了口:“你再这么凶,我可不敢继续给你做疏导了。”
因莱在黑暗中冷冷望着他,因为肤色太白,越发显得沾了血的唇色有种诡异怪诞的美感,声音嘶哑:“我说过了,不用你管。”
厄里图饶有兴趣问道:“难道你就不想早点出院?”
因莱讥讽勾唇:“我宁愿在这里待一辈子。”
厄里图似笑非笑:“那可不行,你如果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们的订婚仪式就不太好举办了。”
因莱闻言神情一怔:“你说什么?”
什么订婚仪式?
厄里图没说话,而是在黑暗中缓缓牵住他的右手,十指相扣,他们的尾指上都戴着同一枚戒指,像银河一样在黑暗中泛着细碎的光:
“因莱……”
厄里图忽然低低出声,语气那么温柔,那么认真,就好像把藏了两辈子的话终于诉之于口,任何人都无法怀疑里面沉甸甸的情意,字里行间的温度把心尖都烫得一缩:
“等你出院后,我们就订婚。”
【作者有话要说】
索兰德将军(嘻嘻):要不你收拾收拾,咱今晚就出院?
小黑蛇(不嘻嘻):……
第77章 身体一部分
订婚?
这个词对于游戏人间的野心家来说太过奢侈,对于生命腐朽的无望者来说太过遥远,因为和后半生牵系在一起,哪怕再轻狂无度的人也不会随意许下承诺,精明如安弥在挑选伴侣时也是慎之又慎,可厄里图居然就这么轻易说出了口。
这一刻,谁也猜不透他的这句话里藏着几分真心。
月色下,厄里图缱绻轻吻着因莱过于消瘦苍白的尾指,他不知是不是回忆起了前世将对方骨骼血肉吞咽入腹的感觉,目光有一瞬间晃神,他克制着那种蠢蠢欲动的贪念,唇角愉悦勾起,低声又问了一遍:
“因莱,我们订婚吧。”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简直完美,毕竟世界上难道还有比他们更契合的人吗?
因莱没说话,他漆黑暗沉的目光死死锁定厄里图,仿佛要通过这双总是温润含笑的眼睛判断面前这个男人是不是在开玩笑,被对方扣住的右手控制不住攥紧,指尖冰凉发抖,忽然有些后悔����
自己当初不该留下这枚戒指的。
他不该日夜戴在手上,不该当作救命稻草一样死死攥住,更不该连住院都不舍摘下,这样就不会被厄里图察觉,然后窥破他心中隐秘的念想。
“……为什么?”
因莱终于出声,嗓子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一样。
为什么要和他订婚?
他身上有什么东西是值得对方图谋的吗?
假使在当年最意气风发的时候相逢,因莱绝不会冒出这么狼狈卑微的念头,可残酷的现实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提醒他,自己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万众瞩目的帝国天才了,所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病骨支离的身体,一个空挂着的少将虚名,一跌再跌的精神力等级。
他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是完好无损的呢?
因莱努力想了很久很久,最后却只得到一个惨淡而又悲哀的答案:没有。
是真的没有了。
厄里图何必跟他这样支离破碎的人过一生。
“嘘……”
厄里图却以食指轻轻抵唇,示意因莱不必再问,他鸦羽似的睫毛轻垂,打落一片缱绻浓长的阴影,蔚蓝色的眼眸如同深海,仿佛要将人温柔溺毙,一字一顿低声道:
“你只需要告诉我,好,还是不好。”
他是世上最有耐心的猎人,现在到了该收网的时候,又怎么会给因莱留下丝毫逃生的退路。
因莱目光怔然地望着他,不知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果我拒绝呢?”
“因莱少将,假使您拒绝的话,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在您面前,以免给您带来任何困扰。”
厄里图就像一只狡猾的狐狸,他声音低低,听起来十分可怜,那样纯良无害的皮相,相信再铁石心肠的人看了也会心软。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闭目,眼睛就像被什么东西冷不丁刺痛了一下,睫毛剧烈颤抖一瞬,他悄然攥紧指尖,因为力道太大,连陷入了掌心皮肉都没发现。
虽然早就知道对方这个订婚的念头只是心血来潮,可以轻易提起,也可以轻易放弃,但当他真正确认答案的时候,死灰般寂然的心还是一瞬间跌到了谷底。
一股极具压迫感的精神力忽然不受控制出现在了空气中,围绕着病房四周不肯散去,冰冷、狂躁、霸道,赫然是因莱脑海中那一部分异变的精神力,也代表着他所有的阴暗面情绪。
因莱察觉到自己的失控,脸色难看至极,他在黑暗中死死攥住床沿,额头满是冷汗,仿佛正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声音细听带着一丝颤抖,咬牙吐出了两个字:“出去!”
电子镣铐已经被损毁,因莱不知道自己在失控的状态下会做出什么事,他语罢倏地看向厄里图,浅灰色的眼睛已经变成了野兽般的猩红冰冷:
“我让你出去听不见吗?!”
厄里图却对周身危险的精神力威胁视若无睹,他弯腰靠近因莱耳畔,温热的气息在对方氤氲散开,让人耳朵发痒,慢条斯理道:“因莱少将,我这个人平常很喜欢开玩笑,你猜我刚才说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因莱面无表情闭目,不愿回答这个问题,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在如此狼狈不堪的处境下还要耍笑自己,心中说不出的屈辱。
厄里图的声音暗藏笑意:“其实我对你说的都是真话,如果你拒绝订婚,我确实不会再找你了……”
他说着顿了顿,仿佛故意吊人胃口似的,不紧不慢开口:“不过我会直接去找索兰德将军,相信他应该比你更赞同这门婚事。”
因莱闻言控制不住睁开双眼,飞快闪过了一丝愕然,他正准备说些什么,额头却悄无声息覆上一片温热,被厄里图轻轻抵住。
那个人捧住他冰凉苍白的脸颊,落下一个珍而重之的吻,并且攥住他的右手,暗中用力,放在了军服外套里面靠近心脏的位置。
隔着薄薄的衬衫,根本挡不住灼热的体温,一颗心脏正在里面剧烈跳动,是如此蓬勃有力,和因莱日益腐朽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因莱,假使你想知道原因……”
厄里图垂眸注视着他,微微勾唇,一字一句低声认真道,
“那么这就是。”
虚情假意的话可以轻佻出口,这一份沉甸甸的真心却无法用任何语言描述,所以只好让对方去亲手触碰,远胜无数花团锦簇的情话。
后半夜的时候,万籁俱寂,连楼下病房的欢笑声也渐渐安静了下来。一盏暖黄色的床头灯被人打亮,使得冰冷苍白的房间终于多了几分活气。
厄里图已经离开了,毕竟今天不是军营休息日。
但对方残留的精神力气息依旧充斥在四周,诡异般抚平了因莱身上的疼痛,他一言不发躺在病床上,墨色的发丝悄然滑落眼前,遮住了里面的深思怔然,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厄里图临走前留下的话:
“因莱,不要去强行抗拒那股异变的能量。”
“接纳它,放任它,默许它,最后再试着掌控它。”
“你要记住,它也是你身体的一部分……”
就像人类的情绪一样,无论是好是坏,终归都是自己的一部分。而因莱这么多年一直在抗拒着让那团负面的能量吞噬自己,于是两团能量在身体里争斗不休,将他本就脆弱的精神图景搅得支离破碎。
厄里图并不觉得被负面情绪所吞噬是什么坏事,因为阴暗面的能量只会更加强大霸道,只要能掌控住就好,所以他在替因莱检查过后给出了最为中肯的意见,也是最快让对方痊愈的办法。
……
时间悄然流逝,一眨眼就到了因莱出院的日子。
在此期间,安弥一直停职在家,并且正式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那几名星盗也悄无声息死在了星际监狱,以一种略显仓促的方式结束了这件案子。
此时无论是军部高层还是安弥,都希望时间能够消除这件事所带来的恶劣影响,前者是为了声誉考虑,后者则是为了前途担忧,毕竟一个军人如果想要走得长远,职业生涯不能留下任何污点。
因莱被司机从医院接送回家的时候,安弥正在门口等候,只见他脱下了常穿的军装,换上一身浅色常服,神情乖巧无害,仿佛这些天的风波并没有给他造成任何打击:
“大哥,你终于出院了,爷爷今天一早就让人开始准备饭菜了,都是你爱吃的,这些天我都没来得及去医院看你,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说着视线不经意掠过因莱的下半身,只见对方双腿依旧盖着厚厚的毛毯,露在袖口外面的双手苍白消瘦,青色的血管微凸,满是针眼,怎么看都不像恢复良好的样子。
因莱静静坐在轮椅上,仍是那副不想理会任何人的孤僻模样,直到听见安弥的话,他才终于掀起眼皮看去,唇角轻勾,带着几分淡淡的讥讽:
“如你所见,还是这副样子。”
安弥闻言也不生气,摆手示意司机退下,主动把因莱推进了屋内,他垂眸望着对方墨色的发丝,唇角弧度透着欣慰的喜意,一字一句低声道:
“大哥,看来你恢复的很不错,那我就放心了。”
知道因莱后半辈子还是只能坐在轮椅上,那他就放心了……
索兰德将军今天特意请假在家办公,如果不是因莱执意不用人接,早就按捺不住赶去了医院,他原本在客厅来回踱步,看见安弥推着因莱进门,紧皱的眉头终于一松,悬在心里的巨石也落了下来。
“怎么样,路上还算顺利吧?”
因莱闻言轻轻点头,仍是一贯沉默寡言的样子。
索兰德将军原本还想问问他的身体状况,但话到嘴边不知想起什么,又咽了回去,打算私下再问医生,放缓语气道:“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今天厄里图也会过来,他应该还有十分钟左右到。”
这个消息是因莱和安弥都没预料到的,毕竟今天不是周末。
因莱微不可察一顿:“他也要过来吗?”
索兰德将军解释道:“毕竟你出院也算是喜事,一起吃顿饭庆祝庆祝吧,这段时间他一直在问候你的病情。”
因莱垂下眼眸,没有再说什么,脑海中却控制不住浮现对方那天在病房里说过的话,就像一颗细碎的石子落入深海,泛起一圈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安弥则情绪外露得多,闻言十分惊喜的道:“厄里图今天也会过来吗?爷爷,那我去门口接一接他吧。”
既然已经失去了阿列夫这个千挑万选的“金龟婿”,自然要好好把握目前炙手可热的厄里图。那天在办公室走廊拐角发生的事让安弥坚信厄里图对自己一定不是全无意思的,堵塞已久的心情总算得到了几分安慰。
虽然错过绸缪已久的中将之位,导致多年付出打了水漂,但好在阴差阳错和阿列夫解除了婚约,只要能好好把握住厄里图这个罕见的S+向导,他这局就不算输得太难看。
安弥以前从来不会这么主动出去迎接厄里图,以至于索兰德将军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反常,只是面上并没有表露,轻描淡写道:“没关系,反正他也是家里的常客了,不用那么客套见外。”
安弥闻言虽然有些失望,但也没有执意要去,只好在餐桌边坐下来一起等待。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又重新戴上了厄里图送的那枚银狮项链,精致的吊坠在灯光下闪着璀璨的流光,十分耀眼夺目,尤其他还坐在因莱的对面。
因莱不过觉得那条链子闪得眼睛疼,所以多看了两眼,但没想到安弥很快就捕捉到这个细节,握着项链状似不经意的解释道:“这条项链是厄里图送的,之前我原本还觉得太高调,不好意思戴去军部,没想到看久了还挺漂亮的。”
因莱闻言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望着安弥,直到对方暗藏炫耀的神情终于维持不住时,这才听不出情绪的淡淡开口:
“是吗,既然喜欢的话那就戴着吧。”
因莱无波无澜的模样让安弥心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恼怒,就好像自己费劲心机争取来的东西在对方眼里都是无用功,但他忽然想到厄里图,那一丝怒火又诡异平息了下去,甚至变成了对因莱的怜悯。
没错,怜悯。
毕竟因莱原本的议婚人选是厄里图才对,现在对方却一飞冲天成为了整个第六军区等级最高的向导,用头发丝想也知道对方绝不可能娶一个双腿瘫痪的残废,就算要联姻,那个人选也只可能是自己。
哥哥啊哥哥,真抱歉,我好像又要抢走你的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