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蒜不明白
“怪不得都说你料事如神、算无遗策。”江颂年说道,无端生出股委屈来,冲得他眼眶发热。
迟疏抬眼,听得江颂年问他:“就连我差点死在城外,也在你的计划之中吗?”
作者有话说:
非也非也
第46章
马车缓缓行进, 沿街的火势灭了,地上湿漉漉,泛着潮气的空气从车帘钻进来, 江颂年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拢了拢搭在身上的毛氅。
逃跑时外袍碍事, 他就脱了,现在里面只着中衣,人像是刚从冷水里捞出来似的, 毛氅拢得再紧也还是冷,只得一个劲地往炉边靠。
那句话问完他就后悔了, 迟疏一直没有回答, 也好, 就当他什么都没问。
纠结这个没有意义,反正迟疏是演的,他也是演的, 不过是各取所需, 没什么情意可言。
大难临头各自飞。
江颂年想象自己是只落单的鸟,扑腾着翅膀艰难飞行, 就当真听到了簌簌的声音, 他扭头一看, 迟疏已脱了上了的外袍。
“你做什么?”江颂年支着身子问道。
迟疏沉默不语,不给江颂年思考的时间,将人轻轻一提, 放到了自己怀中。
“你到底要干嘛?”江颂年重复道,猜不到他的意图。
下一瞬, 忽地有风灌了进来,迟疏掀开他身上的毛绒大氅, 一同钻了进去。
迟疏的胸膛贴着江颂年的背,衣料单薄,热意就这样从一具身体传到另一具身体。
江颂年被他的举动吓得不轻,转过身推开他,又被迟疏抱得更紧。
“天冷,受冻容易风寒。”迟疏的声音本就低沉,听不出任何情绪,同他的目光一般古井无波。
江颂年近乎有种肌肤相亲的错觉,推不开他,埋头在他肩上咬了一口。
“你松开。”他抬头看向迟疏。
“炉子烧热没那么快。”
江颂年恨恨道:“不松开的话,当心我再咬你一口。”
迟疏固执起来的模样,江颂年是见过的,要是平常,他大度些,退一步让他抱抱、撒过疯也就过去了,但今天不一样,他实在咽不下这口恶气。
凭什么这人把他当作一颗棋子,事后还能这么心安理得地做亲昵之举?
江颂年此刻气壮怂人胆,照着方才的地方咬了下去,这一回用了力气,齿尖扎了进去。
迟疏一声不吭,任由江颂年啃咬。
他少时就上了战场,那年在玉临城,方从敌人手中逃脱,就遇上了狼群。狼首一跃而起,从他肩上撕扯掉了一大块皮肉,说来也巧,伤口也是这个位置。
大概是时间冲淡了记忆,不管他怎么回想,似乎都没有被江颂年这一口咬得疼。
怀中的少年人他一只手就能抱得过来,与凶狠的狼首相提并论是十分不恰当的。
迟疏低下头,江颂年身体微微颤着,他慢慢反应过来痛感不来自于皮肉。
而是心脏处的钝痛。
这种感觉很陌生,还未等迟疏思考缘由,肩头便是一片湿意。
江颂年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声音不算大,劫后余生的后怕和对迟疏的怨恨两相交织,说不出究竟是什么滋味。
马车停了下来,一人道:“殿下,靖王府到了。”
不是顾敏的声音。
穆王府在皇城西,路程不远,这一路江颂年的身体已暖和起来,方才只顾着哭,这会儿才抬起头,才发现迟疏的肩头被他咬出了血印,血迹渗透了白色的中衣。
迟疏仿佛感受不到似的,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只是扫了一眼染血的衣料,而后望向江颂年。
江颂年偏过脑袋,不与他对视,小声道:“是你活该……”
谁让迟疏不经过他的同意擅自钻进来?
再者说,被他咬几口又怎么了?方才他可是差点送命了。
话是这么说,可当迟疏抬起手时,江颂年还是闭上眼,瑟缩了一下。
下一刻,一只宽大的手掌覆在了他的脸颊上,只是给他擦了擦眼泪。
迟疏常年习武,经年累月,虎口和指节起了层茧子,动作太轻,不觉得粗糙,陡然掀起一阵痒意。
江颂年猛地抬起屁股从他身上起来,扯到脚踝的伤,轻轻地“嘶”了一声。
见车内没有动静,外面的人疑惑道:“殿下?”
他方凑近了些,车帘就被掀开,不是摄政王,而是当朝太后。
江颂年一条腿站着,另一条虚虚地点在地上,伸出一只手:“劳驾,扶我下来。”
夜色正浓,天地拢在一片薄雾中。江颂年披散着头发,脸颊上还有没擦干的血渍和泥点,哪还有太后威仪的模样。
只是乍然看去,总得要些时候才能咂摸出一点狼狈的味道。
侍卫稍稍一愣,连忙抬手去接他。
手心还没碰上,就听得轻得像是叹息的“吱呀”一声,迟疏站在了江颂年身后。
侍卫低眉顺眼地退至一旁。
不用想也知道是忌惮迟疏。
江颂年干脆坐了下来。
迟疏衣冠齐整,轻巧地跃下马车,站在方才侍卫站地地方。
马车高大,江颂年现在比迟疏还高一点,既不瞧他,也不说话。
迟疏伸手,江颂年也不为所动。
侍卫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这两位一不小心发现此地还有个会喘气的活人。
气氛僵持着,贺管家远远的一声“殿下”打破了沉默。
“是殿下回来了吗?”贺管家一手提灯,佝偻着身子往大门过来。
迟疏对江颂年道:“早些用药,不留疤。”
说着便上手去抱他。
江颂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差点没坐住,抬起好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
他道:“不要你抱,我自己下来。”
迟疏一掌托着他的脚底,鞋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只一层罗袜。
“这只脚也想弄出伤来?”迟疏的语气不大客气。
江颂年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脚悬着,离地面还有小一米。
放在之前,跳下来估计也没什么,眼下怕是要散架。
迟疏说的没错。
迟疏下巴微微抬起,就是仰视他时,神情也是倨傲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颂年身体微倾,抱着他的脖子,赌气似的往他怀里重重一砸,这会儿巴不得自己有一吨重,砸死这个不要脸的陈世美。
迟疏安安稳稳地接住了他,回身往府中走去,迎面碰上了贺管家。
贺管家年纪上来了,老眼昏花,才看到迟疏怀中还有一人,疑惑道:“这是?”
“是太后娘娘。”迟疏略过他往卧房去,边走边道,“把府中最好的药膏拿来。”
贺管家伫立了一会儿,拍了拍额头,马上照做。
迟疏行事张狂,生活方面倒是低调。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摄政王了,府中连几样精美的陈设也没有。
江颂年四下扫了一眼����跟他的寝殿差得远了。
王府的下人也不多,丫鬟婆子忙前忙后,烧水的烧水,垫软枕的垫软枕,拢共四五个人,除却小厮门卫,已是全部了。
江颂年喝了口温热的润喉水,嗓子舒服了些,又有人拿来干净的衣裳,用热毛巾擦拭他的身体。
眼见着自己的中衣也要被脱下来,江颂年急忙出声制止:“等等����”
小丫鬟忙地停了手,小心地站在一边:“太后娘娘,奴婢知错。”
“你没错,我、我自己来就好。”江颂年拢了拢衣襟,“你们都下去吧。”
没有迟疏的命令,丫鬟婆子们无人敢动。
江颂年快被迟疏这土皇帝做派折磨死了,不大高兴地望向屏风后的迟疏。
迟疏背对着江颂年,自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于是道:“下去吧。”
下人们这才鱼贯而出。
“你也下去。”江颂年一收之前谦逊温和的态度,对迟疏道。
迟疏平静道:“太后娘娘离不得人,不想让她们伺候,只能我守着了。”
“我要换衣服。”
房间里安静了几息,迟疏偏了偏身子,这个角度连余光也看不到屏风里的光景。
“知道了。”
江颂年:“……”
迟疏的意思,明摆着在贺管家进来之前都不打算离开了,若是不赶紧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还得穿着脏衣服上药。
江颂年纠结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解开系带。
他有些庆幸自己是脚受了伤,手还能灵活地换衣服。
烛台上的火焰无风自动,偶尔发出轻微的声音,一概被衣料摩擦的声音盖了过去。
迟疏大马金刀盘腿坐在屏风外,伸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耳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