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之前宋安提及找寻亲人时,自己才拦住了,还指望什么亲人,在苏家这么多年,什么亲情早就被磨灭了。

如今他和宋安两个人过日子,也挺好的。

只是,面对着眼前这个激动的,眼眶微红的,说是自己舅舅的中年男人,苏青心绪着实复杂万分。

宋安见苏青不知道该说什么,忙打圆场,“呵呵,原来是素未谋面的三舅舅啊,你看这里也不是能说话的地儿,不如一起去家中,大家一起坐着说话。”

“你是?”谢铭瑾打量着宋安。

宋安心中没来由一慌,有种见长辈的心虚感。他和苏青只是同住一个屋檐下,又是被人强行凑在一起过日子的,其他人倒也没什么,可这是青哥儿的家人长辈啊,哪怕他问心无愧,可总觉得心底不踏实。

宋安有点尴尬的抹了抹鼻梁,他也不可能有所隐瞒,只得支支吾吾的回道:“晚辈宋安,是……是青哥儿的……”

“夫君。”宋安还没说完,回过神来的苏青见宋安一脸尴尬不知道怎么回话,便直接替他答道。

这个答案就这么难么?还是他始终不愿意跟自己在一起?他眼神暗了暗,心中苦涩越深。

夫君?谢铭瑾想起来了,传来的消息的确是说青哥儿已经成家,其夫婿是同村之人,想来就是这人了。

在他看来,武安侯府的哥儿,能与之相配的,只有高门大户子弟,再不济也应是状元探花之类的才子,一个乡野村夫,又如何能配得上他们家青哥儿?

想到这里,他便看宋安有些不顺眼起来,不过这个时候,他也不便多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一行人便跟着往宋家去了,村里人很少来外人,可这半年以来,时不时就会有镇上的人来宋家,所以村人见到宋安两人带着一行人,倒也没怎么大惊小怪。

到了宋家,谢铭瑾看到窄小的农家小院,心中更是不岔,青哥儿就一直生活在这样的地方?连他们武安侯府的一根头发丝儿都比不上。这么多年,可真是苦了青哥儿了。

这一路上,他早就派人查过青哥儿的大体情况了,因着与宋安成亲,也并非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是不得已而为之,心中对于宋安更是看低了几分。

所以,他只对苏青嘘寒问暖,言语中尽是关切感慨,对宋安那便是爱搭不理,更没几分好脸色了。

宋安与他交流几句,便察觉到了,只得讪讪的摸摸鼻梁,自动隐身了。

“听苏家人说了,爹娘就给我的东西,也就只剩这一个玉佩了。”苏青将苏家交还给他的玉拿了出来,双手递给谢铭瑾。

谢铭瑾接过,一眼变看到上面的苏字,眼眶不仅红了,这正是小弟的玉。他们谢家子弟出生命名时,家中长辈就会赐下一块带着自己名字的玉,这玉会伴着他们长大,从不离身。

这块刻着苏字的玉,正是小弟谢铭苏的。

“没错了,这就是你爹爹的随身玉佩。”谢铭瑾说道。

“我们谢家身为大魏国的将军,一直守护大魏国,从小便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又如何能卖国通敌?事实也证明了,你父亲和你爹爹都是被冤枉的,是政敌特意做下的局。如今事情已经查明,诬陷之人也早已得到了应有的下场。只是人死不能复生,这些年苦了你了。”

苏青默默听着,很难将他话语中的人和事联系到自己身上。

“你爹爹是谢家唯一的哥儿,全家人待他如珠似宝,更是老太君的心头肉。本来是想在京中找一家门当户对的亲事,有侯府撑腰,万不能受半分委屈的。没想到小弟却看上那探花郎,老太君执拗不过他,便只得随了他的愿。

成亲后没多久他就跟着姓沈的去了地方任上,本来想着不过两三年功夫,等地方任期一满,侯府帮衬着再升迁回京做个京官也就是了。

万万想不到旁人早有算计,就有小人作祟。趁着边境战事重燃,谢家人领命出征边境,顾不上这边时,诬陷沈家,妄想拖谢家下水。

唉!也是我们大意,背后之人手段高明,等我们得知消息时,沈家已经是……”

谢铭瑾将一切事情原委和盘托出,苏青才明白了所有的来龙去脉,他不禁有些胆寒,他从小生活在村子里,见过的人和事也都是村里鸡毛蒜皮的小事,根本想象不到京城达官贵人们的党争权斗,更难以想象父亲爹爹被诬陷定罪,家破人亡。

听到这里,苏青忍不住看了一眼一旁装不存在的宋安,宋安现在可是一心一意想要考科举,要是万一被他考上了,一脚踏入官场,岂不是陷入泥潭漩涡之中,一个不慎,家毁人亡。

一想到此,心中更是忧心忡忡。

“青哥儿,你外祖母一向疼爱你爹爹,当年得知你爹爹出事后,大病了一场,自此以后,每每念及你爹爹,便郁郁寡欢。这次得知你的消息后,侯府中人无不欣喜,要不是路途太过遥远,你外祖母怕是要亲自走一趟过来了。也就是因此,我临走之际你外祖母也悉心交代过,一定要接你进京,她心心念念巴望着与你早日相聚。”

苏青心中五味杂陈,自从和苏家关系断绝后,他都不曾想过自己还会有亲人,小时候他会渴望这份亲情,可越到后来,也只能成了奢望,直到宋安变得越来越好,让他心中燃起希冀。

如今听到远在千里之外,还有人顾念着自己,他竟有一丝无措。他怀疑自己不值得拥有这份好。

他不认识他们,只是知道了他们之间也有一丝血缘关系,可是,对他来说到底还是陌生的,这让他没来由畏惧。

他不想离开他熟悉的地方。

“我……”苏青思索着,想着怎么说才能委婉拒绝而不伤人。

“青哥儿,外祖母年岁大了,你就是她唯一的念想了。你就忍心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成日里牵肠挂肚,等到将来某一天离开也心愿未了死不瞑目?”谢铭瑾一下就看穿了苏青的心思,还没等苏青说出拒绝的话来,便又开口道。

听到这话,苏青心头一堵,拒绝的话便再也说不出口来。可是要他一个从未离开过村子的人去京城,还要跟那些达官贵人,公候王府打交道,想想都退却了。

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求助的看向宋安。他知道,宋安脑袋一向灵活,或者对方能有两全其美的办法。

谢铭瑾也发现了苏青的神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进屋后一直不发一言的宋安。

这个人是青哥儿的夫婿,一个乡野混混,不学无术之人,怎么能配得上他们侯府的人。况且据他所知,青哥儿与他还是被人强行撮合在一起的,只要青哥儿愿意,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将这个人摆平。

不外乎就是名利钱权罢了,这些东西他们侯府还是不缺的,一个农家子而已,就不信这些东西打发不了他。

等青哥儿回京,京中俊杰才子皆可任他挑选,哪个不比这人好?

只是现在嘛,谢铭瑾又有些摸不准了,苏青刚刚向他求助的眼神自己也看在眼里,如果青哥儿心中看重此人,只怕就有些难办了。

谢铭瑾眯了眯眼,心中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第76章

到最后苏青还是没有应下, 只是说要考虑考虑再说,三舅舅他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 安排用过饭后早些休息。

是夜, 苏青辗转反则半晌,最后还是开口问道:“他们说要接我们进京,你……你怎么看?”

宋安也没睡, 他知道苏青心中的犹疑, 只是这些人到底是青哥儿的血亲,自己也不好提什么意见。

宋安轻笑了一声, “你三舅舅说的接你进京, 可没提到我。”

谢铭瑾对他的态度只要是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很明显是不待见他的。想想也是, 自己的过去随便找人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自家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哥儿, 却被逼无奈嫁给游手好闲, 不思进取的泼皮无赖, 是谁也不会答应的吧?更何况人家家世不一般,如今的他和青哥儿简直就是如萤火比之日月,人家没有当场翻脸捏死他, 只是对他冷眼相待已经是看在青哥儿的面子上了。

苏青如何不知三舅舅对宋安的态度, 三舅舅话里话外的确也只说带他进京,不曾提过宋安的,也正是因此, 他才犹疑不决, 如果宋安在,他或许才会安心一点。如果, 如果真要进京,他去跟三舅舅说说,带上宋安应该也可以吧?不然,他宁愿呆在村子里,哪里也不去。

“你别多想,如果要接我进京,我定然会请三舅舅带上你一起的,不然……不然……我也留下来。”苏青咬咬唇,决定道。

宋安此时很想伸手摸摸他的头安慰安慰他,苏青的不安,他能够清楚的感受到。

不过这个时候青哥儿问起来,宋安想了想,还是说道:“他们是你的亲人,自然是希望与你团聚的。”

“团聚……”苏青想起那人说他们这些年来从未放弃过寻找他,还有外祖母得知消息后心心念念,在京中望眼欲穿,他又开始纠结了。他不想让一位老人失望,可对于未知的地方,未知的人,他又心怯了。

“可是京城那么远的地方,那些亲人,我从未见过,我一个穷乡僻壤出身的人,如何能入得了公候府?他们会怎么看我?”

苏青的不安也是人之常情,任谁遇到这种事都会这般想罢。

“你别想太多了,从三舅舅的态度可以看得出来,侯府中人对你也是很看重的,不然也不会十几二十年都不曾放弃找寻,但凡有一点线索都不惜千里迢迢寻过来了。”

苏青点点头,正是这样,他才会纠结啊,若是亲情淡薄,什么京城侯府他都不会去沾染一分的。然而舅舅外祖母这份浓情厚意他又怎可辜负。

“那好,你随我一起去吧。”苏青最后下定决心道。

然而宋安却摇了摇头,“我打算参加三月的县试,只怕没法陪你进京了。”

苏青闻言坐起身来,“什么?你要参加县试?你不是在骗我?你才读多久的书,这么短的时间,怎么可能?”

宋安无所谓的笑笑,“我骗你干嘛?不过是下场一试,好坏也都无所谓了。”

“你……”苏青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劝说“或许可以等明年,基础扎实一些再下场,说不定能有几分把握。”

宋安还是摇头,他也是有一定的把握才敢如此决定的。毕竟穿越前的应试教育不是摆设,虽然才接触开始学习这里的经贴时文,可他也是了解过了,县试还算简单的,主要考四书文,试贴诗,只要能通读熟背四书五经,填空题谁不会?别说他还有过目不忘随时翻阅的大脑,这跟开卷考试有什么区别?有这一大作弊利器,他才会想下场一试。

他也知道苏青在担心什么,无外乎怕他受到挫败,一蹶不振。

试想,多少学子皓首穷经却屡试不第,白白蹉跎一生一事无成的?更有多年科举一朝疯魔的,苏青也是听得多了。

如果宋安能意识到科举之路难走,回心转意经营自己的小家倒也好说,可若是一条道走到黑,倾家荡产只为科举,那他一个半道出家的人能比得上那些从小启蒙,悉心钻研经书的读书人?

所以,对于宋安读书考科举一事,苏青根本就不看好。或者说所有知道这事的人都不看好,也只有宋安这个愣头青才会自信满满夸口想要下场了。

听了苏青的劝说,宋安依然故我,“只是县试的话,我还是有三分把握的,所以我觉得没必要等到明年,白白蹉跎浪费时间。先试一下,反正无所谓,中了可喜,不中也没关系,至少可以累积经验。”

宋安已然打定主意,苏青知道是改变不了的了,也只得由他。略一犹豫,便道:“既然如此,那我便也不进京了罢。”

宋安连忙道:“倒也不必如此,青哥儿,你外祖母还在等你,他们都是你的亲人,虽然没有见过,却也看得出来他们对你的心与外人不一样。况且老人家年岁大了,能多陪一天就多陪一天,我想你也不愿意留有遗憾吧?你可以跟三舅舅先进京,到时候我来找你。”

苏青想了想,觉得宋安说的也对,刚想点头,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眉微微一挑,盯着他道:“你这么急着让我离开进京,该不会是想着跟人旧情重燃吧?”

宋安懵了,不明所以的道:“此话怎讲?”

苏青哼了一声,想起那日两人相依相偎的情形,心中有些委屈的道:“某人曾有个旧相好,非卿不娶,非君不嫁海誓山盟的,我这一走,不正合了某人的意,正好双宿双飞。”

宋安瞪大了眼睛,这话从何说起?他一脸无辜的道:“你说的是我?我哪有什么旧相好啊?你可不能平白无故冤枉好人呐。”

苏青今日情绪上头,心中更是堵得慌,那日所见两人的亲密背影,眼睛也跟着发涩,“如果因为我的关系让你为难了,即便是一纸休书,我也是能接受的。”

这话一出,让宋安莫名就有些慌,他一把抓住苏青的手,“青哥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让你误会了?”

见苏青迟迟不语,宋安急了,便慌不择言道:“你是不是因着武安侯府的关系,觉得当初我们成亲是为人所迫,咱们门不当户不对的,所以现在要找借口离开我了?也是,三舅舅的态度我也是看在眼里的,既是嫌弃,我也该识趣才是。”

苏青听到宋安不着调的话,心中气急,“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是那种人吗?明明是你与那苏梅亲亲我我,旧情复燃,反正你也从来没有喜欢过我,我一走,离得远远的,正好成全了你们。”

这话出口,苏青再也忍不住,眼泪不受控制下落,从前苏家人待他再怎么苛刻,他虽难过,却也很少再落泪。现在,一想到宋安会离开他,与别人在一起,他心就像是被剜了一块,疼得呼吸不过来。

宋安见苏青落泪,心中后悔不已,自己刚刚不该说出那样伤人的话,可他也无奈,或者应该说他其实心中也有些不安的,他怕青哥儿因着各种因素,与他渐离渐远。

宋安轻轻拭去苏青脸上的泪,“谁说我不喜欢你?我要不喜欢你,怎么可能跟你同住一个屋檐这么久?我要不喜欢你,怎么会在意你,心心念念都是你?”

“可是……你那日与苏梅……”苏青有些不确定起来,可是那是他亲眼所见,并非道听途说。正是因此,他连说服自己都做不到。这些日子,每每闭上眼,眼前就浮现出那刺眼的一幕,如同一根刺一般一直梗在心中,让他越来越不安。

宋安的话虽然让他的心结打开一丝,可是这件事他还是想宋安能给他一个说法。

“我与苏梅?”宋安想起来了,想必那日他与苏梅说话被青哥儿看到了,所以青哥儿误会他与苏梅旧情复燃了?

只是当时他怎么没有说出来?难怪那天回来他就感觉苏青怪怪的,原来那个时候青哥儿是在吃醋啊!

苏青会为他吃醋。宋安心中有些心喜,那就说明了自己在青哥儿心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想到这里,宋安笑得见牙不见眼,“我就知道,青哥儿你也是在乎我的。其实我跟苏梅的事是你误会了。”

“误会?”苏青当然不可能就凭这两个字就当一切不存在了。

宋安笑了笑,手指轻轻在苏青掌心划拉着,苏青手心微痒,想要抽回手,却被宋安力道拽住,只得放弃。

宋安将事情娓娓道来,“那日苏梅叫住我,我就觉得有些蹊跷,加之你当初落水一事估计跟她有关,所以我就想从她嘴里套出点什么有用的消息来。这也怪我,我想着这不过是点小事,便没有与你说明,没想到却让你误会至深。青哥儿,对不起,以后无论什么事我都不会瞒你。”

没想到宋安最终还是因为自己,苏青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许久才低着头道:“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你没必要再去费心。”

苏青事后也想过各种巧合,奈何宋安已经不记得,与此事相关之人也难以寻找,至于苏梅,她早就从中脱身,又怎么可能承认?就算当时与苏梅有关,也需要证据才是。所以苏青以后也没有再追究的意思,没想到宋安还放在心上,这让他如何能不感动?

不过,苏梅……他们生活在一起多年,苏梅什么心思打算能瞒得过他?以前她抢自己的东西,他可以不计较,可是,她要将主意打在宋安头上,那他绝不会容忍。呵!所有新帐旧账都记着呢,是人总有逆鳞,既然碰触到了他的底线,那就别怨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