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一声短促而凄厉的惊呼来自关知。
凌无绝是个骨子里极其倔强,宁折不弯的人,平日里看着或许有些吊儿郎当,一旦遭遇真正的危机与压迫,那份不屈与狠劲,便会轰然爆发。
他不用飞剑,不喜远程,他的武器,原本是一把折扇。
剧痛没有压垮他,反而像点燃了疯狂的引信。
就在那根贯穿肩膀的树根微微松动之时,凌无绝眼中猛地爆发玉石俱焚的决绝,他非但没有试图挣脱或后退,反而借着那股贯穿身体的剧痛和树根上传来的力道,腰腹猛然发力,双脚在身后粗粝的树根上一蹬。
整个人不退反进,迎着更多疯狂攒刺而来的狰狞树根,以近乎自杀的姿态,朝着半空中那被无数枝条囚笼拱卫着散发着诱人又致命翠光的木元晶,悍然扑去。
他那本扇子明明是纸扇,却切断了木藤。
木元晶坠落。
凌无绝凌空将木元晶踢向关知:“关知!接住!”
关知接住了木元晶。
接着是令人头皮发麻血肉被洞穿的声音接连爆开。
朽荣愤怒了。
更多更加粗壮,尖端带着倒刺和粘稠毒液的树根,毫不留情地刺穿了凌无绝的胸膛,腹部,大腿,将凌无绝原本就伤痕累累的身体,瞬间扎成了一个人形血淋淋的筛子。
鲜血汹涌喷溅而出,染红了他残破的衣衫,也染红了下方的空气和地面。
那滚烫血液,并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如同有生命般,滴滴答答地坠落,迅速渗入那些缠绕,穿刺着他的树根表面,甚至顺着树根的纹理,向着朽荣的本体蔓延而去。
“凌无绝!”
楚岚站目睹此景,一向沉静的面容终于骤然大变,失声厉喝,怀中的古琴发出一声尖锐悲鸣的铮响,数道比之前更加凝实,更加凌厉的金色音刃劈斩而出,斩断重重困住他的树根,无法阻止那惨烈的一幕。
凌无绝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滞,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透出沾满鲜血的树根尖端,又抬起头,喉头剧烈滚动,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
鲜血混着破碎的内脏碎块,从他嘴角汩汩涌出,染红了下巴和脖颈,滴落在身下那些贪婪吮吸着他生命力的树根上。
狄归脸色冰寒,周身魔气涌动得更加狂暴,几乎化为实质的黑潮,将关知身周所有试图靠近的树根藤蔓尽数绞碎湮灭,硬生生为他撑开了一条直达凌无绝身边短暂而血腥的通道。
关知双目赤红,紫翼疾振,不顾一切地冲到了凌无绝身边,颤抖的手,想要去触碰那些刺穿他身体的树根,却又不敢,只能徒劳地悬在半空,声音带着哭腔:“凌无绝!你……”
凌无绝猛地抓住了关知的手腕,想要张口,却吐出一口鲜血。
墨寻的目光,从凌无绝那惨烈至极的身影上移开,落在了前方那张树皮面孔上,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深处翻涌着毁灭的疯狂。
手中的长剑,发出一声前所未有清越又凄厉的长吟,剑身之上,原本清亮的剑光,骤然被一种刺目到极致,燃烧生命般的炽白光芒所取代。
他不再有任何保留,完全消耗己身的方式,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斩了它。
“灭!”
一声低喝,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谷中。
墨寻的身影,与手中那柄燃烧着炽白光芒的长剑,仿佛合二为一,化作一道撕裂昏暗天地的白色闪电,笔直决绝地以有去无回之势,朝着朽荣那张年轻而漠然的面孔,暴射而去。
所过之处,所有试图阻拦的树根与藤蔓,在那炽白到极致的剑光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无声无息地湮灭,汽化,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剑气所及,连空气都仿佛被灼烧出痕迹。
朽荣那张树皮面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双漩涡般的翠绿眼睛猛地收缩,流露出一丝惊愕与本能的不安。
它几乎是下意识地收回了所有正在攻击楚岚,狄归,关知,甚至大部分缠绕着凌无绝的树根与藤蔓,如同受惊的毒蛇般疯狂回缩,在身前交织成一层又一层,厚实得如同城墙般,由无数扭曲枝条构成的防御。
然而,已经晚了。
墨寻的剑,太快,燃烧的灵力与生命本源,赋予了它超越极限的速度与破坏力。
那道炽白的闪电,无视了层层叠叠的木质防御,如同热刀切入凝固的黄油,势如破竹,一往无前。
嗤!!!
一声尖锐到刺穿耳膜被强行撕裂的巨响。
燃烧的剑光,终于狠狠,毫无保留地刺入了朽荣那张脸的正中央,眉心位置。
作者有话说:
更新~
第50章 蚀月魔心(32)
朽荣那张面孔从眉心正中央, 被一道炽烈到无法逼视的白色剑光,悍然劈开。
裂痕自上而下,如同闪电劈开亘古的岩石。树皮剥落, 露出底下扭曲虬结, 泛着暗绿色腐朽光泽的木质纤维, 以及嘶吼与震颤。
墨寻不愧为当世第一剑宗倾力培养出的天骄。这一剑, 凝聚了他毕生修为,全部意志, 甚至燃烧了本源的生命力作为薪柴。
剑光所及, 带着斩断因果, 湮灭生机的煌煌剑意。
巨大的妖树本体本能地想要抵抗,无数枝条与根须疯狂涌动,试图交织成最后的壁垒, 护住核心灵识。
但, 晚了。
“啊!!!”
墨寻一声长啸, 他整个人仿佛与手中燃烧的长剑融为一体, 化作那道劈开混沌,斩断孽缘的白色雷霆,以无可匹敌之势,悍然压下。
“嗤, 轰隆!!!”
令人牙酸的木质撕裂声,混合着沉闷如地底闷雷的巨响,同时炸开。
只是一瞬间。
方才还遮天蔽日的古老妖树,那庞大无匹盘根错节的身躯, 被那道炽白剑光, 从头至尾,干脆利落地一分为二。
两半残躯轰然向两侧倒塌, 砸在地上,激起漫天尘土与腐朽的木屑,断口处焦黑一片,残留的剑气仍在“滋滋”作响,不断湮灭着断口处试图再生蠕动的肉芽。
浓烈到令人作呕混合了腐败植物与血腥的恶臭,瞬间弥漫了整个死寂的山谷。
然而,树虽断,根未死。
那些深扎地底,并未随着主干的断裂而立刻失去活性,在泥土中疯狂地扭动,痉挛,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更有无数相对细小的根须,如同回光返照的毒蛇,从崩塌的土石中骤然蹿出,目标明确,直指向被关知紧紧护在怀中那颗散发着柔和翠光的木元晶。
狄归挡在了关知与那些疯狂根须之间。他周身原本收敛的魔气此刻不再掩饰,如同沸腾的黑潮般汹涌而出,在他手中凝成一条漆黑如墨,边缘流转着暗红色不详光芒的长鞭。
长鞭挥动,撕裂空间的凛冽,横扫而出。
袭来的根须在接触到鞭影的瞬间,如同冰雪遇上了烧红的烙铁,寸寸断裂,枯萎,化为飞灰。
墨寻的身影在挥出那惊天一剑后,踉跄着踩在满是碎木与污血的地面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溢出一道刺目的血痕,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内腑撕裂般的痛楚,但他顾不上调息,也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
楚岚几步上前,半跪在地,颤抖着手,他的灵识小心翼翼地探入凌无绝体内,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凌无绝丹田被彻底洞穿,搅碎了。
那是修士储存与运转灵力的根本所在,如同凡人的心脏,此刻,那里只剩下一个破碎灵力疯狂逸散的窟窿,生机如同退潮般,正从这具年轻的躯体里飞速流逝。
关知将灵力毫无保留地渡送过去,但那微弱的灵力,如同泥牛入海,根本无法填补那巨大的缺口。
墨寻看着凌无绝惨白如纸,毫无生气的脸庞,喉咙发紧,声音干涩破碎:“……我带他回白泽……族中有秘法,或许……”
他的话没能说完。
一只冰冷,沾满粘稠血污的手反握住了关知的手指。
凌无绝的眼皮动了动,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那双总是充斥着不羁和活力的眼睛,此刻黯淡无光,瞳孔有些涣散,却依旧倔强地凝聚起最后一点焦距,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墨寻和关知,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字。
“……没……用了。”
关知想捂住他的嘴,想让他别再说这种不吉利的晦气话,可他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落下,他怕这真的是凌无绝最后能说出的几句话了。
凌无绝似乎用尽了全身力气:“……太疼了。”
他顿像是攒了一口气:“我死了之后……让墨寻……把我送回……灵山。”
灵山是凌无绝出身,长大,习得一身本事的地方,是他的宗门,是他来处,也是他想回去的归处。
凌无绝张了张口,想对关知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朽荣那庞大的妖身主干已被摧毁大半,残躯正在剑气的持续侵蚀下,不断崩解,化作飞灰,但地底的根系仍在做最后无谓的挣扎,搅动着这片早已死去的大地。
墨寻强撑着站起身,胸口一阵气血翻涌,忍不住又咳出一口鲜血。他身形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
狄归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要扶他。
墨寻却猛地一挥手,将狄归伸过来的手用力甩开,动作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和警惕。
他抬起头,染血的脸上,那双眼睛锐利如鹰隼,直直地刺向狄归,以及他周身尚未完全散去属于魔物的冰冷森然气息。
刚才情况危急,狄归为了护住关知和木元晶,不得不动用了全部魔气,此刻再难掩饰。
墨寻看出来了。
楚岚迅速从储物法器中取出几张瞬移符。
空间波动瞬间将几人笼罩,在他们离开之后,春之谷彻底崩塌。
下一刻,他们出现在了一座云雾缭绕,灵气充沛,峰峦叠翠的仙山脚下。
山门巍峨,上书两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灵山。空气中弥漫着与春之谷的腐败截然不同清冽而庄严的灵气。
凌无绝的气息更加微弱了。
关知和狄归下意识地想要跟上。
“站住!”
墨寻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伸出一只手臂,横在了关知和狄归面前。
“灵山禁地,禁止魔物靠近。”
关知脸色一白,想要解释,却被狄归轻轻拉住了手。
楚岚来不及顾及他们这里,唤来灵山弟子带着凌无绝进山了。
等他们离开之后。
狄归伸手,摘下了脸上遮掩面容的面具。
面具下是一张俊美,却带着明显非人特征的冰冷面孔,魔纹在他额角和颈侧若隐若现,他看向关知。
“墨寻很敏锐,从我动用全部魔气那一刻起……他就认出我了。”
关知站在灵山脚下,仰头望着那隐在缭绕云雾中的巍峨山门,手中紧紧攥着那颗从朽荣残骸中夺走的温润微凉木元晶,他喃喃低语:“希望……凌无绝能撑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