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不远处,老喇嘛手中的转经筒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吱呀声,伴随着低回盘旋的梵呗,将这方空间隔绝,狄归心生不解,关知为何替他求这一世安稳。
直到身后有游客催促了一声,狄归才如梦初醒般猛地回过神,顺着人流木然地挪动了步子。
等他失魂落魄地走出偏殿时,关知正百无聊赖地站在青石台阶下踢着脚边的碎石。
见狄归迟迟现身,关知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却发现这人分明是从自己方才刚绕出来的前后殿交界处转出来的,神色间似乎带着几分克制的隐忍。
关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强自镇定地道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拜这些的吗?”
狄归定定地看着他:“来都来了,里头太闷了,走吧。”
关知见他神色如常,便也没往深处琢磨,撇了撇嘴应道:“走就走呗。”
一路上,狄归出奇地安静了下来,没有再像前几天那样没话找话地黏着他斗嘴。
关知前两天睡够了,终于抽出时间欣赏一下风景。
高原的平原旷野上,连绵起伏的雪山如同横卧在天际的巨兽,将苍穹切割成纯粹而冷冽的蔚蓝。
枯黄的草甸顺着地势一路铺陈到视线的尽头,大风从地平线上呼啸而过,卷着几缕苍凉的云影在空旷的大地上投下大片大片的暗斑。
远处的牦牛群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溪流边,天地间大得空旷,空气里透着一股凛冽刺骨的干净。
真是美。
关知觉得狄归的情绪有些说不出的古怪,可转念一想,自己要是主动开口问下去,倒显得好像多在乎他似的。
于是关知把满肚子的疑惑咽了回去。
关知的精力总是恢复得很快,等彻底适应了高海拔的环境,关知骨子里不安分的野性就重新冒了出来。
到了环线第五天的傍晚,下榻的藏式酒店在院子里架起了熊熊燃烧的篝火晚会。天南海北的旅客裹着厚厚的冲锋衣聚在一块儿,院子里闹哄哄的。
藏族欢快热烈的锅庄舞曲在夜风里回荡,所有人手拉着手围成几个大圈,跟着节拍踩着步子。
关知也跟着散漫的人群混在队伍里蹦��了一会儿,被高原的风一吹,那张脸和鼻尖都冻得通红。
夜色愈发深沉,四周的气温直线坠向冰点。
火堆里的松枝噼里啪啦地爆出几点耀眼的火星,金红色的光芒映在每一个旅客的脸庞上。
关知跳得微微有些气喘,往后退了两步从喧闹的人堆里抽身出来,走到外围的阴影里。
正当他哈着白气准备裹紧外套时,有东西从背后严严实实地罩了过来。
狄归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手里握着一条柔软的黑色羊绒围巾,从他脖子上绕了半圈,顺手连半张脸带鼻尖都给仔细遮挡得严严实实。
四周是喧嚣的歌舞与人声,狄归微微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擦过他的耳廓,声音低得要混在猎猎的风声里。
“……关知,你说我们的缘分,还有第几世?”
第57章 现实世界(完)
那一瞬四周喧嚣鼎沸的人声像是潮水一般褪去。
连着脚下踩着的松软土地, 不远处熊熊燃烧,噼啪作响的篝火,高亢欢快的藏族舞曲, 都在这一刻离关知越来越远。
天地间空旷得只剩下呼啸而过的风。
围成圈跳舞的人影成了一片模糊的背景, 所有的嘈杂悉数归于死寂,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了近在咫尺的狄归。
����他的爱人。
白日里在古老昏暗的寺庙偏殿里, 盘旋缠绕的烟火里,关知曾无意间瞥见古旧经卷上拓印过的一句话:生同衾, 死同穴, 万般皆是命, 半点不由人。
宿命轮转如此无可奈何。
如果说千方百计地保全对方,唯一的代价就是离开对方。
关知想,他当然可以做到。
可偏偏狄归实在不配合。
为什么看向他的眼神里要盛满深情和疼惜, 多看一眼, 都像是在凌迟关知苦心经营的防线。
这人站在自己面前哪怕多那么一小会儿, 他苦苦撑着的狠心就全都要化成水。
关知把那条围巾往上狠狠一拉, 遮住半张发烫的脸,转身就走。
“关知!”
身后传来狄归的唤声,关知脚步没停,反而加快了步子。
“关知!”
这回是带着几分急切的厉声。
脚下的草甸有些滑, 关知刚跑出两步,手腕就叫人一把攥住。紧接着狄归的手扣住了他的双肩,将他整个人扳了过来。
狄归高大的身影将他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呼吸急促而粗重:“你跑什么?高原反应刚缓解, 信不信等会儿又跟那天一样恶心难受, 头疼得直哭?不要命了是不是!”
关知被他箍在怀里,胸口剧烈起伏着, 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息。
这里已经离身后那片喧闹的篝火晚会有一大段距离了,昏黄的火光被远远甩在坡下,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高海拔的暗夜像一块巨大的黑布,将他们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
如果天黑之后,他们能一直躲在这个谁也找不到,谁也看不见他们的角落里,是不是也能逃过了那些所谓阴差阳错的宿命纠缠。
高原的风冷得像刀子,刮在关知的耳朵和脸上,有些疼。
狄归高大的身形将退路死死封死,声音不依不饶:“关知,你不能这样,一边对我心软,一边又狠下心来把我往外推,你摸着良心说,你这到底算不算是渣男做法?”
关知吐出一句冷酷至极的话:“我从来,从来没想过要跟你遇到。”
这话明明狠绝,可他说得颤抖,半点杀伤力也没有。
不远处,篝火晚会的音响里恰好换了一首苍凉悠远的藏地情歌。低回的扎木聂琴声混着男高音苍茫的吟唱,顺着高原夜里无遮无拦的风飘过来,像是在敲打着人心底最深的角落。
狄归定定地看着他:“关知,那你告诉我,你在那本祈愿册上亲手写下的字,到底算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愿吾夫狄归,一生平安喜乐。”
关知只觉得耳根处原本被冻得生疼的皮肤褪了寒意,热血直往头顶上撞。
他恼羞成怒地低骂了一句脏话,抬手就去推狄归结实的胸膛,只想逃离当场。
今晚不管用什么手段,他哪怕是连夜徒步走下山,也绝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狄归见人是真的急红了眼,慌忙把人死死圈进怀里不让动弹:“别走,我不是故意偷看你写的东西……我当时进去找你,顺眼一瞥才看见的。”
他把下巴抵在关知的发顶,语气软得一塌糊涂:“你不是嫌我��嗦,嫌我烦吗?你以后叫我闭嘴我就闭嘴,都听你的,我答应当你丈夫,好不好?”
关知被他这样毫无原则地纵容着,感到了铺天盖地的无措。
他从来没想过要把自己藏在心底那些见不得光的深情,跨越生死轮回的苦楚扒开剖出来给谁看。
他费尽心思想要让狄归觉得他是个冷心冷肺的薄情郎,好让这人知难而退,离自己远远的。
可这天地实在太大了,夜风裹挟着荒凉的雪山气息从四面八方压过来,把人衬得格外渺小。
四周黑漆漆的一片,好像只有他们紧紧抱在一块儿,才能从彼此身上蹭到一点微末的暖意。
狄归环着他颤抖的肩膀,把人更深地扣进怀里,声音沉沉地落在他的耳畔:“你真以为我们是偶然才遇上的吗?我第一次见你,是在那场WEC耐力锦标赛的维修区里。”
那是好几年前的一场暴雨赛。
关知穿着一身刺目的红白赛车服,摘下头盔。年轻的青年额角还淌着汗,漂亮得根本不像职业赛车手,倒更像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跑出来寻开心的小少爷,意气风发。
狄归当时名下刚好正筹备着一个主打先锋视觉的时尚品牌,正满世界挑选合适的代言人。
他那天站在人群后头,关知那张扬明艳的脸,鬼使神差地就动了私心,把合作资源给了这个满身傲气的小赛车手身上。
结果现在人还不跑了。
关知整个人深深埋在狄归温热的怀抱里,听着那颗强健有力,正疯狂跳动的心脏,眼睫不可抑制地颤了颤,含糊不清地在对方胸口小声嘟囔了一句:“……所以,你在正式认识我以前,早就对我起心思了啊。”
狄归还抱着怀里的人,温热的气息一下下扫过关知的耳廓:“……我那时候就想我要把这个人弄到手。”
关知靠在他的胸口,长长的眼睫轻轻眨了眨对系统道:“……听见没有,这可真不赖我。”
所以之前他才是对狄归一见钟情那个。
关知是对他蓄谋已久。
如今他他一门心思地躲,狄归不知轻重地追。
现在想来,被死缠烂打得鸡飞狗跳的日子,落在狄归眼里,还觉出几分乐在其中的情趣来。
关知:“怎么着,听你这口气,难不成想对我强取豪夺啊?”
狄归无辜道:“……我没有。”
以狄归名下的资本和家世底蕴,真要是生了什么歪心思,别说把人困在身边了,就是强行用金丝雀的笼子锁上一辈子,也好像行得通。
关知摇了摇头:“不行,我就是不能跟你在一起。”
狄归:“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关知撇开视线,把跨越生死,说不出口的宿命因果咽了回去,“总之……我们就是不能在一起。”
狄归见他又开始摆出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的火气跟酸涩全揉在了一起。
他索性低头,温热的呼吸直直压向关知的鼻尖,整个人步步逼近:“……关知,你这是非得逼着我对你强取豪夺了是不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今天要是真把你随手拽到哪个黑灯瞎火的角落里,就算把你按在地上非礼了,那些人也只会当我们在玩情趣,你就算气得拿巴掌扇我,在别人眼里也无非是小两口关起门来打情骂俏,谁会多管闲事?”
话虽这么说,真较真,关知压根就没用真正的力气去推他,甚至从头到尾都纵容着这人一点点侵占自己的安全距离。
关知被他这番不要脸的无赖话气得牙痒痒,脑子里一边转着狄归这王八蛋怎么能坏得这么理直气壮,一边又没出息地觉得,这人坏起来的浑劲儿居然还莫名其妙有种让人招架不住的性感。
可关知嘴上仍旧死鸭子嘴硬:“少来这套,我今天就是不要和你在一起!”
话音刚落,狄归眼底暗芒一闪,低头便不由分说地覆了上来。
这个吻带着几分蛮横的强势与积压了多日的委屈,狠狠堵住了关知所有的碎碎念。
关知身体里的诚实远比嘴巴快得多,唇瓣相贴的瞬间,他连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使,人也软了三分,自己自然地微微张开嘴,由着对方的气息长驱直入。
分明骨子里骚/得不行,偏还要装出一副被强迫的架势。
一吻作罢,狄归松开气喘吁吁的关知,指腹恶劣地蹭了蹭他红肿的唇角,喉结滚了滚,哑声评价道:“……嘴上说着不要,怎么吃我的口水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关知羞恼得一张脸烧成了熟透的虾,气急败坏地一把扯过那条羊绒围巾,把自己整张脸卷得严严实实,扭头迈开腿转身就跑。
狄归低笑了一声,长腿一迈,轻轻松松地三两步就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