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三风吟
白棋指腹轻轻抚过那古老琴谱上的墨迹,心底确实是喜欢的,带着一种遇见珍品的悸动。
可这一来二去,他感觉自己仿佛成了那两位少爷之间无形较量的一个物件,一件用来显示各自财力与品味的工具。
他们你来我往地加码,这场“争夺”的输赢,却似乎从来由不得他本人来置喙,更与他的真实意愿无关。
他心下烦闷,想去找关知说说话。谁知到了关知平日租住的地方,却扑了个空。
园子里原本有几个师兄弟合租在便宜的里弄亭子间,但关知嫌那里狭小憋闷,一直独自租住在外面一间家具齐全的高级公寓。当初替他做担保的,还是班主的面子。
白棋向公寓的司阁打听。
那司阁摇摇头,告诉他关先生前几天就搬走了,具体搬去了哪里也不清楚,只记得离开的时候,脸色沉得厉害,不太好看。
白棋心里不由得升起一股担忧。
关知虽然在元和园呆了不短的年头,却因性子傲,没正经收过徒弟,与其他戏子也大多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熟络。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个朋友做得极不称职,竟从未仔细问过关知更多的事情。只知道他是从外地来的,如今是离开了北城,还是转到别处另谋营生,他竟然一无所知,像是断了线的风筝,再也寻不到踪迹。
白棋四处寻找关知的时候,关知其实并没走远。
他就在小西园。
那个他和狄归厮混了不知多少次的、近乎淫//窝的秘密据点。
关知像没骨头似的,整个人柔顺地趴在狄归宽阔结实的后背上,下巴抵着他肩头,带着点说不清是真是假的羡慕眼神,看着狄归龙飞凤舞地签字,吩咐手下人给白棋送去那份价值不菲的礼物。他懒洋洋地开口,气息拂过狄归耳侧:“下次……能不能也让我做一回挥金如土的富家公子?我也想尝尝这一掷千金、博美人一笑是什么滋味。”
狄归笔尖未停,头也不回地淡淡道:“你没试过?拿着我的副卡去夜场点男模的时候,手笔不是挺大?”
关知撇了撇嘴,带着点娇蛮的抱怨:“那能一样吗?那次是你先惹我生气的!再说……后来我也后悔了,那批货色质量太差,连块像样的腹肌都没有,吃我我一个果盘都觉得亏。”
狄归终于搁下笔,侧过头,眼神危险地眯起:“……你还上手摸了?”
关知理直气壮地回瞪他,指尖戳了戳他的胸口:“我长眼睛是干嘛用的?看看不行啊?再说……”
“有狄归哥哥你这身漂亮的肌肉在这儿,尝过顶级的了,那种清汤寡水的,我怎么还咽得下去?”
狄归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话题,非要他讲个清楚明白。
关知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觉得他跟狄归就是不适合呆在一起太久。
之前狄归生意忙碌,满世界飞,他们久别重逢,自然是干柴烈火一阵痴缠。可一旦相处时间长了,准会为各种鸡毛蒜皮的小事吵起来。
关知偶尔会觉得,自己这婚结得实在有些太早了。
可偏偏,他又时常对狄归爱得不行。
那是一种近乎病态的沉溺。
当那人覆上来,滚烫的呼吸烙在皮肤上,有力的手臂将他死死禁锢在方寸之间时,他连指尖都酥麻发颤,意识在浪潮里颠簸沉浮,恨不得就那样融化在他身下,断了呼吸也情愿。
幸好这时有人来找狄归谈正事,关知立刻抓住这个空档,迅速套好衣服,悄无声息地从侧门溜走了,赶着去完成自己那点“任务”。
宋清近来心头也堵着一股无名火。
狄归像是铁了心要跟他杠上,两人多年朋友,有些话不能摊开来说得太明白,可他对白棋,是实打实的一见钟情。
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对一个戏子生出这般心思,但白棋就是不一样,那人站在台上,清冷得像一捧雪,轻易就落进了他心底。
这日白棋主动来找他,将那本珍贵的孤本琴谱退回,说这份礼实在太重,他承受不起,如今只想安心唱戏,其他的……不敢多做他想。
宋清察觉他神色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便温声问他是否遇到了什么难处。
白棋这才将关知悄然离开元和园的事说出来,语气里带着懊恼:“是我太粗心了……他待人一向很好,时常替我解围。上次我病着,还是他特意送来你替我买的西洋药,很是见效。”
宋清心下蓦地一沉,泛起疑惑,他并未买过什么西洋药。
关知为何要借着他的名头,给白棋送药?
他按下疑虑,先安抚白棋不必过于忧心,承诺会帮忙留意关知的下落。
偏巧这日,宋清为给母亲挑选生辰贺礼,在一家珠宝行外,竟瞥见了一个熟悉却略显落魄的身影,是关知。
他穿着比往日朴素许多的衣衫,正试图退掉一些旧日购置的首饰。
那店员言语刻薄,态度倨傲,将关知说得面红耳赤,僵持不下。最终,关知紧紧攥着那些首饰,转身快步离开,径直走向了街角那家当铺。
宋清默不作声地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空着手从当铺里出来,身影单薄,却没有走向任何像样的住宅区,而是拐进了一条狭窄破旧、污水横流的小巷。
宋清示意车夫停下,自己悄然跟了进去。他看见关知收起那柄旧伞,动作熟练地低头钻进了巷子深处一家热水铺子。
宋清隔着一扇布满氤氲水汽的模糊窗户,看见关知摸出几块大洋,换了一杯寡淡的热水和一块蒸腾着热气的毛巾。
他在那间烟雾缭绕、挤满了苦力车夫和小贩的逼仄屋子里,寻了个最角落的位置蜷缩着坐下。
他将脸深深埋进那块温热粗糙的毛巾里,肩膀微微塌着,良久都没有动弹。看那架势,竟是打算就在这油腻腻的桌子旁,凑合着熬过一夜。
旁边有个醉醺醺的汉子试图凑近搭话,关知别开脸,不予理会。
宋清看着他那张在昏黄灯光下依然过分��丽招摇的脸,只觉得他简直糊涂,这样的容貌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过夜,无异于羊入虎口。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进店里,挡开了那个不怀好意的醉汉,不由分说地拉起关知就往外走。
关知骤然被人拉住,抬起头看见是他时,嘴唇张了张,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和窘迫,声音低哑:“……宋少爷。”
宋清抓着他的手腕:“白棋找你快找疯了,有什么难处,为什么不肯来找我们?”
关知垂下眼帘,避开他的视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如今这副样子……哎,算了,不提也罢。”
宋清看着他强撑的模样,语气放缓了些:“我知道你嗓子出了事,这样,就算你暂时借我的。你若再推辞,便是不把我当朋友了。”
他将关知暂时安置在一处干净整洁的小公寓里,让他安心住下,安顿好后,宋清才提起之前的事:“我还得谢谢你,之前借我的名义给白棋送药。”
关知抬起眼,目光有些闪烁,轻声问:“宋少爷……不是喜欢小白师兄吗?”
宋清看着他那双此刻显得格外安静的眼睛,反问道:“你当时那么做,是为了我?”
关知浓密的睫毛颤了颤,缓缓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对啊,我说过……我喜欢宋先生你。所以看到你开心,我也就跟着开心了。”
作者有话说:
狄演反派是真的会整死主角的那种。
小关就是演技派,阴着来。
没有绝对的好人坏人,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来。
第9章 梨园惊梦(8)
关知这番突如其来的直白陈诉,让宋清有片刻的恍惚失神。
他自幼生长在锦绣堆里,家世显赫,容貌也称得上清俊,从不缺少旁人的倾慕与好感。
一个小戏子的喜欢,于他而言,并不足以让他轻易失了方寸,乱了心神。
他按下那点微妙的异样,只让关知先安心在这里住下。
关知抬起眼,语气坚持:“那……现在就算是我借宋少爷的,以后,我一定会想办法还给您。”
宋清摆了摆手,语气温和,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天然的宽容:“不急。”
他骨子里确实有几分欣赏关知,觉得这少年人虽然遭遇变故,身上仍带着股鲜活气,年纪又小,此刻落了难,既然被他撞见了,总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宋清随后便将找到关知的消息告知了白棋。
第二日,白棋便前来探望。他细心地带了些易于存放的糕点和吃食,又从宋清那里听说了关知宁可蜷缩在“老虎灶”熬过寒夜,也不愿向他们开口求助的倔强,心下不免泛起一阵混合着怜惜与愧疚的酸涩。
关知待他,确实是真心实意的好。
前来开门的关知显得有些没精神,蔫蔫地侧身让他进来。
白棋踏入屋内,目光轻轻扫过。这里虽然干净整洁,但比起关知从前租住的那间宽敞明亮、家具齐全的高级公寓,终究是差了许多,透着股临时栖身的简朴。
关知给他倒了杯白水,放在桌上:“如今我这里,也没什么能拿得出手招待你的,只好委屈你喝这个了。”
白棋接过杯子,摇了摇头:“不碍事的。”
白棋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声音放缓了些:“那日……你恐怕是误会我了,你找代唱那件事,我从未向任何人透露过半句,当时情况混乱,我又被旁的事耽搁,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机会同你解释清楚。”
关知闻言,脸上露出一点惊讶,随即那点惊讶又化作一丝无奈的疲惫,他轻轻叹了口气:“算了……如今再说这些,也没什么意思了,事已至此,我还能怪谁呢?要怪,就只怪我自己这嗓子……坏得不是时候吧。”
白棋看着他这副消沉的模样,心下不忍,温声道:“你也不必太过灰心。若是愿意,我可以帮你寻个合适的营生。”
关知无意识地抠着自己的手指,低声道:“宋少爷之前说……可以替我找个活计,我会算些账目,也认得字,他让我……等他的消息。”
白棋眼中掠过喜色:“那真是太好了,我竟不知道,你还会这些本事。”
关知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眼神有些放空,像是想起了从前:“以前……结交过些三教九流的朋友,零零碎碎学了些,那时候就想,总不能真唱一辈子戏,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只是没想到,真等离开了园子,才发现外面人生地不熟,想找个正经活计……到处碰壁,难得很。”
关知扯了扯身上那件半旧的棉袍袖子,声音里带着点看透世情的凉意:“以前手里有点闲钱,就只想着吃喝玩乐,给自己置办些光鲜行头,撑足了场面。结果呢?落到最后,连个像样的房钱都付不起了,差点流落街头。你啊,可千万别学我。”
白棋看着他故作轻松的模样,轻声安慰道:“你还年轻,未来的路长着呢,现在没有的,以后靠自己的双手,总能挣回来。”
关知抬起眼,目光里多了几分认真,压低了声音:“你在园子里,自己也多留个心眼,我那件事,如果不是你漏出去的口风,那必定还有旁人躲在暗处,还有我当初嗓子坏得那么突然……现在想想,也总觉得蹊跷。”
白棋点了点头,神色也凝重了些:“我知道的,会当心。”
关知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换上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语气:“要我说,你倒不如早些顺了宋少爷的心意,让他出面给你置办个什么稳妥的生意,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总比在台上扯着嗓子、看人脸色要轻松得多。”
白棋被他这话逗得有些好笑,反问道:“那你怎么不劝我从了狄二少?他出手岂不是更阔绰?”
关知闻言,立刻撇了撇嘴,眼神里透出几分不加掩饰的嫌弃:“快别提那位二少爷了,我听说他在外面花名远扬,可不是什么良配。还是宋少爷好,洁身自好,待人又温和。”
白棋沉默了片刻,唇边的笑意淡去:“我若是认定了一个人,那便是一生一世的事情,宋少爷是很好,可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关知已然明白那未尽的言语里藏着怎样的无奈。
可是这个世道,终究容不下两个男子光明正大地并肩而立。
倘若有一天,亲眼看见宋清三媒六聘、娶妻生子,他白棋又该将自己置于何地?
关知看着白棋低,语气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感慨:“你倒是……活得比许多人都要清醒。”
宋清说过要替关知寻个差事,果然没过几日便有了着落。他安排关知跟在自己身边,做了个处理文书工作的文员。
宋清如今回到了自家经营的纺织厂,开始接手部分事务。
关知认得字,人也机灵,便顺理成章地负责起帮宋清处理往来信函、誊写请柬、整理文件、打理书房、以及安排日常行程这些琐碎却紧要的事务。
这些工作对于曾在戏班子里摸爬滚打、记过戏词、算过账目的关知来说,并不算太难,甚至称得上轻松。
他换上了一身合体的浅灰色小西服,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跟在宋清身后进出时,低眉顺目,姿态恭谨,倒真有了几分文质彬彬的模样,像模像样。
这日,租界里正举办一位留洋归来的画家的开幕酒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