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坏猫霸霸
请神容易送神难。
自从那夜出于特殊原因的共枕之后,承光帝就自然而然地住进偏殿,再也不走了。
第一晚是脸上有巴掌印,第二晚是红印未消,紧接着第三第四第五晚……
一夜又一夜过去。
转眼,已是十月中旬。
沈闲鹊腰上的刀伤都开始褪痂了,承光帝还非得说自己脸上有印子,不能被旁人瞧见。
根本就是无中生有,睁眼说瞎话。
没办法,皇帝乃天潢贵胄,金口玉言,说的瞎话也不叫瞎话,叫圣旨。
沈闲鹊也拗不过他。
到后来,承光帝不仅留宿偏殿,甚至连看奏疏都在这里看,御案和龙椅都搬了一套过来。
圣意如此,下面的人也跟着见风使舵。
现在上朝回来,御驾的仪仗都不往正殿停了,直接穿过重华宫庭院,停到中庭梧桐树旁偏殿来。
沈闲鹊白天出去查案,偶尔回来的晚,承光帝便一边批阅奏折,一边等他用膳。
舞弊案本就是朝堂上的重中之重,沈闲鹊查到什么消息,吃饭时就随口和皇帝报告,还能顺便听一听领导的话风。
论起正事来,承光帝颇具远见。
常常三言两语便切中要害,给出的建议都极为中肯。
承光帝在其他臣子面前总是高深莫测,常常故意放出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试探底下臣子们的想法。
可指点起沈闲鹊来,却一句比一句说得清楚,从一个小小的县官身上,也能分析出背后的势力,教他该怎么去敲打对方,又能不伤颜面和气。
沈闲鹊喜欢与承光帝谈公事。
总比谈私事强。
这日,沈闲鹊查的案子获得了新进展,心里十分高兴,才过中午,就拿着案卷回了宫。
承光帝还在文华堂召见大臣。
林宝泉很有眼色,一瞥见沈闲鹊,马上进去禀报。
沈闲鹊只等了半盏茶,大臣们陆续离开。
承光帝看到沈闲鹊手中案卷,兴致缺缺道:“还以为你有什么大事。”
沈闲鹊说:“经手考题的官员全部停职待查,礼部十八名官员下了大狱,就等着结案才能放出来,这还不是大事?”
承光帝翻过一本奏疏:“不多关些官员进去,那些举子怎肯罢休?”
沈闲鹊对承光帝的政治手腕,还是相当服气的。
承光帝一边朱批,一边无所谓地说:“读书人心思重,惯爱小题大做,朕索性便做给他们看,果然都不吵了。”
沈闲鹊说:“举人们都关了进去一批,刚开始还有力气作诗叫骂,饿了两天连话都说不出,可不是不吵了。”
承光帝淡淡道:“考题就是从他们手里来的,关他们不冤。”
科举考题俱来自四书五经,每年都少不了押题的、卖题的,全国举人考生那么多,哪怕每人只押一句,也够把所有书押遍。
今年与往年不同之处就在于,今年押中的这道题,正巧落到了吏部官员儿子的手里。
题是礼部拟的,礼部与吏部又素来不睦。
承光帝震怒,怒得不是泄题,而是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趁机发动党争、排除异己,还煽动监生们闹事。
“查到现在也没查出哪个官员有问题,”承光帝语气平静道:“说不定只是谁碰巧押中,被人拿去借题发挥。”
沈闲鹊知道是重生者泄的题,确实与礼部官员无关。
只能说承光帝太了解手下这些臣子。
清楚他们有胆子弄权,没胆子干这种掉脑袋的大事。
沈闲鹊呈上新得来的供状:“据监生们供述,考题最先是出自一家名为‘臻乐斋’的书铺,经核查臻乐斋的相关人员,确与朝中大臣并无牵连。”
承光帝应道:“再过两日,你就带着殿前司的人去宣旨,把那些大臣们都放出来。”
抓人是得罪人的活儿,放人却是在送人情。
更何况这些大臣的身上的嫌疑,还是沈闲鹊给洗清的。
承光帝作此安排,俨然是在给他铺路。
沈闲鹊拱手道:“臣谢过陛下。”
承光帝这时才搁下朱笔,斜觑沈闲鹊:“你要怎么谢?”
沈闲鹊撩袍跪地:“我给你磕一个?”
承光帝:“……不用了。”
沈闲鹊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诏狱那边还审着呢,我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泄题没那些大臣们的事。”
但题到底怎么来的,还得继续再查。
这件事与重生者有关,沈闲鹊必须尽快把人找到。
承光帝盯着沈闲鹊的背影,待人走到殿门口,才不紧不慢地敲敲御案:“你的案卷。”
沈闲鹊灵巧地一个折返蹿回来,伸手去拿案卷:“忘了。”
承光帝却按住卷宗,不许他抽走:“今日事少,朕的奏疏都快批完了。”
沈闲鹊疑惑:“?”
承光帝烦沈闲鹊的不解风情,又喜欢他呆头呆脑的样子,索性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你晚上想吃什么,朕吩咐御膳房做。”
沈闲鹊这回听懂了,皇帝是让他早点回来的意思。
承光帝又说:“而今入了冬,夜里愈发寒冷,朕叫林宝泉换了两床厚被,你早些回来看看,若是不合适,还来得及改。”
沈闲鹊时刻寻机与承光帝分居,闻言道:“陛下,我那张榻太窄,既然换了厚被,再睡两个人是不是……”
‘有点挤’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就被承光帝无情打断。
承光帝不动声色道:“那你是想搬进主殿,还是想叫朕再给你换一张宽榻。”
沈闲鹊小声嘀咕:“我想和你分开睡。”
承光帝说:“别想了。”
沈闲鹊:“……”
承光帝而今连瞎话都不再编,直接明摆了说:“朕就是喜欢同爱卿同宿,你有何意见?”
沈闲鹊说:“有。”
承光帝又玩假装开明那套:“讲。”
沈闲鹊知道是套,也要努力争取一番,期盼圣心转圜:“这不合规矩。”
承光帝把和沈闲鹊斗嘴当逗趣:“整个天下都是朕的,规矩不过是御下的手段而已,你和朕讲规矩,岂不可笑?你若不愿意便说不愿意,何须故作托词。”
沈闲鹊只听到了后半句,赶紧说:“是,臣不愿意。”
承光帝玩不起,真听沈闲鹊承认了又生气,重重靠回龙椅上,指尖重重敲击扶手泄闷。
沈闲鹊乘胜追击:“臣说了不愿意。”
承光帝表情再度降温,龙颜大不悦道:“朕不信。”
沈闲鹊:“……”
他真多余和这个人废话,这人根本不讲理。
承光帝越想越气,把桌上奏疏一推,叫沈闲鹊:“你过来。”
沈闲鹊走过去:“陛下有何吩咐。”
承光帝其实也不知道。
他就是心里压抑躁郁的难受,血液里仿佛有什么鼓噪着、汹涌着,可是又不知该如何排解。
端起茶杯想喝茶,到嘴边又嫌烫。
承光帝深吸一口气,问沈闲鹊:“你今日查案,去诏狱了?”
沈闲鹊应道:“嗯,审了个犯人。”
承光帝眉梢拧得很紧:“动刑了?身上一股血腥气。”
沈闲鹊抬起胳膊,低头闻闻袖口:“有吗?我没闻到啊,动刑的时候我站得老远,不爱看血糊糊的东西,吃不下饭。”
承光帝说:“我爱看。”
沈闲鹊顿了半秒:“呃……略有耳闻。”
承光帝烦躁地起身踱步:“有时候心里很闷,像是喘不上气,见了血,就不那么闷了。”
沈闲鹊没说话。
承光帝突然停在沈闲鹊面前:“你是不是也觉得朕残忍弑杀,生来就是个暴虐无道的暴君,以观刑杀人取乐。”
沈闲鹊沉默半晌,摇摇头说:“没有。”
承光帝:“朕要听实话。”
沈闲鹊坦然凝视承光帝,望着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又说了一次:“没有。”
世界上,最能刺激人感官的东西有五样,分别是:金钱、权势、血腥、暴力,和性。
承光帝位极至尊,持衡拥璇,金钱和权势早已无法令他感到满足,又因隐疾的缘故,无法通过情事消解欲望。
那么唯一能刺激他大脑分泌愉悦激素的东西,就只剩下血腥和暴力了。
这无关本性,而是人性。
所以沈闲鹊说:“真的没有,陛下。”
承光帝像是在压抑某种情绪,又深吸一口气:“你身上的血腥味太浓了。”
沈闲鹊登时后退两步,拱手道:“属下即刻去沐浴换衣。”
承光帝却一把拉住沈闲鹊手腕,将人一点点拽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