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姜糖
兰宝钊不是言而无信的人。
虽然他的名声不太好,可李思真知道,兰宝钊其实是个很好的人,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他说会来,就一定会来,除非......
除非他不想来了。
李思真垂下眼,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本只想将兰宝钊当做拉他出这个名为“家”的火坑的帮手,但不知何时,他早已开始在不知不觉之中,开始期待起兰宝钊的出现。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起兰宝钊那天晚上抱着他,在他颈窝里蹭来蹭去的样子,想起兰宝钊说“你身上好香”,想起兰宝钊凑在他耳边说“明天晚上我再来找你”时,温热的气息扑在耳廓上的触感。
兰宝钊,若不是本性难移,又忍不住去哪里寻花问柳了?
还是他又对谁一见钟情,心里已经有了别的小双儿了?
李思真抿了抿唇,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可压不下去。
越想,心就越乱。
他忽然有些烦躁地站起来,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院子里依旧空荡荡的,只有傍晚的日光洒在地上,天边的晚霞红的像血,刺得他眼睛发酸。
李思真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坐了回去,重新拿起书。
他告诉自己,再等一天。
如果兰宝钊再不来,他就......
他就去找兰宝钊,问个明白。
如果兰宝钊不想来找他了,他也不会缠着他的,大不了,大不了他听从哥嫂的意思,让他们做主,随便找个人嫁了。
想到这里,李思真忽然又难过起来。
他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垂下头,肩膀轻抖,伏在桌上,轻轻抽泣起来。
小侍碧林端水进来,见他主子伏在桌上哭,忙走过去,道:
“主子,你怎么了?”
李思真低着头,闷声道:“你不必管我,出去吧。”
“主子。”碧林又推了他一下。
李思真想着兰宝钊没来找他,说不定是心里有了旁的小双儿,正是气恼,忍不住动了气,抬手一挥,红着眼睛道:
“说了出去!”
“兰三公子的近侍方才托门童送了信过来,我给了几个铜板,才让他别把信送到主君那里去。”
碧林从袖子里拿出信,看着一瞬间没了怒火的李思真,故意说:“主子要是不想看,那我就出去了。”
“诶!”李思真忙起身,抓住他。
李思真羞愧于自己刚才的失控,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破涕为笑道:
“你快给我罢。”
“主子不哭、不恼了?”碧林歪头问。
“啊呀,你别逗趣我了,快给我看看他信中写了什么。”李思真抢过信,一边撕开,一遍往里走,还赌气说:
“若他不在信中给我一个交代,我定是不依他的!”
第22章
李思真为人向来稳重得体, 碧林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着急忙慌的模样。
他跟着李思真走进内间,见李思真指尖仓促,三两下拆开叠得整齐的信纸, 一改他平日里认真看书、字句不漏的习惯, 几乎是一目十行地往纸张上看去。
入目便是歪歪扭扭的字迹,笔画轻重不一,多处下笔虚浮,甚至有些笔画中途颤抖偏移,字字句句都写得吃力, 看得人心里莫名发紧。
纸上寥寥数语, 只言近日家中突发琐事, 需仓促远行几日, 无暇赴约,并非有意失约, 望他切莫多想、勿要嗔怪, 待归来后再登门致歉。
落款处,一个小小的“宝”字墨迹浅淡, 力道虚软。
寥寥数句,通篇避开了实情,可这凌乱虚浮的字迹, 却处处透露出兰宝钊信中所言,其实并非实话。
李思真向来心细聪慧, 见此信件, 怎会真的相信兰宝钊口中所言, 心口猛地一沉, 方才压下去的慌乱瞬间翻涌上来,席卷了整颗心。
他虽然知道少年不爱读书, 但兰宝钊毕竟是在国子监上过几年学的人,国子监那是什么地方,日常策论都有夫子教导写作,那里的学子几乎人人写的一手好字,怎么可能会写的如此鬼画符?
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兰宝钊的字就是这样丑、这样潦草,但看字的转折和笔锋落脚处,颤抖无力,若非身受重伤、抬手费力,绝对不可能写出这样的字。
想来,什么远行、什么家事缠身,全都是假话。
他两夜迟迟不归,见面次次落空,连一句传信都迟迟未有����他定然是出事了。
方才心里滋生的委屈、气恼、胡思乱想的猜忌,尽数化作滚烫的慌乱与焦灼,狠狠堵在喉头。
一想到少年或许正独自忍痛受苦,自己却还在家中暗自赌气落泪,李思真心底又酸又涩,鼻尖骤然发酸,暗暗恼自己的不懂事。
指尖缓缓揪紧纸张,几乎要将它揉皱,李思真抿着下唇,垂头思索了半晌,最后下定了决心,转头道:
“碧林,快!给我找一身寻常素色布衣来,再找一顶遮脸的帷帽。”
李思真攥紧信纸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声音带着未散尽的哽咽,却多了几分急切的笃定。
碧林见状,连忙应声:“主子您要去哪?可是要去兰府?”
“嗯。”李思真草草擦去脸上残泪,眉眼间满是焦灼,“我觉得他不对劲......他肯定没有离家远行,他定是骗我的.......我放心不下,要去看看他。”
他神色焦急,碧林见状,也不敢多耽搁,动作麻利,立刻便不知从哪取来一身灰布寻常小厮衣衫,样式朴素不起眼,最是适合掩人耳目。
李思真屏退他,飞快换上衣衫,束好宽大的衣摆,戴上素色帷帽,帽檐垂落的薄纱恰好遮住大半面容,只露一截干净利落的下颌,彻底掩去了自身清丽温润的模样,看着倒像是府中寻常跑腿的小厮。
收拾妥当后,他趁着兄嫂在厅中用餐,趁着暮色沉沉、街巷行人稀少,做贼一般,匆匆溜出了李府侧门,一路快步走向隔壁兰府。
不知为何,往常清净的兰府,正门守卫忽然森严了起来,车马往来进入皆有核查,算得上是值守严谨。
李思真见状,心中更加笃定,兰宝钊多半是出事了。
但他也不敢贸然上前,绕着府墙缓步走了半圈,寻到一处平日里仆役进出的侧门,弯腰低着头,想着混在往来打杂的下人之中蒙混过关。
可他刚靠近侧门,还未抬脚进门,一道沉稳冷冽的男声便自身后响起,语气带着几分审视与锐利:“站住。”
李思真脚步一顿,浑身瞬间僵住,背脊微微发紧。
他缓缓回头,只见兰元钦一身规整官服,身姿挺拔立在暮色里,眉眼锐利如锋,周身带着武官独有的肃穆气场。
他本该出门点卯,不知为何竟还滞留府中,此刻正目光沉沉地落在自己身上,眼底满是审视。
方才远远看着,只当是府中普通小厮,可待李思真回头,眉眼轮廓即便隔着一层薄纱,也难掩清丽温润的底子,身形纤细单薄,绝非常年劳作的仆役。
兰元钦久经朝堂与军营,识人眼光毒辣,一眼便看穿了这身刻意伪装的装束,当即看破端倪。
“你是何人?为何乔装混入兰府?”兰元钦上前一步,语气冷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思真心头一慌,当下便有些手足无措。
他本是偷偷前来探望,不愿声张,更不想被兰家长辈撞见,如今被兰元钦当场识破,瞬间窘迫至极,脸颊发烫,手足都无处安放。
他攥紧衣袖,仓促间只想脱身,低声道:“我、我只是路过,误闯贵府地界,这就离开,叨扰二公子了。”
说罢他便转身欲走,脚步都已然抬了起来,慌乱藏都藏不住。
可刚转过身,几个小厮就围了上来,挡在门前,面无表情,扫向李思真的双眸狠厉,一副怀疑李思真是可疑人员,不让李思真离开的模样。
李思真吓了一跳,下意识后退几步,后背猝然撞上了一个坚硬的胸膛。
他赶紧站直,转身看去,见兰元钦走上前来:
“不必走了。”
李思真闻言,心尖一颤,欲哭无泪,心想莫不是兰元钦怀疑他是什么坏人罢:
“二公子,我不是........”
“摘了帷帽吧,李思真。”兰元钦打断了他的话。
他的语气褪去了方才的冷厉,多了几分了然的平淡,好似刚才凶巴巴的人不是他。
李思真闻言,浑身一震,僵在原地,好久,才不可置信地仰头,看向神情淡然、负手而站的兰元钦。
原来.......兰元钦早就认出来了。
也是,两个人毕竟有一面之缘,兰元钦身为武将,眼睛又毒辣的很,要认出他,似乎也并不奇怪。
方才不过是刻意试探罢了。
李思真窘迫至极,耳尖通红,只得抬手轻轻摘下帷帽,眉眼间满是局促,低声致歉:
“二公子恕罪,思真并非有意擅闯,只是……”
他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解释。总不能直白言说自己担心兰宝钊,情急之下贸然前来探病。
双儿在未婚嫁之前,是不能随意离家见外男,甚至暴露心意的,担心兰宝钊、以至于擅窗兰府这种话,这,这让他怎么说的出口.......
兰元钦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焦灼与担忧,想起之前青风偷偷送去的那封书信,又想起自家三弟昏迷两日、九死一生的遭遇,心中已然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大概。
当日他带着兰宝钊去李府时,就见两人脸颊泛红,眼神发飘,神态不对,如今兰宝钊重伤昏迷,醒来第一时间便是给李思真写信,李思真又不顾双儿的身份,私自进兰府来探望,足可见这两人情意之重。
想来当日是他想岔,原本以为让宝儿去见郡主,是件好事,但如今看来,兰宝钊和李思真早已心意相通,自己还是别错点鸳鸯谱了。
兰元钦敛去眼底审视,淡淡松了口:
“罢了,无需多解释。你是来看宝钊的,便去吧。”
李思真猛地抬头,眼底满是错愕,“我......”
兰元钦见他不走,侧身时余光看了他一眼,淡声道:
“不想去?”
李思真忙摇头,心中涌上满满的感激,眼眶微微发热:“多谢二公子!”
“他刚醒不久,身子虚弱,伤口未愈,你轻声说话,莫要扰他静养。”
兰元钦到底担心兰宝钊,故而在放李思真进去前,淡淡叮嘱一句,侧身让出通路,抬手示意了兰宝钊卧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