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不吃姜糖
“往里走,经过兰园、顾鹤轩、松风亭、静心池和画舫,左手边月洞门进去就是。”
“晚辈谨记,多谢二公子。”李思真郑重颔首,不敢耽搁半分,提着裙摆,快步朝着兰宝钊的卧房走去。
一路穿过兰府庭院,暮色渐浓,庭中花木影影绰绰,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药香,越靠近卧房,药味越是浓重,丝丝缕缕钻入鼻尖,压得人心头发闷。
李思真提裙行至房门前,看着紧闭的雕花木门,心头的焦灼、担忧、委屈与欣喜交织在一起,乱糟糟拧成一团。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屋内静悄悄的,暖黄的余晖透过窗棂洒落,铺满床前地面,冲淡了满屋药味的沉闷。
床榻之上,兰宝钊半靠在软枕之上,腰部以下盖着柔软的锦被,脸色依旧苍白虚弱,不见半点血色。
他并未沉睡,此刻正侧着身子,和青风在下五子棋,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听见推门的轻响,兰宝钊下棋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眸望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皆是一怔。
李思真站在门口,望着少年面色发白的模样,再看着那本该鲜活灵动的眉眼此刻盛满倦色,连日来的等待、担忧、胡思乱想的委屈,瞬间涌上心头,令他眼眶一热。
还好,兰宝钊没出事。
可一想到他独自承受重伤、昏迷两日,醒来后还要故作无事,提笔写假话安抚自己,骗自己只是远行失约,李思真心头又急又痛,酸涩感翻涌不止。
明明满心都是气恼,气他瞒自己、气他杳无音信,气他让自己白白忐忑两夜,可所有的气,在看见他仍旧活着的这一刻,尽数化作温热的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滴滴答答落在衣襟之上。
兰宝钊见状,瞬间慌了神。
他方才还在思考着如何走下一步棋,看似虚弱,实则心绪平和,骤然看见李思真红了眼眶、落泪不止,心头猛地一紧,这才瞬间乱了方寸。
他慌忙想要坐起身,动作太急,瞬间牵动周身剑伤,疼得他眉头紧蹙,倒抽一口冷气,却顾不上分毫疼痛,只死死盯着落泪的少年,声音沙哑慌乱:
“你、你怎么哭了?你怎么会来?我不是给你留了信.......”
李思真见他要起来,心中更慌,赶紧抬手,擦了擦眼泪,提裙小跑过去,站定在榻边,抬手按住兰宝钊,不让他下床,都顾不上回话,急道:
“你起来做什么!好好养伤才是!”
兰宝钊闻言,慢半拍的停住动作,随即乖乖躺了回去。
他见李思真流眼泪,伸出手,想要给李思真擦眼泪,结果牵动身上的伤口,他轻嘶一声:
“你怎么来了?别哭好不好?”
李思真垂眸望着他,泪水依旧止不住地落,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又急又怨,却又藏着掩不住的后怕:
“我为什么哭,你不清楚吗?”
兰宝钊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湿漉漉的眼眸,心头又慌又软,被李思真一质问,更不知道要怎么回话:
“我,我真不知.......”
“你当真不知?”李思真哭:“你说好来找我,却接连两日没来......我,我还以为你又去寻旁的双儿喝花酒去,把我忘在脑后了......”
他说着说着,成串的眼泪又落下来,兰宝钊见状,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还好:“我,我没有去喝花酒,我是被人刺伤了.......”
“刺伤?”李思真哭的动作一顿,下意识抬起头,看向兰宝钊,急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你怎么会被人刺伤?”
兰宝钊尴尬地停住话头。
他不是很好意思和李思真说自己被退学的事情,但刚才情急之下又脱口而出,这会儿不知道怎么圆信上的谎,故而选择沉默。
李思真见他不说话,赌气坐在他身边,道:
“你若不说,便是故意要瞒着我,存心让我着急的!你好狠的心!”
“我,我哪里有存心想要你着急。”
兰宝钊见李思真哭,只好开口,将事情的来龙去脉告诉他。
他告诉他自己是如何被退学,又如何不敢见哥哥们,然后一个人在森林里遇袭的。
李思真越听,越心惊肉跳,都忘了哭,“你,你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我不知道啊。”李思真挠头:“哥哥说会帮我查,但是我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查出什么来。”
“既然如此,那你便安心养病,等一个公道。”
李思真气愤不已:“想不到那书院山长竟然是如此不讲理的老头,这学不上也罢!”
兰宝钊闻言一愣:“我,我还以为你会怪我.......”
“我怪你做什么?”李思真低头擦眼泪:“学院本来就是读书识字明理的地方,岂料这些人这么不讲道理,真是岂有此理。你不与他们为伍也好,免得变成和他们一样。”
兰宝钊目不转睛地看着李思真,李思真只顾低头落泪,故而没察觉到兰宝钊在看他。
青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抱着棋盘,一溜烟跑了,留下李思真一个人哭了半晌,觉得没意思,又抬起头来,猝然撞进兰宝钊漆黑的眸子里。
李思真心尖一颤,顿觉自己方才似乎表现太过了,慌忙擦了擦眼泪,就想起身,却被兰宝钊一把抓住:
“等等!”
李思真被迫坐回床边。
他看着兰宝钊缓缓凑过来,眼神慌乱,视线左右乱撇,脸热不已:“你,你凑这么近做什么........”
兰宝钊没有说话,只是这么直直地看着李思真,身形微微向前,脸几乎要贴在李思真的脸上。
少年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贴在李思真的脸上,带来阵阵麻痒,混着药香,李思真想要躲开,但撑在被子上的手腕却被兰宝钊死死扣着,他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兰宝钊凑过来,下一秒,就要����
砰����
一声门被打开的响声,如同惊雷一般在两个人的身边炸开,兰宝钊像是被吓到的小狗崽,整个人弹起来,指尖猛地一松,似被烫到一般,飞快收回手,身子下意识往后一缩,伤口被牵扯,疼得他龇牙咧嘴,倒抽一口冷气,脸色都白了几分。
李思真更是浑身一僵,耳尖轰地烧得滚烫,慌忙往后挪了半寸,垂落的衣袖急急掩住方才被攥住的手腕,头埋下去,长长的睫毛不住轻颤。
兰宝钊方才,方才差点就亲........
房间内的气氛一时间暧昧又尴尬,站在门口的兰元钦提着一盅刚炖好的参汤,似乎也是察觉到自己来的不是时候,脚步顿在门槛处,好半晌,才走进去,假装若无其事:
“宝儿,哥来给你送参汤。”
兰宝钊靠在床头,结结巴巴:“谢,谢谢哥......”
“没事。”
兰元钦将参汤放在桌上,看着已经起身,垂手站在兰宝钊床头、脸颊发红如春桃的李思真,厚着脸皮走过去,关心自家弟弟:“宝儿好些没?”
“好多了。”
兰宝钊浑身不自在,一是为自己刚才的鬼迷心窍,二是担心被自家二哥看见自己早恋,有一种做坏事被抓包的心虚:
“哥,您还有事吗?”
“这么快就想赶哥走啊。”兰元钦挑眉,故意逗他:
“难不成是有美人在怀,就忘了哥哥,真是个见色忘亲的人。”
“哪,哪有.......”兰宝钊闻言,脸色更红,结结巴巴地想说什么,可吭哧吭哧半天,依旧一个字都未说出口,最后干脆在兰元钦戏谑的眼神里,掀起被子,盖在脸上装死:
“哥,我困了!你走吧!”
“行了,不逗你了。”眼看着自己弟弟要被自己逗哭了,兰元钦微微正色,道:
“哥哥来,除了给你送参汤,还想让你见一个人。”
兰宝钊闻言,这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一个头,好奇道:
“谁啊。”
“........”兰元钦不知道想到什么,眼神微变,忽然变的严肃沉冷起来。
他转过头,看向门口,低声道:
“是........温玉桦。”
........温玉桦!
就是那个差点捂死他,冤枉他,害他被退学的人!
想到这里,兰宝钊气的眼底都要喷出火来,大叫道:
“他来做什么?!”
兰元钦没回答兰宝钊的话,只是低声道:
“温玉桦,进来吧。”
门外静了片刻,一道清瘦的身影慢慢踏了进来。
温玉桦一身熟悉的蓝色学子服,浆洗得干干净净,身形单薄,垂着头,脊背微微弓起,一副怯生生的模样。往日里那副温良寒门学子的姿态半点没变,只是脸色泛白,眼底藏着难以掩饰的惶然。他进门之后,目光飞快扫过床榻上的兰宝钊,又迅速垂下,恭恭敬敬对着兰元钦躬身行礼。
兰宝钊一见他,浑身的火气瞬间翻涌上来,胸口伤口被情绪牵动,一阵闷痛,他却浑然不顾,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声音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
“你还敢来见我?!”
兰元钦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肩,力道沉稳,制止了他冲动起身的动作,低声提醒:“别动,当心崩开伤口。”
而后他看向温玉桦,语气冷平,不带半分戏谑,方才逗弄兰宝钊的轻松全然消散:
“今日带你来,不是来争执打闹。你先前在书院之中,与兰宝钊的冲突,你再当着我的面,亲口说清楚。”
他顿了顿,道:“如果你肯现在当面对我弟弟道歉,看在你身为寒门学子、求学不易的份上,我可以考虑放你一马。”
温玉桦闻言,肩头轻轻一颤,依旧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情绪,声音细弱,听着似有几分委屈:
“二公子,当日之事…… 书院山长已经判过,是兰三公子动手殴打于我。”
“你丫的放屁!” 兰宝钊咬牙,额角青筋隐隐跳起来,都顾不上世家公子的斯文了:
“明明是你趁我午睡没防备,想拿被子活活闷死我!我是自保、气急了才动手!所有人只听你的一面之词,都说我仗势欺人!”
“我没有。” 温玉桦轻轻摇头,声音依旧柔弱,
“三公子,当日同窗都可作证,是你无端发难。我家境贫寒,素来谨言慎行,怎敢做出这等害人之事。”
他抬眼飞快瞥了兰元钦一眼,又迅速低下头,一副受人欺压、无力辩驳的模样。
“你!”兰宝钊气得胸口起伏,疼得倒吸凉气,又急又怒:“你撒谎!哥,你要相信我!”
他这边还在无能狂怒,那边李思真却忽然动了。
李思真瞧着躬身畏畏缩缩温玉桦,双眸凝起神情,眼底隐约可见清晰的愤怒。
他一想到兰宝钊就是因为这个人被冤枉,被退学,心口就像是被一团火攥住了,烧的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