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假酒喝了头疼
跟过来的应该是他的妻儿和父母。
这一家几口的目光都有些闪躲,如果不是孙大夫硬拉着他们来,他们必然是不会来这家医院的。
听着就吓人。
孙大夫也是头秃,从前遇到这样的急性肠痈之症,他只能说尽力施救。
往往能救回来的,不到一成。
但那时候他是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在痛苦中失去生命。
现在明明有一个一劳永逸的办法,结果这人讲究起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
有什么比自己健康更重要吗?
再看这一家人的态度,果然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
古秋允明白他们态度了,“先检查吧,检查完了看结果再说。”
说实话,这样的患者,他其实不怎么敢收。
如果检查出来确实是急性阑尾炎,患者执意不做手术,只开了些药就离开了。
那么就有可能出现跟晏玉泽一样的情况,吃药暂时能减轻一些痛苦,但是说不准到什么时候就会发展得更严重。
万一这一家人不讲理,到时候反过来说是吃他的药吃坏的,那就麻烦了。
可偏偏他又是个医生,做不到见死不救。
患者原本还想嚷嚷让孙大夫给他开两帖药就行,可实在是疼得不行了,脸色发白,嘴唇发抖,话都说不出来了。
家属也是半天不吭气。
古秋允无语,直接带他们挂号:“现在先去检查,检查的时候需要解开上衣,露出下腹部,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
患者家属面面相觑。
孙大夫是气到了,“只是做个简单的检查,我陪你们一起去便是,又不是大姑娘小媳妇儿,还怕羞不成?”
患者是又羞臊又疼得不行,最后还是点头,愿意接受检查。
他在此前就听说过全科医院的检查了,能透过皮肉看到自己的内脏骨头。
在他看来,这完全就是鬼神之法,具体是鬼是神,谁能确认呢?
可如今,疼得实在是受不了,他听孙大夫说过王府世子之前的肠痈也是在这里治的。
前几日他还在街上远远见过那位世子,瞧着不像是被摄魂夺魄了。
现在也只能暂且相信这个古大夫了。
他是选择暂时相信古秋允了,但是古秋允可不敢轻易相信他。
稍微琢磨了一会儿,他去把手机找了出来,让温宿给他拍摄记录下来。
医院是有监控,但是检查诊室里没有。
好像有些不道德,说他小人之心也好,反正他和他的医院,以及他们的医护人员的安全最重要。
万一以后闹到公堂,也有个说法嘛。
其他人也不知道这个小温大夫拿着个黑盒子在干什么,看不懂,也不多问了。
患者扭捏半天,才掀开衣裳,露出了下腹部,多一寸肌肤都不露,脸上还带着视死如归的表情。
古秋允:“……”
他就没见过这么扭捏的大男人。
古秋允面无表情,面对这样的患者,解释再多都是浪费口舌。
探头刚一放上去,找准位置,结果显示就很清晰了。
“右下腹阑尾区探及一长约7.5cm,直径约0.9cm的腊肠样低回声结构,管壁明显增厚,约0.4cm,层次显示不清。”
什么意思?
都听不懂。
还是孙大夫讲解了两句,“就是说梁公子那一截肠子已经肿了,肿了你们能明白什么意思吗?就像是手指受了伤,没有及时处理包扎,伤口就会红肿甚至是流脓。”
患者家属:“这也太吓人了,孙大夫,您跟我们梁家也有些渊源了,莫不是诓骗我们?”
孙大夫气结,“如果你们实在不信任老夫和古大夫,大可以去找其他大夫看看。”
如果不是看在他和梁家还有几分亲戚关系,他哪里会如此多管闲事。
他把如此冥顽不灵的患者带过来,说不准还得罪了古大夫。
古秋允颔首,“孙大夫莫急,他的情况还算好,目前还没有穿孔的迹象。”
还没有穿孔的话,就可以采用微创手术了。
患者睁眼:“那是不是就不用开刀了?”
古秋允看了一眼:“就算是做微创手术,也是会在身上留疤的。”
患者又不吭声了。
似乎是想用自己的沉默去对抗这样的治疗方式。
古秋允继续道:“腔内可见一直径约0.5cm的强回声团,后方伴有声影。探头加压后该结构不变形,局部压痛明显,超声压痛征阳性,阑尾周围脂肪组织回声增强,可见少量不规则液性暗区。”
这一套说辞,在古代人听来,就如同天书了。
患者和家属都露出了迷茫的眼神。
听不懂啊,都听不懂。
他们只好把眼神望向了孙大夫。
孙大夫自己也还是个半吊子呢,也不怎么听得懂。
平常古秋允给病人做检查的时候,都尽可能用最简洁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给患者解释检查结果。
能让患者更直观地了解自己的病情。
这回,面对这样的患者,他知道,他如果说得太简单了,对方反而会不那么安心。
毕竟痛的感觉是真实的,痛成这样了,在他口中却成了轻描淡写的。
这不是扯淡吗?
不如说得专业一些,让他们摸不着头脑。
有个词儿是怎么说来着,不明觉厉。
患者和家属本就不信任他,那就先把逼格拉高一点。
最起码,要让他们先相信这套检查设备。
检查结束,报告打印出来,古秋允这才开始解释。
“结合临床,考虑急性阑尾炎,阑尾增粗伴粪石嵌顿,周围渗出。”
看着他们还是带着迷茫和不信任的眼神。
古秋允也是无奈,“就这么说吧,梁公子现在那一截令他痛不欲生的肠子已经肿得很厉害了,里面还藏有粪石,脓液。”
梁公子蹙眉:“既然是肠子,里面有粪便,不是正常的吗?”
古秋允:“梁公子长过痘吗?刚开始只是红肿,可能略微有点儿疼,过两天红肿里面就化脓了,看起来白白的一个尖,这个时候那个尖就十分脆弱,说不定轻轻一碰,脓液就流出来了。”
画面感太强。
古秋允又说:“现在你的肠子已经红肿了,里面还有脓液,或许只需要你下次再吃饭,消化的食物通过这一部分肠子,已经脓肿的肠子被食物这么一冲击,直接就破了,到时候粪便流得你满肚子都是。”
梁公子的妻子已经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古大夫,这刀是必须要开吗?你能保证开刀之后,人还能活着吗?”
古秋允:“任何手术,都是有一定风险的,我不能直接百分之百地给你们保证,但是恕我直言,这样的手术在我看来就跟挤痘也没太多区别。”
简单得很。
阑尾炎手术已经很成熟了。
可就算是挤痘痘,因为感染而死的案例也不是没有。
梁公子最后还想挣扎一下:“如果不做手术会如何?”
“就像刚才我说的,阑尾一旦穿孔破裂,粪便脓液流得满肚子都是,再拖延一两天,到时候神仙难救。”
最终还是患者母亲维持不住体面了,“做,我们做。”
当娘的心疼儿子。
“娘。”梁公子纠结又挣扎,一边是他自己疼得受不了了,又听了古大夫的讲解,确实是被吓到了。
从前犯病,虽然也疼,但是吃几副药就能缓解,怎么这次就不行了呢?
但是另一边又是他从小到大的坚持。
每次修剪头发,他都要难过愧疚许久,更何况现在还要割开他的肚子,把坏掉的肠子切了。
古秋允心说,这梁公子跟霜音的前夫倒是挺像的,都是读书读傻了的类型。
到底是哪个傻子如此理解孝经的?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表面的意思,确实是说身体、毛发、皮肤都是父母给予的,应当好好珍惜,不能让它损伤,这是践行孝道的开始。
孝经讲的是孝,可人如果死了,还如何孝敬父母?
在意这种表面形式,真的病死了,这就是孝敬父母吗?
梁公子做出最后的挣扎:“古大夫这里就没有药品可以治疗吗?只吃药行不行?大家不都说你的药是神药吗?”
古秋允的拳头是捏了又捏。
“你要实在不想动刀,我还有个治疗办法,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接受了。”
这情况,光吃药打针,肯定是不行了。
“不需要动刀?不需要把坏掉的肠子割掉?”
“不需要,但是以后还会有复发的风险,做手术才能一劳永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