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癫狂的小疯子
黎明澈眨了眨眼,眸子里那层水汽总算散了些,他点了点头。
苏玉便扶着他坐正,又替他理了理衣襟和袖口,将微皱的官服抚平,这才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马车外,天色尚早,东方的天际才泛起一线鱼肚白,长街两侧的铺子大多还未开门,只有零星几个赶早的摊贩在支摊子,蒸笼掀开时腾起一团白雾,裹着面食的香气被晨风一吹便散了。
今儿是黎明澈升任尚书后第一次上朝的日子。
两人刚到了朝堂外,就有不少人来打招呼。
黎明澈整个人还处于一种半梦半醒的混沌之中,只凭着本能对每一个上前寒暄的人点头微笑,嘴里含混地应着“嗯”“是”“多谢”,至于具体说了些什么,他自己也不太清楚。
苏玉站在他身侧,替他一一周全着,偶尔不动声色地扶一下他的腰,生怕他站着也能睡过去。
不多时,朝钟沉沉地响了三声,文武百官鱼贯而入。
黎明澈站在队列里,眼皮又开始往下坠。
苏玉不动声色地在他腰后轻轻掐了一把,他一个激灵,忙挺直了脊背,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恭谨的模样。
皇帝端坐于龙椅之上,李大监的声音响起之后,黎明澈激灵灵打了个哆嗦,彻底清醒过来。
这声音,简直了!
每次上朝听这嗓子,他都觉得耳朵里像被灌了一壶冰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板,什么瞌睡都没了。
苏玉睨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朝堂之上,各部官员依次奏事。
“黎爱卿,可有本奏?”皇帝看向黎明澈问
黎明澈被点了名,脑子里那点残余的瞌睡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定了定神,出列躬身道:“启禀陛下,臣暂时没有要紧的事情要奏报。臣刚上任,户部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摸透,待臣回去仔细梳理一番,若有要事再另行上奏。”
皇帝微微颔首,倒也没有为难他,只说了句“爱卿勤勉,朕心甚慰”便示意他退下。
黎明澈退回队列,心里的白眼快翻上天了。什么“勤勉”,这是将他架在火上烤呢。
好不容易挨到下朝,黎明澈脑子里的瞌睡虫也飞走了,牵着苏玉的手往外走。
有些老臣看着俩人旁若无人的牵手,摇了摇头,又不好说什么,只得装作没看见,加快脚步走了。
苏玉倒是一派坦然,反手将他的手指扣得更紧了些,步态从容地穿过朱红的廊柱,仿佛这满朝文武的侧目不过是拂过衣角的一阵微风。
他们是夫夫,圣上允许、拜过天地的正经两口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
第298章 缺人啊!
苏玉将人送到户部衙门门口,替他理了理朝服的领口,低声道:“进去吧,下衙我来接你。”
黎明澈点了点头,转身迈进了衙门。户部的官员们已经等在了堂内,见到他进来,纷纷拱手行礼。
黎明澈微微颔首,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坐在了主位上,抬手示意众人落座。
待堂内安静下来,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本官初掌户部,对诸位而言,我也算是个生面孔。今日不急着谈公务,先认认人,也请诸位各自说说手头负责的差事,也好让我心里有个数,知道往后该往哪儿使劲。”
这话说得不急不缓,却带着一股不容糊弄的分量。底下坐着的官员们互相看了一眼,心里都明白。这是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触霉头。
王侍郎率先起身,躬身一礼,声音沉稳:“下官王崇安,忝居户部左侍郎,分管度支、金部两司。度支掌天下预算,金部司库藏出纳,皆是户部的命脉所在。”
黎明澈点头,陈凡也率先起身,朝黎明澈拱了拱手:“下官陈凡,户部郎中,分管各省份的赋税征收与户籍清查,日常对接各州县钱粮账目。”
黎明澈点头,随后就是主事们逐一上前自报家门,各自分管哪一摊子事。黎明澈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记下每个人的面孔和职责,脑中开始搭建出一座逐渐清晰的衙门架构图。
仓场衙门、督捕清吏司、钱法堂、税课司、盐务司、漕运司……这些衙门的名头一个个报上来,黎明澈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飞快地盘算开了。
最后便是最底层的笔帖式和书吏,这些人品级虽低,却是真正经手账册、誊抄文书的人。
黎明澈的目光从这些笔帖式和书吏身上缓缓扫过,心里清楚,这些人才是户部这台庞大机器里真正转动的齿轮。
账目上的猫腻,往往就藏在这些不起眼的誊抄与核销之间。
他面上不显,淡淡道:“诸位各司其职,本官心里有数了。
本官初来乍到,之前的户部是什么样的,大家心里有数,本官也不打算翻旧账。
毕竟之前的烂账该顶包的差不多都顶包了,本官也不想再翻扯。
从今日起,本官的规矩就是户部的规矩。
而本官的规矩就是干净,账目要清,手脚要净。谁要是觉得能在本官眼皮子底下做手脚,大可以试试。
你们如果觉得自己能瞒得过东厂的手段,那就尽管放手去做。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若是被查出来,本官绝不轻饶。”
这话一落,堂内气氛骤然凝滞,仿佛连烛火都矮了三分。官员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大气不敢出。
“本官前一个月追回了三千万两银子,现在咱们户部也算是有些底子了。但,本官不希望这笔银子被挥霍在无谓的排场和私相授受上。
往后每一笔开销,都要有据可查,每一两银子,都要经得起查验。”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扫过堂下众人,语气忽而转淡:“本官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在户部待了十几年,关系盘根错节,门路四通八达。
但本官也并非不近人情。只要你们把手头的差事办得漂亮,账目清清楚楚,本官自然不会亏待。可若是有人仗着资历老、人脉广,就想在账册上做文章����”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本官不介意送你们去东厂喝喝茶,叙叙旧。”
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黎明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这才缓了语气:“行了,都散了吧,各归各位,把手头的账册重新理一遍。
明日一早,本官会重新修订户部内部管理章程,届时人手一册,照章办事。谁若犯了规矩,莫怪本官不讲情面。”
众人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鱼贯退出。待最后一人身影消失在廊道尽头,黎明澈才缓缓靠向椅背,指尖轻叩桌面,若有所思。
缺人啊!
户部侍郎缺一人,郎中和员外郎的职位应该是一个省份一个,如今员外郎只有陈凡一人。
直接就是十几人的空缺,还有主事,也是一个省份两人,如今也缺了大半。
这些空缺若全靠吏部筛选填补,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且派来的人也未必合自己的心意。
黎明澈眯了眯眼,摊开一本空折子,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落笔写道
“臣户部尚书黎明澈谨奏:户部诸司,郎中、员外郎、主事等职缺员甚众,政务积压,恐误国事。
伏惟圣上垂鉴,户部乃国之命脉,钱粮所系,非才德兼备者不可居其位。
然吏部选人时间日久,程序繁琐,且所选之人未必熟悉户部实务。
恳请圣上允许臣从翰林院及各部院衙门中,挑选年轻有为、通晓算学、品行端正者,暂授试职,以观后效,以充实户部。
既可解燃眉之急,亦能确保户部上下令行禁止,不致掣肘。
臣不胜惶恐,伏惟圣裁。”
写罢,他将笔搁下,待墨迹稍干,便仔细封好,唤来门外候着的长随,吩咐他立刻送进宫中去。
第299章 你的人不就是我的人?
他的折子皇帝一定会准,马上就要到收税的季节了,届时各州府的钱粮账目会像雪片一样飞来,若无人手,便是累死自己也理不清。
折子递上去后,黎明澈并未干等。他命人将户部所有在册官吏的履历、考评、过往经手的账目全部调来,准备在皇帝批复之前,先摸清家底。
随后便是开始重新制定户部内部的管理制度。之前的户部简直是一个烂摊子。账目混乱、人浮于事、规章废弛,各级官吏相互推诿,出了事谁倒霉谁顶包。
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账目审核流程彻底重塑。
现在他要启用逐级审核、交叉复核、终身追责的三重制度。
每一笔银两支用,须经手人画押、主事核验、郎中签批,缺一不可。
大额支取及调拨,须经郎中、员外郎、侍郎三级复核,最后由自己签批,方可执行。
且每一账目须留存底档,定期抽查,若日后查出纰漏,无论经手人身在何处、官居何职,一律追究到底。
其次,他要定岗定责,将每一司、每一科的职掌范围以明文厘清,杜绝推诿扯皮之弊。
再次,他要建立考核之制,以“清、慎、勤”三字为纲,每季一考,年终总评。账目清明者上,推诿怠惰者下,不搞论资排辈,只论实绩才干。
最后,他还要在户部之内专设一“稽核司”,不隶属于任何郎中,直接向自己负责,专司内部审计与突击抽查,以防上下勾连、监守自盗。
整整一天,黎明澈连饭都没顾得上吃一口,只伏案疾书,将心中勾勒的户部新貌一条条落于纸上。
待他将最后一笔勾勒完毕,窗外已是暮色四合,抬头便见苏玉正坐在自己不远处的椅子上,单手撑着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也不知在此处等了多久。
“夫君~”
他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这才觉出腹中空空,疲惫如潮水般涌上四肢百骸。
黎明澈立刻瘫在了桌子上,有气无力地嘟囔道:“夫君,饿~”
苏玉轻笑一声,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将他抱了起来“可不得饿,我瞧见中午府里送来的午膳你一口都没动”
“回家,赶紧回家!”黎明澈催促着。
苏玉将他稳稳地揽在怀里,低头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掩不住那份宠溺:“好,回家”
马车早已在宫门外候着,苏玉将他扶上车,又顺手从暗格里取出一碟还温着的桂花糕递到他手里。
黎明澈接过桂花糕,狼吞虎咽地塞了两块,这才觉得空荡荡的胃里有了些着落。
他靠在苏玉肩上,含糊不清地感慨道:“今日写了整整一本册子的章程,总算把户部的架子重新搭了起来。”
苏玉伸手替他理了理鬓边散落的发丝,低声道:“你才刚接手户部,不必急于一日之功。身子要紧。”
“不着急不行啊,马上就要收税了,到时候各省的账目若还是从前那般,我这第一把火就白烧了!”
苏玉闻言,沉吟片刻,道:“各省税银押解进京,沿途损耗向来是一笔糊涂账。
你若要动真格,不妨先从押运环节下手,沿途设卡验封,到库再核,两厢比对,便无人敢在途中做手脚。”
“我已经在章程里写了这一条,沿途设三处验封卡。
每过一卡须由当地知府与押运官共同验封签押,到库时再由稽核司当堂拆封核验,封条、签押、账册三样对不上,便一查到底。”黎明澈点头“这可是我上任后第一笔税收,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他顿了顿,又往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含糊道“对了,我给圣上上了折子,我的户部缺人,严重缺人,让圣上准许我自己从各部和翰林院筛选人才。
夫君,你看看东厂里有没有可用之人?最好是懂账目、通刑律的,给我几个,我要搭建稽核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