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宋自得掌心攥紧,雪白的小脸皱着,愤怒与担忧混着,纤细的肩微微发颤。
正当他想要冲出去,谢知津不知是否有意,忽地站了起来。
“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殿内稍静,他开口时,总令人无法忽视。身居中位的相国也早已沉默多时,听见他说话,终于睁开眼,“讲。”
谢知津道:“被冲毁的这几处河堤,我曾见过呈文,当时都水司的呈文是‘堤身尚固’,但我记得那封呈文的末尾有一句批注:‘唯河道北段转弯处,堤脚有渗水,宜在入冬前加固。’”
他顿了顿,“那句话没有报上来,因为写在呈文末尾,没有被誊入正本。”
殿中彻底静了,相国缓缓道:“谢詹事的意思是,有人漏报?”
谢知津低头道:“下官不敢妄断。”
他此话一出,原本还争论不休的众人,登时如临大敌,各个变了脸色。
他们只当该治罪的早已被治罪,殊不知还有更大的纰漏等着。
此事若是发酵,再传到圣上的耳朵中,只怕治罪的不止县中的县令,还有六部中人。
他们早已知晓,此事是个烫手山芋,如今变得更烫手了。
谢知津此话犹如给沸水中投了一块冰,迅速将议论声止住,却很快又更沸腾起来,只是这次转而奔向了更要命的����少拨赈灾银可保他们各部的油水,若是担了罪名,项上人头怕是都要交代进去。
相国任由议论声沸腾,望向谢知津的眼神多了几分深意。
按随着恐惧声愈演愈烈,相国猛地一拍桌子,“行了!”
殿中静了下来。
“此事我还需告知皇上,”相国起身,他已年老,两鬓斑白,只一双眼还精神矍铄,“谁都不许再议,今日先散了。”
他既已发话,在场众人不敢再留。
目送相国远走,方才吵得不可开交的几位互相不屑地冷哼,甩着袖子走了。
工部尚书面色铁青,自殿中走出后,瞧见还在殿外等候的工部众人,气不打一处来。
“一群饭桶!方才的话都听到了?若是纰漏从我们这里出去的,怕你们几颗脑袋都不够掉!”
宋自得埋首在工部的众人身后,上任的怒火波及不到他。
他只是有些急,眼睁睁瞧着谢知津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
挨过训后,宋自得找了个机会,自己偷偷溜走。
他不知谢知津会去何处,在宫门口转了一圈,正茫茫不知所以,身后忽地伸出一双手,将他拽着走。
宋自得双眸一亮,“谢知津!”
谢知津示意他小声,一直将他拽到宫门口,上了马车,才沉下脸,颇有几分疾言厉色,“你胆子怎如此大?竟私换了官服入宫!还是在如此关头,要不要命了!”
宋自得不知所以,“反正我已经是官了,官服也是赵员外郎让我换上的,总不至于给我治罪吧?”
谢知津脸上的倦色这才显现出来,“我知道你为何而来。”
宋自得闻言,连忙问:“谢知津,他们是不是都不想去咏宁县赈灾?”
谢知津注视着他的面庞。
他面色焦急,由于官服宽大,他纤瘦的身板在官袍中直晃,几缕发丝也被帽子压着,凌乱中显出几分不合年龄的纯真。
与官场中张张漠然的面孔格格不入。
宋自得问他:“既然他们都不愿去赈灾,能不能让我去?”
本该为此殚精竭虑之辈尸位素餐,只将灾情当个烫手山芋四处推,唯一一个主动请缨的,却是谢知津从未正经瞧过的宋自得。
谢知津沉默了许久,久到宋自得急得要哭,这才开口:“你可否清楚,去赈灾意味着什么?”
宋自得道:“苦、累,我不怕!”
“且不说那河堤,你去了会不会修,劳心劳力后是否有你的功劳,”谢知津道,“洪灾过后往往是疫病,届时尸骸遍地,瘟疫横行,你该如何确保自己不被染病?若是你万幸没染上病,田也被淹了,接踵而至的便是荒年,百姓粮荒了,没得吃……”
他顿了一下,不知该如何往下说。
宋自得却捕捉到了什么,“田淹了?”
他自乡下长大,自然清楚田淹了会如何,噩耗接二连三,竟让他有些发懵,“那清河村……”
谢知津本该骗他的。
只要稍微扯个谎,便能让宋自得安心,他私心并不想让宋自得去犯险,如此也好将宋自得留下。
可近日对着宋自得,扯谎也变得没那么信手拈来,他竟选择了说实话,“清河村并未幸免。”
说完,瞧着宋自得的面色,他便心生悔意。
不该说。
宋自得浑然僵住了,等了一整日的结果砸下来,令他十分不能接受。
谢知津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不过死伤的人并不多……”
“那还是有人死了。”宋自得喃喃。
谢知津道:“你安心在京中待着,这几日若有事,我自会告知你。”
宋自得却似傻了,只执着道:“我要去赈灾。”
谢知津眉头紧锁,“不许。”
宋自得梗着脖子,“你凭什么不许!”
他此时后知后觉,才想起来,当初在咏宁县时,他分明已瞧出河冰有异!
他分明已瞧出来的!
他推开谢知津,便要下马车,谢知津瞧他神情不对,将他拽住,“你要做什么?”
宋自得道:“你不许,我去求那个宰相,求皇上,我要赈灾!”
谢知津目光一冽,迅速捂住他的嘴,将他摁在马车中,“仇四,回府。”
“不回!”宋自得这次比年猪还难摁,拼命掰谢知津的手,指甲陷入肉中,几乎要掐出血,“你凭什么拦着我!”
谢知津一夜不曾歇息,打着精神应对官员,此刻也被他激出几分真实的怒意。
他不知自己是为了宋自得不听话怒,还是为了宋自得非要去赈灾而怒,许是两者皆有。
他说出了最后悔、也是日后反复回想,恨不能收回的一番话。
“凭你吃穿用度,皆出于我,官位前程,哪一样不是我给的?你浑身上下,有哪一处不是我的?”谢知津面色阴鸷,掐他的脸,“连你这个人,都是我的。”
宋自得泪盈于睫,怔怔地盯着他。
他唇角往后绷紧,要哭不哭的,好似被谢知津忽然的翻脸吓坏了,他只觉谢知津说的话不对劲,却不知哪里不对,只呆呆地反驳,“我不是你的……”
“你不是我的?哪里不是我的?若非是我,恐怕你早已冻死街头,若无我,你这一生不过是蝇营狗苟,到死也摸不到官帽的边,离了我,你算什么?”谢知津反问:“����你竟还能如此蠢笨,如此不自量力,想要去赈灾。”
宋自得被他的话语镇住,脑袋嗡鸣,莫说生气,就是连反驳的话都忘了。
他憋着哭,只记得重复一句:“我要去赈灾。”
“我说不许,便是不许,”谢知津压着他,“哭也不许。”
宋自得头一次知晓,原来锦衣玉食也并非全是好处,与寄人篱下并无几分差别。
谢知津将这些给予他,也牢牢掌控他,对上谢知津时,他犹如幼童,而谢知津便是那个执掌着他生杀大权的“父母”。
他先前对谢知津的小打小闹,不过是并未超过谢知津“不许”的范畴。
而他只能承受着谢知津可怖的占有欲。
第58章
宋自得被看管了起来。
起先他还哭, 而后慢慢缓过神来,一时对谢知津恨得咬牙切齿,哭哭啼啼地将枕头当作谢知津一通乱摔。
该死的谢知津!他竟能如此说他!
他不信邪, 谢知津不让他赈灾,他偷偷去总该成了吧?
宋自得哭过了, 愤愤地将枕头扔到地上踩了几脚,如法炮制他上次溜出谢府的行头。
可往常十分松散、任由他进出的宅院, 忽然变得固若金汤, 别说是靠近谢府, 便是走出房门, 他身后也顿时会跟上来几个仆从,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白日不行,宋自得便换成夜里。
上一次夜里出去时, 谢府的守卫都在打瞌睡,这次都站得笔直,伫立在门口。
宋自得等啊等, 没等到他们打瞌睡,倒是自己困得频频点头,实在无法,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凑近了谢府门口。
谁知,这次还未走近,两个守卫便已将手中的兵器横在门前,面无波澜地看向他。
宋自得外强中干, 虚张声势:“我要出去。”
守卫道:“谢大人有令, 全府戒严。”
他并未指名道姓,可这戒严的谁, 宋自得心知肚明。
回去厢房,宋自得还未将门打开,映入眼帘的,是坐在他房中中央的人。
房中漆黑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只能隐约瞧出来者的身形。
宋自得发觉他不知何时,竟已对谢知津的身形如此熟稔,只消瞧一眼,便能认出来。
正因如此,他脚步一滞,怒意还未升起,鼻腔中的酸意倒先涌来。
他将手中的包袱,狠狠砸向了谢知津!
叮叮当当的东西撒了一地,都是些鸡零狗碎的小物件,如同鼠目寸光的宋自得,廉价且无用。
谢知津的眸光落在散落一地的小物件儿上。
覆了层银箔的器皿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点微弱的光,几根烂毛笔毛都呲了,他还将屋内的铜镜装了进去。
宋自得入京三年,穷困了三年,这三年从未让他有过丝毫长进。
谢知津想,他怎么从未发觉呢,原来宋自得每次铁了心要离开谢府,都是拿了一些不值银子的玩意儿。
他需要极克制,才能克制住胸膛中翻涌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