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黑暗中,谢知津似与墨色融为一体,要将宋自得吞噬。
谢知津并未动作,依旧是那句:“过来。”
宋自得这次却说什么都不肯靠近他了,倚着门似乎要往后退,可这不知为何又一次触怒了谢知津。
谢知津道:“昭昭,不要叫我再说第二遍。”
“你说啊,”宋自得犹如一只露出利爪的猫,浑身的刺都竖着,“你说三遍四遍五遍,我才不听你的!”
谢知津缓缓起身,可宋自得却似受了什么惊吓,又许是恐惧他,竟连连后退,在谢知津朝他伸出手时,更是险些被绊倒。
谢知津的手滞在半空。
����他分明从未对宋自得动过手,为何宋自得会如此惧怕?
谢知津浑身气血翻涌,却并非是出于情欲,黑暗中,宋自得听到了他急促的呼吸声,彷佛在忍耐些什么。
宋自得想,他总不至于要动手吧?
难不成要打他?
可下一瞬,他听到了谢知津刻意放柔了的声音,彷佛他在暗中带着怒意的喘息,不过是宋自得的错觉。
他低声,哄着他似的,“昭昭,能不能乖一些?”
宋自得知道他一向会伪装,可还是头一次如此清晰的明白,谢知津同他说话时的温和,都是装出来的。
他霎时间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恍若从未识得谢知津。
谢知津朝他靠近,他便后退,两人一进一退,彷佛又回到了最初。不同的是,如今谢知津远没有当初的气定神闲。
他不仅气息不稳,对宋自得的逃避与回击,更是一阵意外的刺痛。
在他抬手想要去摸宋自得时,宋自得一抖。
黑暗将两人的神情都掩盖。
宋自得不过色厉内荏,若是谢知津再强迫一步,只怕下一刻便要哭出来。
他从未如此讨厌过谢知津,只觉先前谢知津进宫时,他担忧他到夜不能寐简直十分愚蠢,还恨皇上怎不将他们关在宫中,多关个十天半个月!
谢知津深吸气,手垂下。
他不曾再多说只言片语,转身踏出了厢房,摔上了房门。
宋自得绷紧的身子骤然放松,滑落在地,靠着门窗,他听到谢知津吩咐仆从,“近几日不许他出去。”
*
接下来的几日,宋自得始终被关着。
头两日还着急,想尽了办法钻空子,可谢府当真毫无空子给他钻,哪怕是他学着之前与小娥那次,混入厨房中随着采买的人出去,还未进厨房,便被发觉了。
次数多了,宋自得一时恍然,谢知津似乎并未说错。
他就是离了谢知津,什么也不行。
甚至连谢府门都出不去。
从前他能出谢府,是否也是谢知津有意放任?
宋自得那不甚灵光的脑袋,总算隐约要开窍,可他越想,心中便催生出更深的恐惧。
他似乎真的是被谢知津牢牢掌控着。
……
蘸了墨的笔尖停顿在纸上,许久未动,洇湿成一团浓重的墨点,越洇越大。
仇四扣门进来时,谢知津正将纸撕碎,克制地叠放在桌角。
他语气听不出异常,“何事?”
仇四道:“大人,谢府来人了,谢尚书让您尽快回府一趟。”
凌汛一事,与谢知津的猜测相差无几,他借漏报一事,将池水搅得更浑,如今朝中人人自危,有借机互相攀咬之辈,也有明哲保身之人,朝中派系一目了然。
更有几个他从未想到的人,也站了队。
皇帝已派遣人去了灾区,只是治灾救民的大梁始终未能有人挑起。
这也在谢知津的预料之中。
朝廷这些年,不知养了多少蠹虫,各个吃的满脑肥肠,遇到事情便四处溃散,只有有油水可捞时,才眼冒绿光抢着揽功。
谢语堂气得在书房中踱步。
他对谢知津此举更是十分不满,“你是文官,不是搅弄权术的奸臣!你可知你那日几句话,已让卫相国盯上?”
谢知津缓缓道:“我还当父亲能说些新鲜的。”
“你!”谢语堂气得抚胸,“我谢家百年清誉,若是毁在你手中,待他日下了九泉面见列祖列宗,怕是连头都抬不起来!”
谢知津却想,他当真是昏了头,若非是神不思蜀,怎会回谢府。
“你且与我说句实话,”谢语堂压低了声音,语气肃然,“你是否还存了为你老师翻案的心思?”
这便是他的生身父亲。
为了清誉,为了不被殃及,向来只会选择明哲保身。
纵是亲生骨肉流落在外十余载,旁人替他养了这些年,一旦有牵连之虞,他照样能眼也不眨地撇个干净。
他脑海中闪过那日在清河村外,在他与宋自得身旁经过的那两个喋喋不休的妇人。
有血缘关系尚且如此,不过是同村人。
宋自得偏要如此看重。
第59章
谢语堂见谢知津油盐不进, 他脸上的纹路本就向下坠着,此刻更是绷紧了,怒意犹如顶开皮.肉的小虫, 钻了钻后又被他摁了回去。
他讥讽:“如今朝中乱作一团,纵是你能找出党派又能如何?赵党深扎朝廷多年, 岂是你能连根拔起的?”
谢知津毫不意外,“你果真一早便知赵党。”
谢语堂道:“知道又如何?你当真以为我不知, 你当初回京是为何?你念着你老师的恩, 我也要顾着谢家的门楣。你便守着你的有情有义, 将谢家拖入万劫不复之地罢!”
他自以为说了一番振聋发聩的话, 说完后,死死盯着谢知津。
然而谢知津并未如他预料般面露愧色。
甚至,他眉心微蹙, 随后发出了一声啼笑皆非的嗤笑,随后越笑越大声,修长的手指揉了揉眉心, 唇角绷出个荒谬的弧度。
谢语堂不解其意,惊疑不定地看着他。
“失礼了,”谢知津低头笑了一声,“原来我在父亲眼中,竟是这般情深义重,情深义重到能为了裴松岑,将自己都搭进去。”
谢语堂还当他对裴松岑敬重无比,亲耳听到他直呼其名, 面上闪过不可置信。
孝道乃立身之本, 世间为人子者,未有敢轻慢孝道之人。
谢知津对谢语堂并不敬重, 谢语堂只当是他从未养育过他,却不曾想,原来他待裴松岑也一视同仁。
谢语堂直至此刻,方才细细审视他,疑惧丛生。
早在谢知津归家时,谢语堂便早有准备,恐怕他们此生不会再有寻常的父子情分,谢知津冷淡,他也只当寻常。
如今看来,怕是更糟。
不守礼教之人,乃天生无心之物、正如豺狼蛇蝎,难以驯化。
而谢语堂的眼神,谢知津早已十分熟悉。
早些年,在松风书院,便时常有人如此看他。松风书院除了裴松岑这个掌教,还有其余的教书先生,他曾亲耳听到有位先生对裴松岑劝阻。
“此子天性凉薄,养在身侧无异于养狼为患啊!”
裴松岑并未帮他辩解,反道:“我已对他加以约束,此生除非我身死道消,定不会纵容。”
他让谢知津立誓,此生不伤人性命。
又让谢知津立誓,绝不入京,绝不插手朝纲,荼毒百姓。
谁也不知,裴松岑身死前,最后记挂着的,竟还是他这个弟子,派了书信一封,书上仅有四字:休要报仇。
而如今谢知津所做,桩桩件件,从来不是裴松岑所期望的。
自进京的刹那,他便在忤逆师长。
在京的岁月久了,复仇与权柄交织,他的心也渐渐往后者靠拢。
他们的定论未曾出错,他便是他们口中的凉薄之人。
谢知津在谢语堂悚然的眼神中,缓缓告退。
出了书房,远远便瞧见谢乐山鬼鬼祟祟。
自上次他出手对付谢乐山,谢乐山缓了许久,最近彷佛也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恨,却又不敢轻易招惹他。
崔盼晴也早早守在书房的回廊中,殷切地想要见上他一面。
谢知津对上她,倒是淡淡的,“母亲。”
崔盼晴笑也不似笑,有几分尴尬,还有几分不自觉的讨好,“知津,你今日……”
谢知津打断她,“我这便要走了。”
崔盼晴的眼神中带着几分心碎,秀眉微颦,带了点忧郁之色。
而谢乐山见他们母子二人独处,便再也忍不住,连忙凑上前,对着崔盼晴行了礼,“母亲。”
崔盼晴对着他,不似对着谢知津那般殷切。
不过到底是养了十几年的儿子,她也不会不搭理,轻叹一声:“山儿。”
谢知津不欲再待下去,缓声告辞。
谢乐山瞧着他的背影,暗暗咬牙。再看崔盼晴,眼中何曾还有他这个儿子?只顾着伤心欲绝地盯着谢知津。
他攥紧拳头,跟了上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