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鹿八今
宋自得手中左一个包袱,右一个包袱。
其中一个包袱,他觉得像有小石子硌他,拿出来一瞧,竟是碎银子,惊讶道:“你们是将家底都掏出来了?”
“哪有,你这孩子,”李婶嗔怪道,“京城路远,你上次一走便是三年,这次离去,又不知何日再见,我们可不是要给你些好的?”
她一向嗓门最大,也爱同人说笑,与她不相熟的人见了她,也总会心生不喜。
可村中人都知道,她心肠极好。
他们村子里的人,就没有不好的。
三年前,村中人便一同凑了三十两给宋自得进京赶考用,三年后,宋自得已有官职,他们照旧掏出了所剩无几的银子。
李婶道:“你如今是官老爷,瞧不上也拿着吧。”
“说实在的,银子这种好东西,自然瞧得上,”宋自得道,“不过,我这次只拿一点,村中还有多处未修缮,剩下的全当我贴补给村中的。”
李婶一时无语,“你这孩子当真是会……那个词叫甚么?”
“瑶瑶知道,借花献佛!”
她稚声稚气,惹得众人一时笑开。
在众人说说笑笑时,不知何时,石头婶手中也拿了东西,步履蹒跚地走向了他们的后方����谢知津所在之处。
谢知津端坐在马车上,车帘四敞着,在他的视野中,恰好能将宋自得收入眼底,也能瞧见正朝着他走来的妇人。
他居高临下地观望,不曾动作。
在即将靠近马车时,守卫们举起兵器,将她拦住。
冷兵器碰撞的声响,能在霎时间令人的血都冷下来,八尺壮汉恐怕都要抖一抖,遑论一个妇人。
可她站定了,声音柔和,又有坚定,“不知这位大人,可否赏脸与民妇说说话?”
谢知津不作声,守卫便道:“后退。”
石头婶站定了,一时有些无措。
宋自得余光瞥到时,惊了一下,低声喊她:“石头婶!快回来!”
他心知谢知津不好招惹,为此狠狠捏了一把汗,赶忙上前,想要将石头婶领回来。
而谢知津瞧见他的动作,心知如今宋自得的态度好不容易缓和,若是他对清河村的人如何,怕是又要惹恼宋自得。
他淡淡道:“你上前吧。”
石头婶面露欣喜,缓缓迈了几步,而宋自得瞧见守卫们放下了戒备,也知晓石头婶安全了。
他候在一侧,看着二人交谈,又看着石头婶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了谢知津。
宋自得一愣。
不仅是他,谢知津也愣住了。
“自得的那份,民妇已交给他,这份是大人的,”石头婶道,“都是些不值银子的吃食,乡下的东西比不得京城,若是大人不嫌弃,便收下吧。”
谢知津并未有任何动作。
宋自得在他身边久了,也知晓他的一些臭毛病,心知谢知津恐怕不会伸手去接。
他怕石头婶一片好心付诸东流,想要替谢知津接了,脚还未抬起,又听见谢知津说话。
“为何给我?”谢知津道,“我并非你们村中人,便代宋自得收……”
石头婶坚定道:“谢大人,这是给您的,不是给自得的。”
谢知津本想示意守卫收下,闻言顿住。
石头婶道:“那贪官落马,民妇还不曾谢过您。”
谢知津掀开眼帘,总算明白此人是谁。
原是那贪官征税时害死过的人的妻眷。
“这几月民妇曾辗转几次,想要同大人言谢,却始终不敢靠近,”石头婶道,“今日斗胆来为大人践行,谢大人,您是个好官。”
谢知津唇角上勾,勾出个啼笑皆非的弧度,不知是该冷哧还是该笑。
好官?
宋自得不愧是被他们养大的,他记得曾几何时,宋自得也与他说过同样的话。
宋自得说他是好人,将他一手拉扯大的长辈,说他是好官。
当真都是如出一辙的蠢。
“我们自得,也是个好孩子。”石头婶又道,“他自幼早慧,谁对他如何好,他都记着,总要想方设法还回去,一时还不了,便日后还,您瞧他,这次当上了官,便要回村赈灾救人,还当真让他做出了成绩,我们全村人受他庇荫,心中不胜感慰。”
她话锋一转,“只是,这孩子只有一点不好,便是十分记仇,谁将他得罪了,他能记个十载。”
记仇。
谢知津眼皮莫名一跳,并未说话。
石头婶想起趣事,笑道:“当年他上学堂,学堂中有个同窗偷吃了他一枚鸡蛋,他硬生生记到结业,趁着夫子不在,将人锁在学堂中锁了一夜,还顺着窗户骂他,待结业后便再也不同这个同窗往来……”
谢知津绷紧唇角,“你想说什么?”
石头婶笑容一滞,意识到说错话,忙道:“民妇失态了,民妇只是想说,自得心地良善,可有时脑筋直,不懂变通,若有失言,还望大人多担待,莫要与他计较。”
石头婶一向谨言慎行,比李婶要谨慎得多,可她到底少与官家打交道,平常与乡民们说话时也时常调侃玩笑,这也令她在谢知津面前一时失察,忘了这是宋自得的上任,而非是可以说说笑笑的同村。
若谢知津是宋自得的真上任,听到她说宋自得记仇时,恐怕便已心生反感。
他并非宋自得的上任,也已反感。
可这种反感,却是一种微妙的不安。
石头婶再三赔罪,也不知有没有消解她的祸从口出。
她送给谢知津的吃食倒是被留下了,她松了口气,转身看到宋自得时,不禁面露懊悔,“自得,婶子怕给你招祸了。”
“不妨事,我都听到了,”她能全须全尾从谢知津面前脱身,宋自得已是松了口气,“石头婶,我该启程了,你打发村子里的人都回吧。”
上了马车,宋自得最后恋恋不舍看了一眼清河村。
待马车驶远,车帘也缓缓合上。
“宋自得。”谢知津忽地道。
宋自得猛然被他唤全名,浑身一抖,“嗯?”
“无事。”谢知津垂眸。
马车的车厢内的坐垫上,静静躺着宋自得放上的几个大包袱,和谢知津刚收到的一个包袱。
他只是在想,同在咏宁县,当年为何他却流落到了松风书院,而非清河村?
这些乡民待宋自得太好,太好。
好得头一次令他,心中缓缓升起一种名为“恨”的东西。
*
宋自得与谢知津一路走马观花回了京。
不同于冬日来时的寂寥,如今路边野花开得正盛,放眼望去一片秀美。
返京途中,他们刻意走慢了些,走走歇歇,足足走了两日。
回到谢府时,竟有些恍如隔世之感。
谢府有人打理,依旧井井有条、精巧雅致,宋自得乍然从乡下回到这大宅院,新鲜感顿时涌了上来,又在府上一遍遍巡逻。
谢知津也由着他。
近几月,二人关系和缓,宋自得对他虽说时有惧怕,却也恢复了往日的欢脱,似是已死心塌地跟在他身旁。
这次说要回京,他也并未推拒。
谢知津虽不知他变化来自何处,他有意维护,便要时时小心,不让那层已碎裂的面具,再次掉下来。
他曾给宋自得搜罗来的鹦鹉,被府上仆从养得极好,胖了一圈。
宋自得拿了食物逗它,不曾想这鹦鹉从前学的一点也没忘,看见他之后便摇头晃脑念����
“宋自得,天下第一!宋自得,举世无双!”
宋自得尴尬得面红耳赤,想要捂住鸟嘴,还被叨了一口,疼得“嘶嘶嘶”。
好在四周无人,他被鸟叨了此等丢人的大事传不出去。
“这个词不好,我们学些新的。”宋自得倒是自得其乐,“就学……宋自得,平平常常。”
话一出口,宋自得一怔,他怎会脱口而出这个?
只是疑似并非主角而已,只是“疑似”!
他连忙道:“这个也不好,换换换,换成……宋自得,且行且看,宋自得,来日方长!”
*
京中,都水司。
久违地上值,宋自得险些要将都水司中的人忘了个干净。
天天跟着乡民们日晒雨淋,他晒黑了些,小脸依旧秀美,只是多出几分野性。
见到老钱,他双眸一亮,“老钱!”
老钱敦厚的脸上也有罕见的笑意,朝他拱手,“恭喜宋主事了。”
此番宋自得回京,不是升官也该有奖赏,再不济也要将他的官位实授。
宋自得如今懂了,功未成而先庆贺,非明智之举。
就如从前他信誓旦旦觉得自己能当大官。
他连忙道:“有何好恭喜的?”
老钱瞧着他的目光有几分欣慰,“外出几月,成熟了不少,不过此番封赏定然少不了,我提前恭贺,也不算冒昧。”
果不其然,宋自得前脚进了都水司,后脚封赏的圣旨便跟着来了。
众人跪地接旨。
宋自得听到自己的名字,又听到了“实授”二字,还不等他高兴,紧接着,又听到了赏赐白银一百两、官缎四匹,另有功绩记录在册时,人险些高兴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