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柯晏
眼皮一跳,他眯着眼睛定定看着叶正舟,目前不是好时机,就先暂时记下这笔账,等之后再算。
他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人,都双手捧着托盘,一个托盘上面放着醒酒药,水和毛巾,另一个上面则是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宋景昭从上往下打量了那两人一番,没有穿侍应生统一的马甲制服,行动利落下盘很稳,明显训练有素。
他移开目光向他们前面的纪清行看去,纪清行感受到他的视线,略微顿了顿,侧头淡然地微勾起唇角。
“怎么了?”他脚步一转,走到宋景昭身边。
宋景昭对着用下巴点了点那两人,轻声说道:“那两个人是你自己带的?”
纪清行顺着他的目光扫了一眼,嘴角笑意不变:“对,我想着还是自己人放心一点。”
毕竟李呈杨对他爸积怨已久,喝醉的人又不清醒,万一不小心说出点什么话被人听到,平白又是一桩事。
只是醒酒药来了,李呈杨却不肯吃药,抿着嘴把头转来转去,身子也跟着扭动,活像是刚被捞上岸扑腾的鱼。
纪清行带来的两人就算有着三头六臂这下也无计可施,醉鬼又讲不通道理,又不敢对着他强行硬喂,一来二去居然僵持起来。
他们无措的看向自家少爷,然而纪清行正忙着和宋景昭说话,看都没有往他们那看一眼。
最后还是萧序眠看不过去,狠狠给了李呈杨一下:“老实点吃药。”
李呈杨吃痛,撑起眼皮醉眼朦胧,却依然能看出其中的震惊,似乎没有想到会有人对他动手。
怔了好一会才认出是萧序眠,顿时委屈地喊他:“眠哥……”
就在他开口的瞬间,萧序眠抓住机会,一把捏住他的两颊,把嘴捏成一个 O 型。
“快点,把药给我塞进去。”萧序眠冷声命令道。
药被塞到李呈杨嘴里,还没等他用舌头吐出去,温热的水就被灌了进来。
李呈杨下意识吞咽着,萧序眠合上他的下巴等了一会,确认他咽下药后才松开。
咽得太急,李呈杨咳了两声,脸颊上残留着几道粉红的指痕,看上去可怜极了。
萧序眠丝毫没有同情心,毫不客气地嘲笑着:“让你吃个药还哼哼唧唧,又没给你下毒。”
接着他招呼着:“衣服呢,拿过来给他换了。”
醒酒药下肚,药效逐渐发挥作用,李呈杨有了几分清醒,他弱声抗议道:“我能不能自己换?”
“呦,酒醒啦?”萧序眠戏谑道。
“你别逗他了,快让他把衣服换了。”纪清行说道,指指卫生间。
“去里面换吧,有事就敲门。”
等李呈杨带着衣服有些晃悠地走进卫生间,纪清行低声和宋景昭商量:“一会儿我们谁和他说?”
“我来吧。”宋景昭没有犹豫。
这里他和李呈杨的关系最疏远,却又丝丝缕缕有着合作,不远不近,由他来说正合适。
看了一圈,没有人有异议,于是就这么定下来了。
没几分钟,卫生间的门打开了,李呈杨走出来,比进去前脚步沉稳不少,人也精神多了。
他拉拉身上的衬衣笑着说:“这是眠哥的衣服吧,还挺合身的。话说怎么突然就要我换衣服,总不是灌完酒突然良心发现了吧?”
这行为有点诡异,他喝醉了酒是有几分扫兴,可他又不是主角,不至于特意把他弄醒吧。
面对他的刻意打趣,几人都没有笑。李呈杨脸上的笑也慢慢收起来。
他僵硬地问道:“怎么了这是,出什么大事了吗?你们别吓我。”
纪清行轻轻捣了宋景昭一下,示意他说话。
李呈杨注意到了他们这边的动静,紧紧盯着宋景昭:“昭哥,到底怎么了?”
宋景昭轻咳一声:“呈杨,你先做点心理准备。”
不好说是大喜还是大丧,反正挺突然的。
“昭哥你说吧。”
宋景昭深深看他一眼,开口就是:“ 你爸死了。”
话一出口,别说李呈杨愣住了,就连霍然都没忍住,抬头惊讶地看向他。
这么直接吗?
只见李呈杨呆呆地站着,神情恍惚,似乎没有听清楚他说了什么,半晌,才缓缓说道:“谁爸死了?”
没有人回答,他也不需要有人回答。
李呈杨一点点裂开嘴,似笑似哭:“那个老东西死了,我爸死了?”
萧序眠面露不忍,上前拍拍他的背:“先回去再说吧,那边都等着你呢。”
李呈杨胡乱地点点头,就往外面走,脚步越来越快。
不知道是过于急切还是酒没醒,险些和门框撞在一起,接着又踉踉跄跄跌出去。
屋内有人叹了口气,看起来还是有感情的,毕竟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年的父亲,骤然一下人没了,难免接受不了。
酒还摆在桌子上,但所有人都已没了兴致,草草聊了两句,就各回各家。
回到家天色尚早,宋延庭和沈其晴还没回来。宋景昭没人讨论,一个人琢磨着这事儿。
李长耀没得太过突然,正好卡在风声传出的关口,很难不让人怀疑。要是再晚上一个月,等宋延庭把证据全部核实,等着他的就是审查了。
而且李呈杨,宋景昭难受地捏捏眉心,私心而言,他实在不想怀疑他。
只是前脚刚知道李呈杨纵着秦却稚和周延私底下来往,后脚李长耀就死了。
偏偏之前李呈杨还提过一嘴,要推着秦却稚去报复李家,总让人觉得事有蹊跷。
但愿李呈杨没蠢到亲自动手,不然凡事皆有痕迹,迟早会被人查出来。
天边渐黑,堂前的灯亮了起来,宋延庭和沈其晴相携而入。
宋景昭眼睛一亮,起身迎上去:“爸,妈,你们回来了。”
宋延庭按住他的肩膀,眉眼间带着倦色,宋景昭立刻把想问的话咽了回去。
“你们快坐。”他说。
宋延庭吐出一口浊气,说道:“我记得,今天下午你是和小眠他们去玩了是吧。”
宋景昭点头,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隐隐有了猜测。
果不其然,宋延庭接着说道:“那想必呈杨也在,他爸的事你们也该知道了。”
宋景昭应了一声:“我们都知道了。”
“好。”宋延庭颔首,却没有继续。
沈其晴握住他的手轻轻捏了一下,歉意地看向宋景昭:“昭昭,是这样的。本来我们准备把李长耀暗地里做的那些事都揭露出来。”
“可是他现在死了,呈杨又还小,没有助力,这时候揭露出来对他影响太大,所以我们想着,能不能先缓一缓。”
她顿了顿,好像过意不去:“妈妈知道这件事是委屈了你,可是呈杨他外公是妈妈的老师,妈妈不能不管他。”
看着沈其晴自责内疚的眼神,宋景昭说道:“没关系的,我也没出什么事。”
沈其晴松了口气,和宋延庭对视一眼。
“三天后我们去李家吊唁,去看看呈杨。”
第87章 纯白百合
转眼三天过去, 宋家一家三口全部穿了一身黑,出发去李家吊唁。
许管家早早备好了三束百合放在车里,用来做表面功夫。
百合是沈其晴特意嘱咐的品种, 宋景昭在路上还问过一嘴, 怎么想菊花都是更不容易出错的,为什么还要特意选择百合。
当时沈其晴嘴角有一抹微妙的弧度,她说:“百合是心恬,也就是呈杨她妈妈最喜欢的花,李长耀不喜欢心恬连带着不喜欢百合。”
“心恬走后, 李家就再也没见过一朵百合花。”她摸着百合舒展柔润的花瓣, “活着的时候不看, 死后就让他再多看几眼亡妻生前最爱的花。”
宋景昭:“……这会不会有点太明显了?”
虽然现在两家关系明面上很一般, 但是在人家的葬礼上,总是会默认死者为大。针对死人, 说出去也不好听。
沈其晴斜斜睨他, 轻笑道:“在你眼里,妈妈就是这么没有分寸的人吗?”
她嘲讽道:“李长耀这个人事情做得恶心, 还喜欢套上一个好听的名头,当年他说的什么来着?怕看到百合睹物思人,故不忍见。”
“对着呈杨也是, 说他和心恬长得太像了,让他多去陪陪老师。好像按上了这个名头, 他冷待呈杨的所作所为就情有可原了”
提到程老, 她的情绪波动一瞬, 转而平静下来。
摸着花瓣的手指收紧立刻放开, 优雅地平放在小腹,继续说道:“所以我送他百合谁也挑不出刺来, 可惜……”
宋景昭知道她的未尽之意����可惜人死了,不能当面签收。
李家今天的门户全部大开着,到处是黑白两色,红木家具和各种鲜亮的装饰通通撤下,就连花园里刚刚红了一半的枫树都被铲走,换上了一株白色木芙蓉。
他们到得还算早,大厅中央摆着一口黑漆棺木,四周摆放着鲜花挽联。
李呈杨就站在李长耀的遗照前,对着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致谢。
他嘴角绷得死紧,眼神沉郁,不带一丝笑意。有人上前给李长耀的遗像前献花,他就鞠躬回礼,做足了孝子模样。
他的身影在宋景昭眼里渐渐和李长耀有了几分重叠。
在李呈杨生日那天,李长耀就是站在那里和人寒暄说笑的。只是当时和李长耀站在一起的是李期洛,李呈杨则一个人躲在角落里。
想到李期洛,宋景昭环视一圈,终于在一个柱子后面看到了他。
此刻的李期洛一身黑色西装,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没有人在意。
所有人都知道继承李家的只会是李呈杨,毕竟李长耀死得太过突然,还没有给他铺好路。
后背传来轻轻的推力,宋景昭回过神,跟着父母走上前。
“宋叔叔、沈阿姨、昭哥。”李呈杨挨个和他们打了招呼,“多谢特意前来,辛苦了。”
他的视线在三人手上的百合上停留片刻,眼珠微动,开口时声音恍惚:“这是……百合花。”
沈其晴点了点头,把花束放在李长耀棺前,说道:“我记得你妈最喜欢百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