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沈霜接见了这名男爵,这一次被打翻的不是他的茶杯,而是男爵的。
男爵脸上流露歉意,弯腰捡起因为铺着地毯,没有碎裂的茶杯,眼睛却始终望着沈霜这位男性夫人。
他只在西罗斯的婚宴上远远见过这位夫人。
三十多岁的年纪,先后嫁给两位伯爵、三位公爵,所有人都想一睹他的面容,张望他有何种手段,能让那些有权有势的男人都对他神魂颠倒,继而猜测西罗斯又会多久被克死。
沈霜穿着合身的礼服,外袍有些过分宽大,显出他的单薄,苍白憔悴的面容看起来如此可怜。一双细弯的眉不自觉蹙起,让人想要伸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
黑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正在捡起的茶杯,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恐惧捕食者会从何处出来,紧张兮兮。
多可爱啊。
男爵突然就懂了,不是沈霜有什么手段,是所有人都应该为他神魂颠倒,只是那些男人更有权势,才能争得上桌的机会。
“抱歉夫人,我没注意。”男爵致歉道:“希望茶杯没有出现裂痕。”
沈霜握紧了手中的茶杯,瞳孔紧缩,盯着鎏金白杯,神经兮兮地说:“它不在这个位置的,你不应该会把它碰倒,是有人在偷偷挪杯子!”
男爵将茶杯放回桌面,表情怜悯,藏着爱慕,宽慰道:“夫人,您受惊了。看来西罗斯公爵的死亡对您造成的阴影很大,希望您尽早走出来,如果您需要我的陪伴,我随时有空……”
“不是的。”沈霜连摇两下头,还在盯着那个茶杯,“它一开始在杯垫上……”
“和昨天一样,它最开始在杯垫上,后面才换了位置,被摆到桌边……”
沈霜反复阐述这件事的离奇,不知为何,男爵竟也觉得好似真有一道目光正在咬牙切齿看向他,寒意从尾椎骨传递到神经,让他慌不择路逃离。
总掉落的茶杯、无风响起的风铃、常常被拉开的窗帘、无时无刻的目光……
沈霜将自己藏在被子里,颤抖是藏不住的,恍惚间好像有一只手正在揉摁着他后颈的嫩肉。
“啊!”沈霜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
他掀开被子,冲到墙角,蜷缩着将自己环抱,单薄的脊背抵着方正的角落,才感觉到丝丝依靠。
他看不见西罗斯公爵居高临下的目光,宽厚的手掌搂抱着他的腰,对他说:“真可怜啊,霜。”
“你那么胆小,怎么敢亲手杀了我,是被那家伙吓怕了吧,为什么不肯告诉我它是谁?”
沈霜听不见,只觉得面颊凉凉。
沈霜没有特意隐瞒西罗斯的死讯放任它如同一条会枯竭的河流,只静静旁观会流到何地停止。
上门探望的人络绎不绝,不管是被欲望还是探究驱使,都该来一趟。
沈霜一一接见了想要祭奠西罗斯公爵的人,并委婉解释西罗斯公爵在死后的第一天就已经下葬在庄园侧边的墓地中,并没有按规矩送回主都,举行一场国葬。
第七天的晚上,沈霜披着一件西罗斯曾穿过的外袍,苍白的脸上神色恹恹,手中举着一盏煤油灯,来到埋下西罗斯尸体的土坑旁。
新生的草冒出些许,全然看不出掩埋的痕迹。
沈霜把煤油灯放在地上,眼皮酸涩肿胀泛着桃红的色彩,他带着哭腔,低低地哀求,“老公,你别吓我……我好怕。”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沈霜猛的跳起,惊叫一声,眼眸里那滴要落不落的泪被吓出来,圆润的挂在侧颊。
那只手迅速地压上他的唇,盖住他的惊叫,眼泪落下来,渗透进手掌与脸颊的缝隙中。
“别吵。”男人在他身后开口。
沈霜呜咽着,颤动的眼珠看着地面高大的影子逐渐与自己的影子重合,最后尽数盖住。
“夫人,夜半出来,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第156章 是妈妈是妻子(3)
手心是湿热的, 靠的太近,偶尔有几根发丝擦过鼻尖,闻到一股幽幽的香味。
这是纳兰维第一次见这位兄长夫人, 他确信自己不会认错,因为整个罗曼尼帝国都听过对方的名号。
一位黑发黑眼的亚裔, 身负诅咒的传言与摄人心魄的双眼。
“别太大声啊, 夫人。”纳兰维缓缓松开手, “我听不得吵。”
沈霜抓住手掌松懈的瞬间挣脱, 踉跄往前跌去,他摔在埋葬丈夫的土堆上,抓起那盏煤油灯, 扭过身,高高举起,仿佛举着一把匕首又或者短剑, 要足够伤人的东西,才能和脸上的戒备匹配。
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 他看清男人的长相。
对方身量高挑、挺拔,肩膀宽厚,穿一身黑色修身朝袍。半长不短的红发乱翘, 微眯着睥睨他的眼是幽幽一抹绿,像蛇。
“你是谁?”沈霜的尾音颤抖, 嗓子发哑。
男人右手抚胸,微微躬身,行了个不算正式的鞠躬礼, “夫人, 初次见面,我是雷安纳��西罗斯的弟弟, 纳兰维��西罗斯。”
真可爱啊。
在夜色里披着兄长的外衣,颤巍巍地摔坐在泥地,害怕到嘴唇都在颤抖,要紧紧咬着才不会发出哭泣似的抽噎。
扭过身,过分宽大的外袍就落下来,勾勒出一截下陷的腰线。
多虚张声势的表情,像一只摔出鸟巢的小小雏鸟。
沈霜举着煤油灯的手放低了些许,脸上的害怕被愠怒取代,质问道:“吓我做什么?”
纳兰维面带笑意,“或许夫人您先从泥地上站起来,再说接下来的事呢。”
沈霜站起身,单手整理凌乱的衣襟,拍去腿上的泥土,脊背绷得笔直,仰着脸,垂着眸,睫毛和细密的帘一样垂下,遮住眼中残留的惊惧。
声音平稳,捉不到颤抖:
“深夜造访不通报、不走大门,突然出现在后院里,该我问你打算做什么亏心事?”
“说起来确实是我的不对。”纳兰维点点头,没有与之争论的意思,“兄长病故突然,这才着急,我想夫人您应当也是,否则我们怎么会都心照不宣出现在同地呢?”
沈霜垂下眼,避开纳兰维探究的目光,“跟我来吧。”
他越过纳兰维的身侧时,纳兰维突然叫住他。
“夫人,恕我冒昧,亚裔的面孔都如此年轻吗?”
三十多岁的年纪,岁月没有凿刻出任何一道细纹,让人幻视东方出名的白瓷,温润的疏离。
“蓝锡伯爵。”沈霜语气淡然,周身疏离,和方才颤抖抽泣的模样判若两人,“知晓话语冒昧请别开口问询。”
“您是在怪罪我方才吓到您吗?”纳兰维挑逗着开口,“如果是这样,请让我向您道歉。”
“不。”沈霜扭头定定看着他,“是你言行轻佻,语气轻浮。”
一缕黑发扬起划过眼眸,这双眼果然迷人到足以和接连死过五位丈夫这种惊人的事一并传在人言中。
纳兰维依旧保持着笑意,他跟上沈霜一步,拉近彼此的距离,才说道:“那么,我能向您道歉了吗?夫人。”
“不必。”沈霜拒绝的干脆。
沈霜带着纳兰维来到大厅,穹顶的珐琅玻璃落下五光十色的幻彩。
有条不紊让佣人安排出一间客房,表示今夜已晚,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谈。
纳兰维没有跟着佣人走,脚步定在原地,“或许,该先带我见一见兄长的墓碑,今天是第七天,他应当已经下葬了。”
他听说过,头七是东方传言中死人回家的特殊日期,所以这位夫人才会像做了亏心事一般,半夜出现在后院里吗?
“让佣人带你去吧,这几天我接见了很多人,需要好好休息,实在抱歉不能相伴。”沈霜将煤油灯交给身旁的女佣,“帮我热一杯牛奶。”
女佣点头,低着头后退,将煤油灯掐灭,放在壁炉上,转身走进厨房。
纳兰维低笑一声,并没有在意沈霜的借口,对沈霜派来引路的男佣说:“带我去雷安纳的墓地。”
需要好好休息的人又怎么会半夜提着一盏煤油灯出现在后院,哭着让丈夫别吓他呢?
丈夫七天前就死了,又怎么会吓到可怜的夫人,怕不是心里有鬼……
纳兰维一双绿眸跟着沈霜移动,看他的手掌抚在刷着黑漆的雕花扶手,一步步踏上环形楼梯,侧身消失在回廊中。
男佣打断了他探究的目光,恭敬道:“请跟我来,蓝锡伯爵。”
纳兰维跟着男佣走出大厅,穿过走廊,来到灌木修剪成的矮后墙,推开一扇半圆的板门,到了庄园的猎场。
男佣沿着灌木墙往左边走,“西罗斯公爵的墓地在那片树林后面。”
纳兰维偶尔回头去看庄园。
石墨色的尖顶融在漆黑夜中,狭长的半圆彩绘玻璃排布在高低错落林立的塔楼,鎏金的檐角在夜幕里呈现出一种肃穆,穿插其中的绿植调和庄园的冷硬。
他忽而听见流水声,四下张望,在层叠的林间窥见一点银闪,不禁皱眉问道:“这处何时有的河流?”
庄园离王都很近,还未远走时,父亲常常带着他们兄弟过来小住,无论是骑马打猎还是举办宴会,洛斯林庄园都是极拿得出手的。
记忆里别说一条河,就连水声都是闻所未闻。
男佣回答:“婚后第一年,西罗斯公爵遣人引来的。”
周遭离得最近的是王都外的护城河,要引过来可是个大工程,也不知西罗斯花了多大的价钱才说服那贪财的君王。
“大费周章引一条河过来?为什么?”
“夫人说庄园里太干燥。”
纳兰维哼笑一声,评价道:“真是奢靡。”
走进林中,纳兰维看清了那条河。
不深、不宽,像一条林中小道,刚好容纳下两人,河底铺满圆润的鹅卵石,河岸也尽数镶嵌上圆润的石头,没有一点锋利边缘,要让人一眼就看出这是条人造河流。
纳兰维涉水跨过这条河,终于见到了兄长的墓碑。
孤零零立在树林后,墓碑的角度刁钻,正对着庄园的主楼,身后是一片无际的旷野。
是占有欲发作,死了也要一眼看见自己的妻子吗?
那何不干脆烧成灰,装进匣,让夫人不分昼夜怀抱着。
纳兰维恶劣地想。
“为什么不运回国都进行国葬?”纳兰维又问。
男佣回答:“西罗斯公爵临死前说一切从简。”
“也是因为夫人?”
“是。”男佣说:“西罗斯公爵怕夫人舟车劳顿,想要葬在这处能一眼看完庄园的地方,日夜守着夫人。”
纳兰维发出一声极轻的笑,像溢出来,漫不经心提问:“我听说兄长是在夫人回来的当晚病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