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什么都不要说!
“君上,雷安纳假死是错,但事出有因,我此番前来只想求君上恩典,恩典一个他向您亲自请罪的机会。”
诺勒提亚对国王说。
第165章 是妈妈是妻子(12)
镶了珠宝、刻着西罗斯家族家辉的华丽马车静静停在庄园外, 白色的高头大马甩动长毛尾巴,不知在这初冬的日子里驱赶什么。
沈霜被搀扶着走出来,细碎的光扫在他的侧颊, 皮肤被初冬的寒风吹成薄红,仿佛脆弱的玻璃组织, 让人窥看青筋的走向。
低头看向马车时, 长长的睫毛垂下, 仿佛正在思考某种严峻的问题。
怪物将手挡在马车门上, 沈霜微微弯腰坐进去,似即将从此处被移植到更加富丽堂皇的暖室的一株蝴蝶兰。
雷安纳的脚步无论如何都不能踏出这庄园半步,像此前无数次一样, 被抛在原地。
以往他知晓沈霜去往何处,细数着沙漏落下的细沙,估算沈霜会在何时回来, 用鼓动的心跳来计时。
现在呢?
沈霜还会回来吗?
发生了如此多的事,每一个人都要逼迫他, 要如同史诗的夺爵、要不惧流言的爱恋,要他生生死死都和一个怪物纠缠。
失去了舒适的平静,会逃跑吧?
会让他再也见不到吧?
带着蕾丝的车帘落下, 他看不见沈霜的身影。
马车上的家辉闪烁悦动着金光,车轮滚动, 碾起地上的沙土,他宛如着腾空的灰,要死死的留在原地。
所有人都看不见的鬼静立在银色的大门后, 如同囚犯被囚禁在花型的栏杆后, 枯站在这坐充斥着甜蜜的爱恋与恐惧的杀戮的囚牢里。
或许百年后也会流传出他的故事,一个被心上人杀害、封印的恶鬼。
爱太可怕, 操纵着他的恨与怜悯,要他哭要他愤怒,也要他记得那些幸福,要他舍不得,让他死后做鬼。
第一天,庄园里的佣人如同往常,与他一同等待不知何时归来的沈霜。
西罗斯家族在王都中拥有一座富丽堂皇的住宅,虽说主人西罗斯公爵与老西罗斯公爵许久没回来,依旧恪尽职守的佣人们终于等到主人回来的那天。
怪物跳下马车,单膝跪在地上。
从车帘里伸出一只纤细的手,手骨微凸,包裹着均匀的薄薄皮肉,搭在男人结实的小臂上。
长长的黑发绸缎般垂下,将一张姣好的脸衬得更加瓷白,比王都任何一场雪都要洁净几分。
鼻梁高挺,发缝中能看见一双弯弯的细眉,黑沉的眼扫过来时,让人看见那双眼中似有一场终面不散的雾。
穿着羊皮靴的脚踏在怪物的大腿上,下车的动作随意,却又堪称优雅,带着柔和的线条,像一只美丽的蝴蝶,停留在这栋新住宅的门口。
沈霜在管家的指引下参观这座算得上是奇观的气派庄园。
金辉的大门刻着西罗斯家族的家徽,进门后是两座天使喷泉,喷泉的圆池中,水波环形游动,宛如聚宝盆。
有一架花藤秋千的小径花园。挂满编织故事毛毯的长廊。满是奇珍异宝,记载西罗斯历任家族肖像与伟业的收藏室。
参观到一片人造沙滩时,沈霜停了脚,他问这位尽职尽责的管家:“请问我该在哪休息?”
管家挂着单边眼镜,看向这位似乎与传闻中年龄不符,看起来过小的夫人,犹豫几秒道:“您舟车劳顿,确实该先休息,是我不够细心。”
“不过,我还是希望您能记住这处庄园的布局,家主常年不再王都,您需要布置一场宴会来宣告他的回归。”
“宴会要做的事很多,若您连家中情况都不了解,一定会将事情搞砸。”
沈霜没因为这番略有冒犯、试探的话而生气,他神色如常,不做表情时,总让人感觉到一种温和的疏离。
“曾听闻王都内盛行巫术预言,请问你是一位巫师吗?”
管家不明所以,回:“不是。”
沈霜平静反问:“你用什么预料我的失败?”
管家低下头,不敢直视这位夫人的眼,“是我冒犯夫人,请跟我来,公爵的卧房在三楼。”
途径佣人住所,管家加快脚步,想将这位不太好惹的夫人带着快速远离。
然而,主体性极强的沈霜,向来都习惯别人附和他,全然不理会愈发离他远的管家,在后面闲庭若步。
管家余光瞄向这位夫人,见对方并未跟上,只能无奈放慢脚步。
沈霜果不其然听见了管家试图逃避的闲言碎语。
“听说这夫人是个东方人,或许是东方妖术,否则一个女佣的孩子,怎么会攀上伯爵和公爵。”
“他继承了不少遗产吧?真是个有钱的寡夫。我觉得那几任丈夫都是他杀的。阿莱诺伯爵前几年来王都时我见过,身强体壮,简直能打死一头熊!回去不久就听闻他病逝,不可思议!”
管家脸上有一闪而过的心虚,望着停下脚步的沈霜解释,“他们只是太过好奇,我也有错,管教不严。”
屋内的谈话还在继续,沈霜转过身,面向这个佣人居住的房间,靠近了两步,站在门口,侧耳倾听。
“真是好奇,他到底用什么手段才能当上公爵夫人。”
“我可听说他男女通吃,那有名的罗米娜寡妇也是他的入幕之宾呢。”
“晚餐时我定要瞧瞧这人究竟长得何等模样!”
门被骤然推开,少了私密的封闭感,佣人们都闭上嘴,看向门口,试图探清是什么人要闯入。
可那人只是站在门口,从肩到腿都裹在熊毛披风中,看去有些过分纤瘦。
一张脸是白而莹润在暖阳下呈现出玉石般的质地,连那双眼也仿若被水流千刷万冲的鹅卵石,当真剔透。
“不用等晚餐。”沈霜唇角翘起,“现在看清楚了吗?”
佣人们结结巴巴地道歉,眼睛一瞬不瞬望着门外的青年,盯到专注,一旁的管家重重假咳,才让他们有几分分神。
“下次说这些悄悄话要警惕些哦。”沈霜好心提醒,“小心门外有人。”
“关于你们的惩罚……”沈霜转头看向一旁的管家。
管家以为这位夫人是要他做表示,于是他说出自认为合理的惩罚。
“妄议贵族,不忠主人,你们几个去结钱,现在就出去……”
“你叫什么?”
两句话几乎同时响起。
管家愣了愣,沈霜又重复道:“你叫什么?”
“西斯。”
沈霜又回头看向佣人们,“关于你们妄议的惩罚,还有西斯刚才越俎代庖过度揣测主人的惩罚,我会在晚餐时公布。”
“虽然提前见到我,但你们依旧可以期待这场晚餐。”
西斯望着这位夫人,对方的身量比大部分本国人要矮,说话的语调轻而缓,像一朵正在微风吹拂的花轻轻摇晃柔软韧性的茎。
带着沈霜前往卧房时,西斯忍不住问:“夫人,您打算对我们做什么惩罚?”
要打杀吗?那太残暴。况且王都去年才颁布新法令,不准贵族随意打杀佣人。
赶出去吗?那岂不是和他说的一样,又为什么要惩罚他替主人分忧呢?
只是罚钱?那为何又要等到晚餐再宣布?
沈霜并不理他,自顾自地走。
几位做错事的佣人和想法过多的管家煎熬了几个小时。
这场晚餐的奢靡程度堪比小型宴会,醇厚的红酒在金杯中轻摇,乳鸽烤出诱人的金黄色泽,蓝紫色的果酱浓稠的粘黏在银刀上,薄片的肉精心摆盘。
佣人们和西斯站在餐桌旁,忐忑地等待主人的发落。
沈霜脱下那件熊毛披风,身着一件米黄睡袍,腰带松松垮垮地斜挂着,收紧的袖口包裹纤细的手腕,那双手微微抬起时,手骨与青筋纵伸。
他一言不发地用餐,就这昂贵醇厚的红酒,咽下一块牛肉。
沈霜越是平静,佣人们越加害怕。
贵族间风评大相径庭,有的亲和待下,有的残暴不仁……他们并不清楚沈霜是那种,只能从那些绮丽神秘的流言中,将他定义为一个阴毒、不择手段的人。
试问这样一个连恩爱丈夫都会杀害的夫人,又会怎么对待背后擅议他的佣人……
昏黄的烛光下,将那过分白皙的肌肤映照出微黄,眼眸也不再那么黑沉,稀释了几乎让人头晕目眩的黑和白。
咀嚼时他的脸颊微动,偶尔能看见唇后的牙齿,是贝珠一样的光泽。
终于,这位夫人终于用完餐,拿起餐巾擦拭嘴角,面向他们,抬起双手,伸向自己的后颈,拢住一头乌黑的发丝,随手挽成一个结,从脖侧绕到胸前。
“我想这几个小时里你们应该十分煎熬恐惧。”
惊吓过多,等到主人开口,众人居然有种铡刀已然落下的死亡的安定。
沈霜的唇角微勾,是一种狡黠的顽皮笑容,“如果你们反思了自己的错误,那么惩罚就已结束。”
仅仅这样?
西斯简直不敢置信。
佣人们的脸上呈现出过分明显的呆滞,愣愣地望向这位夫人。
沈霜站起身,随手挥了挥,打发他们离开,他侧过身,侧脸与身后的天使油画重合,巨大的双翅展开,落下的羽毛烨烨生辉,圣洁又宽容。
诺勒提亚和怪物在入夜时回来,沈霜正坐在喷泉上,翻看着近日王都的剧院要出演的戏剧的剧本。
诺勒提亚心念微动,手指在袖中缩紧,克制着太快的脚步。
身旁的怪物不动什么是克制,它冲上前,举着沈霜的大腿,将人高高抱起,在月光下转了几圈。
“我好想你啊。”
沈霜拍了拍它的肩膀,语气淡淡,“你居然没被处死。”
“当然!”怪物蹭着沈霜侧颊,“我很聪明,他一下就信了我的借口。”
诺勒提亚紧紧抿着唇,望着两人腻人的亲密,再听见“借口”这个词时,他上前两步,质问道:“今日你所说的话都是假的?”
怪物和沈霜齐齐看向脸上愠怒的诺勒提亚。
诺勒提亚厉声道:“你假死到底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