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伊西多尔想,自己低估了沈霜的魅力。
一块可口的、放在金丝笼里的小蛋糕,散发着醇厚的奶油香,内里是松软可口的胚。
哀乐低低奏响,伊西多尔捧起摆放的骨灰盒。
泰利斯没有遗体,装在水晶骨灰盒里的只有战场上被挖掘出的黑匣子,记载着他的遗言。
骨灰盒的边缘硌手,黑伞撑在他的头顶,阴影牢牢将他与手中的骨灰盒关在一起,身后的沈霜被关在另一片伞垂落的阴影里。
雨丝纷纷扰扰,如同一夜坠落的流星,银烂的闪烁在车窗上,飞行器驶过蓝色、紫色的霓虹灯,窗外飞过蓝的星、紫的星。
飞行器最终停在烈士陵墓园外,水晶制的骨灰盒被放在早早挖好的方正土洞中,伊西多尔洒下第一捧土,转头看见沈霜下颌挂着一滴泪,是晶莹璀璨的宝石,火彩似的光一瞬间晃了眼。
土坑被埋好,新土覆盖旧土,墓碑立起,抽泣声此起彼伏。
哀乐终于停歇,由五位议员共同演讲最后的哀悼词,是属于仪式感的昂长,沈霜放下手中的白玫瑰,预示着葬礼结束。
雨依旧在下,沉重却轻飘。
飞行器离开的声音接连不断,墓园中的人越来越少,泥泞的脚印叫嚣着方才的沉寂。
伊西多尔不屑伪装温情,是少年意气独有的倔,始终保持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抽身旁观众片的哀伤。
一偏头,看见正用一只手系紧脖颈丝带的沈霜,纤细到有些瘦骨嶙峋的手臂亮着莹莹的白,好似玉一样,脸颊挂着半滴残泪。
伊西多尔冷笑一声,讽声低语,“装模作样,昨晚可没见你对他有多少感情。”
沈霜扯了扯,垂下的手掌顺势捂着胸膛,真装模作样的弱柳扶风起来,另一只手抓着的伞都抖上几分,“年轻人说话就是刻薄,和刀子刮肉一样疼。”
“不装装样子,被网暴了,能怎么办呢?”
几分反讽,几分无可奈何。
伊西多尔心里竟生出种类似处境下,同仇敌忾的同情,不妨碍与被沈霜威胁的厌恶与之共存。
“恶心。”他骂了句,背过身朝墓园的角落走去,试图寻一片清净地方。
年轻的孩子一走,俏寡夫再没人守着,短暂成为“无主之物。”
第一个走上前的是泰利斯的政敌,彬彬有礼介绍自己,下一秒就想牵起沈霜的手,给予一个吻手礼。
只是才刚有动作,身后便响起阴冷的一句,“让开。”
四十多岁的男性alpha警告的余光刚一触即身后人的脸,转而顺从退开半步,满脸恭敬,“午好,埃里斯议员。”
埃里斯轻飘飘望去一眼,湛蓝的眼眸碎冰似的刮人,震得骨缝都生出冰碴,多待上几秒,就要被活生生冻成座冰雕,吓得alpha跑的飞快。
沈霜轻笑一声,上挑的眼半眯起来,看着眼前蓝发蓝眼的alpha,“好久不见。”
“你头发长了许多。”埃里斯的语调平淡,自然而然地接过沈霜手中的黑伞。
两人挤在同一把狭窄的伞下,仿佛创造出一个独属于二人的逼仄空间。
“为什么笑?”他又问。
沈霜那双黑瞳水光盈盈的,不知是伞外的雨,还是眼里的泪,“你猜不到。”
“嗯。”埃里斯阐述说:“我一直都猜不到,明明他能做的,我能为你做到更多,但你选择留在泰利斯身边。”
“那时我尊重了你的选择,现在他死了,你该守诺回到我身边。”
沈霜退后半步,落在雨中,眼眸也变得湿漉漉起来,细密的雨珠似颗颗宝石镶嵌在他发丝间,一时璀璨地晃了眼,“埃里斯,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对任何人许诺。”
埃里斯半眯着眼,危险地紧盯沈霜,倏然扔下手中的伞,攥紧沈霜的手腕,一字一句道:“你分明答应过我。”
“在36年5月27的烟火会那天,傍晚五点五十五分,你说早晚有一天你会主动回来找我。”
“我一直在等你。”
埃里斯沉沉吸上一口气,闻到了熟悉的莓果酒香,夹杂着令人不悦的某些强势的alpha的味道,宣告着omega早已有所属。
沈霜静静立在埃里斯的面前,柔和的面部轮廓,锐利的五官浮着面上一层浅薄的轻笑。似乎有种平静却又猛烈的东西在滋生,能够满足他那永恒的饥饿感。
“埃里斯,你越界了。”沈霜三言两语推翻被主导的地位,“我说了,等我主动来找你。”
“现在……”沈霜扭了扭被攥紧的手腕,“松开吧,新的小狗脾气很坏。”
埃里斯听见这句话,视线终于从沈霜身上挪开,穿过纷乱的发丝,看见正朝二人走来的alpha。
金发、金眸,与他日日夜夜憎恨的泰利斯长得如出一辙。
旧的梦魇湮灭,新的梦魇又生。
“沈霜,你真可恨。”埃里斯说出这句话时,语调没有任何起伏,浓烈的情绪经年累月被死死压盖,只能隐约窥见汹涌,“这是最后一次。”
“该说什么呢?”沈霜轻笑道:“谢谢你的仁慈与悲悯,高傲自大的alpha。”
埃里斯深深凝视着沈霜,眷恋的、失神的爱恋。
伊西多尔大步走来,抓着沈霜另一只手,将人拽到自己身后,抬眼上下扫过埃里斯,无畏无惧道:“撬墙角呢?我爹刚死,轮一年也轮不上您啊,埃里斯议员。”
“难怪说他年轻人说话刻薄。”埃里斯对着沈霜说道:“确实需要你的教导,以免此后因为作风吃亏。”
“但我依旧觉得,比起他人任何一个人,唯独我更需要你。”
伊西多尔拧着眉,不善地盯着埃里斯,半晌鄙夷评价:“舔狗。”
第41章 父亲的遗孀(4)修
“小妈, 你还挺招人喜欢。”
伊西多尔愤愤踹了一脚被扔在地上的伞,从小到大除了在家事上吃瘪,旁人都因他的家族对他敬着三分, 还是第一次被人瞧不起。
“给泰利斯戴了不少绿帽子吧?”他嗤笑道。
伊西多尔忽然逼近沈霜,细细看着他的面容, 这一次没有信息素的引诱, 让他得以能够“看清”。
温润的脸部轮廓, 雕塑般立体的五官, 唯一称得上柔和的细眉都在眉峰处轻微弯折,与苍白的病态白肤辉映,透出几分森森的鬼气、阴沉。
好似从未被开发的远古森林中, 黑暗、寂静,一条躲在一片硕大芭蕉叶阴影下的黑蛇。
“旁观他们的争夺,享受alpha的宠爱, 有意思?”伊西多尔的审问中带着好奇。
沈霜的发丝被雨打湿,显得更黑, 许是冷的,唇瓣白了,鼻尖却被冻红。
“没有啊。”沈霜摇了摇头, 轻轻说:“我只是一个omega,我能做什么呢?”
不望他那双眼, 人畜无害的病弱感觉实在明显。
伊西多尔险些要忘了,沈霜昨夜是如何用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用来胁迫他配合。
但毫无疑问的, 他确实因沈霜是个omega, 才答应这场荒唐的“交易”。
因为omega毫无威胁。
乌云里飘着白,从缝隙中透下几抹碎光, 雨珠闪得如同火彩,刺着眼。
“你到底有什么阴谋?”伊西多尔掐着沈霜的下颌,迫使沈霜抬头望他,“谁告诉你那是我母亲的房子?!”
“埃里斯、泰利斯,还有谁?你下一个又要去攀附谁?”
若是昨天,伊西多尔决然不会把一个omega放在眼里,身为alpha,他从小接受的教育是,omega是脆弱的、无害的,需要呵护。
可从沈霜口中说出他母亲的房子,到今天亲见沈霜和埃里斯的纠缠不清,直觉化身的小人在脑海里尖叫这是场阴谋。
要么放弃一切快速脱身,要么披荆斩棘调查清楚。
他年轻气盛,自是不会在意后果的尽情无畏。
“alpha精力真是和狗一样,你到底在闹什么?”沈霜叹了口气,“你和泰利斯关系又好到哪去?”
“现在讨伐我给泰利斯戴了几顶绿帽子,是因为人死为大,演出一场父子情吗?怎么不想想其中一顶就是你亲手戴上去的呢。”
沈霜轻飘飘将一切归咎于感情纠葛,倒显得伊西多尔无理取闹起来。
伊西多尔掐着沈霜下颌的手劲更重,指腹下的肌肤明显更白,压出了痕,“花言巧语,我不信你什么都没做。”
“连埃里斯这样的人都能扒上,又何苦处心积虑不讨好的,非要我去治疗你的信息素紊乱。”
“因为我对泰利斯情根深种,所以移情到你身上了呀。”沈霜半弯着眉,一双眼让人心悸。
说不清是真动了心,还是危险直觉。
伊西多尔还想说什么,沈霜先一步抬手用食指指腹堵住他的唇,柔软的、温热的,带着湿润的雨,沿着唇纹蔓延、浸透。
“你想想啊,埃里斯议员,最年轻的议员,多年单身,从无绯闻。这样一个完美的人我不选择,为什么会留在泰利斯身边呢?”
沈霜盈盈笑着,“当然是因为我对他情根深种啊。”
伊西多尔松开掐着沈霜下颌的手,偏头避开沈霜的手,声音里的坚定仿佛要刺穿沈霜,“我不管你要做什么,你想要得到什么,我会查出来的。”
“沈霜,你等着。”
雨丝从两人中间穿插而过,碎光斑驳闪耀,好似无数碎裂的镜片,互相刺着、刮着,非要争出个你死我活、高下立见。
沈霜后退半步,从容捡起地上的伞,轻飘飘回答:“别等了,快回家吧,alpha也不是铁打的,感冒了怎么办呢?”
伊西多尔低声不干不净骂了句脏,大步转身朝墓园外走去,却又刻意控制着速度,保持一回头就能看见沈霜的距离。
自小的教育告诉他荣辱与共,即便他如何讨厌沈霜,那也是二人之间的事,沈霜名义上还是泰利斯的未婚夫,他人染指传出去,可是莫大的笑话。
沈霜的眼眸透黑,五指穿插进头顶的发丝,将粘连在脸上的湿发尽数向后捋去,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我想要的,太难得到了。”他低语道。
黑白层叠,碎光迸进,雨似有若无的停了。
网络上对于泰利斯财产分配争论的如火如荼,仿佛他们也能分吃一杯羹。论点中心的伊西多尔回到军校继续封闭式训练,沈霜在中央城的别墅内闭门不出,舆论平息。
别墅的大门感应自动打开,少年裹挟着湿冷夜风匆匆走进,抬手双指捏住帽檐,摘下头顶的白金色帽子,随手抛在沙发上,赫斯特军校的暗金色校徽旋转着,倒映出案台上摇曳的烛火。
伊西多尔眼眸里倒映出沈霜的背影,薄薄真丝睡袍柔软的贴合在瘦削身体上,蝶翅般的蝴蝶骨跟随着肩膀的起落颤动。
细白的指尖捏着三根香,缓缓插在香炉中,丝丝缕缕的白烟绕着被黑布牢牢蒙盖的遗像。
伊西多尔扯了扯唇角,声音干涩,“怎么,亏心了?见不得他的脸?”
“怕触景伤情啊。”沈霜转身,黑发飘飘扬扬,昏暗的灯落下,真有种破碎感,“你也去上三根香吧。”
“你们东方人的传统?我们才不在乎这些。”伊西多尔丝毫不理会,“水在哪?渴死了。”
沈霜软下脊背,靠在案台上,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那么急着回来。”
“想你啊,小妈。”伊西多尔语气不咸不淡,走进厨房猛灌了几口水,才觉得喉咙的干涩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