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可那又如何?
他的爹爹心疼他,这是他最大的依仗。
他们的十九年是旁人的百年、千年都无法取代,否则爹爹怎么会纵容接受。
沈观澜满脸张狂、有恃无恐直视着逼近的岂闻凡,“你们这些大宗弟子不是最在乎礼义廉耻与面子?如今擅长他人屋舍,又将这些抛之脑后,当真一群伪君子。”
他嚣张到把他人道侣拐上床,还要划分界限,牢牢圈起。
岂闻凡看见沈观澜手上的湿润,不由去想:
����那是他妻子的泪水吗?
沈霜的唇紧抿,这才察觉舌下婚契烫得吓人,早在提醒他这位道侣找上门的事实。
不着寸缕的沈霜翻身下床,挡在还算整洁的沈观澜面前,又几分倒反天罡的模样。
“别伤他。”沈霜说。
岂闻凡摇了摇头,试图将满目猩红都一同挥去,才能抽出几分清醒,来面对爱人,他声音似哄,“霜儿,让开。”
“他不过是个早在十九年前就该死了的心魔,你我才是名正言顺的道侣,你应该护我。”
“这些年岁不过是他贪来的,如今死了也算便宜。”
沈霜唤来那把琉璃伞,伞尖指着岂闻凡的胸膛,碰撞的宝石发出脆响,与岂闻凡剑锋拖地的牙酸声混合。
沈观澜捞起那绣着孔雀翎羽的外袍,披在沈霜身上,以一种环抱的姿态替他系上衣带,负责在背后挑衅地笑。
视线扫过宛如攀附小蛇的蜿蜒的疤痕,在那之上吻痕如鹅雪红梅盛开,岂闻凡的目光最后落在那把流光溢彩的琉璃伞上。
“霜儿。”岂闻凡轻唤,“听话。”
沈霜神情淡然,决绝地挡在沈观澜面前,让人对他的话语生不出怀疑,“要伤他,先杀了我。”
绚耀的火彩化作千万把利刃,他的剑还没刺进沈观澜的身体里,就先挨了沈霜言语的利剑。
太残忍了。
拦下他的是他的道侣、爱人、妻子,对准他的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第95章 单身带娃俏寡夫(19)
“霜儿, 我以为你选在这,是为了等我。”岂闻凡向前再向前,心尖抵上琉璃伞的伞尖, 丝毫不惧,敛下的眉轻柔凝望着沈霜, “他做的秋千并不好。”
伞尖刺进肉里, 沈霜没有动, 岂闻凡也没有颤抖, 一切都有种平静的诡谲。
血从伤口渗出来,染红了斩帝台的白蓝雪纹袍。
他再往前,伞尖撞上肋骨, 又在故技重施,“秋千要搭在最粗壮的枝上,他选的太细弱, 稍微荡起就会摇晃。”
沈霜听见了骨裂声,有什么在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颤抖着拔出琉璃伞扔在一旁。
岂闻凡的伤口喷泉般喷出血浆,半身都沾了血,一副阎罗样, 却让人生不出丝毫害怕。
胸腔破了个洞,能看见里面森森肋骨, 再进去些,也能看见一颗跳动的心。
他顶着那样残破的身子,朝他的妻子张开双手, 表情缱绻、温柔, “霜儿,你我携手共度百年, 合该一生一世。”
沈霜试着往前走,踉跄一步,险些跌倒,一双有力的大手搀扶着他,侧目又是双一模一样的琥珀眸。
鎏金的光洒了半屋,切割为黑和白的两面,沈霜站在光影中央,宛如摇摇欲坠的天平两端。扯着他、拽着他,叫嚣着让他选择一方,另一方则会万劫不复。
岂闻凡拥住了沈霜,潮湿的血是他流淌的爱,一腔洒出,“霜儿,一生一世。”
“就在这。”他说。
新剥的白木好似被风干,发出枯燥的味道,并不是向前,而是回头。
两人穿着大红婚服,在这立下婚契,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所以婚契再三提醒一方的不忠。
岂闻凡的脸上终于有了自己熟悉的了然。
他的妻子最是心软。
“爹爹,谁最可怜你就最怜悯谁吗?”沈观澜低语。
这一句话炸在耳边,再敲醒沈霜混乱的思绪,他挣开岂闻凡的怀抱,沈观澜还没来得及喜悦,也被甩开了手,沈霜退后半步站在半开的窗户前。
“我谁都不选。”他紧紧抿着唇,声音还带着意乱情迷后的沙哑,“无论你们谁因对方而死,我都会死在你们前面。”
沈霜不偏不倚,彰显立场。
岂闻凡却仿佛听见了什么笑话一般,血从指尖滴下,“霜儿还是这般可爱。”
“今日我杀了他,你就算心存死志,我也有法让你不能求死,百年、千年,你总会忘了这十九年里的一个小小心魔。”
他抬起手,剑光寒芒闪过,劈开黑与白的界限,斩向沈观澜。
沈观澜只好整以暇斜睨着他,不做丝毫抵抗,无声开口:我赢了。
本该站在窗旁的沈霜骤然挡在沈观澜面前,挺直的肩线倔强。
岂闻凡俯身冲前,扣住沈霜的肩膀,将人一提、一转,沈霜衣诀舞动,孔雀翎羽划过二人面前,向后翻飞而去。岂闻凡另一手抓向沈观澜脖颈,眼看就要毙命,沈观澜仍不抗争。
就在这时,他后腰缠绕一条深绿藤蔓,伏龙般沿着四肢攀上,锁住周身大穴灵气流动,让岂闻凡全身僵直,保持着擒喉的动作立在原地,连唇也无法出声。
沈观澜浮起一丝淡淡的讥讽,神色从容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用指腹推开岂闻凡带着杀意的手掌,轻而易举。喉间溢出讽刺笑意,口型道:一、生、一、世?
岂闻凡无法回头,只能凭借声音与交谈判断二人的姿态与表情。
沈观澜应当抱着沈霜的臂膀,不同布料的衣袖摩擦的声音亦不同,轻轻晃着他妻子的手臂,撒娇卖乖道:“爹爹,我们再换一个地方,天地浩大,总有一处是他无法寻来的。”
沈霜的表情应当是爱怜,对儿子还是情人,岂闻凡分不清,哪怕沈霜自己也无法分清吧。
“好。”他哄着柔声答应。
怎么可以?怎么可能?
千年里用信心一砖一瓦搭建的高楼轰然倒塌,碎石乱瓦砸得他劈头盖脸,血肉模糊。
脚步声渐远,木板震颤着,细小的尘埃翻起又下坠。
落日熔金消逝,太阳早在对峙时偷跑,只剩下潇潇灰败的碧蓝月色。
脚步声渐快,是他们牵着手在夜奔。
穿梭在粉瓣桃林间,手指交缠在一起,从月出开始奔逃,甩开一切桎梏与阻碍,不论前方是什么,总归是一片天光大亮。
奇耻大辱!
岂闻凡的指节颤动,好似一尊正在龟裂的石像,要从这身固执的皮囊里窜出血淋淋的活物,浑黑的灵力丝丝缕缕蔓延。
他嘶吼着宛如野兽咆哮,“我、不、允、许!”
岂闻凡转腕,浑黑的黑气在木屋里大盛,雪舞般瞬间充斥填满,转过头的那张脸似笑非笑,眼神要疯癫了。
千年前他能力压同辈,一举成为慕云的亲传弟子,稳戴天下第一人的冠顶百年。
百年前他能胜过重心子、绳河一众与他旗鼓相当之人赢得沈霜的心。
修炼、渡劫、情爱,他都是其中佼佼者。
今日,他也绝不会输给这小小心魔。
“奇耻大辱……”岂闻凡喃喃念叨。
他的道侣只留给他悲壮的背影,连零星眼神都不肯怜惜他一二,将他视作洪水猛兽。
岂闻凡不明白,他们不应该是最亲近彼此的人吗?
他追身而上,口中轻唤,“莫惊春。”
背负的琉璃伞颤动着,伞柄中的断剑试图挣脱束缚钻出,沈霜呵斥道:“回去。”
岂闻凡再后喊道:“过来。”
本体尚可控制,分锻出的两把武器毫不受控,剑的碎片流光般奔向岂闻凡,玄铁匕首也往后窜着,绕在岂闻凡身边,贴上岂闻凡的本命剑。
岂闻凡失笑开口,“霜儿,还不肯回头吗?”
沈霜不顾一切向前跑着,倒是沈观澜钉在原地,怎么拉拽都不肯动弹分毫,岂闻凡转瞬又到他们二人眼前。
沈观澜的声音哀哀戚戚,“爹爹,为什么它们听他的话。”
“见劫?”沈观澜唤道。
那疑惑的神情仿佛在屋檐下淋雨的小狗,不知为何被抛弃。
百般疑惑都堵在心口,化作一句,“爹爹,这不是你送给我的本命剑和匕首吗?”
“为什么?为什么会听他的话?”
岂闻凡扳回一城,已无多余心力去计较沈霜竟自断本命剑,他指尖抚上匕首利缘,“自然是因为我与他为道侣。”
“婚契交心、天道见证。”他咀嚼出这八个字,气势比方才的沈观澜还要有恃无恐。
沈观澜眼中嫉恨,眉眼嚣张,不可一世,“不过区区天道,一条小小婚契,我拔了你的舌头就是!”
“爹爹,我不杀他。”沈观澜柔语,“我只拔了他的舌头,让他有口无言。”
“不必。”沈霜轻轻摇头,半张脸沾了岂闻凡的血,猩红的铺开,嘴角掠起笑意,另半张脸白到透明,真是副半面阎罗半面菩萨样。
沈观澜以为沈霜余情未了不忍慈悲,险些再压不下暴欲,就听沈霜接着道。
“你竟会信天道。”他歪头,露出岂闻凡熟悉的神情,是刚开智的幼崽那样的疑惑,轻叹道:“仙途就是逆天的啊。”
岂闻凡不明所以,“命缘天定,怎可违逆?”
“倘若我说你我二人此生不会相见,你还信命吗?”沈霜反问。
岂闻凡斩钉截铁,“不可能!”
沈霜的口中溢出丝丝缕缕的颤抖笑声,愈发得大,狂放、肆意,罂粟花颤似的,“岂闻凡,你真这样自大,从未生过一丝一毫窥看命谱的心思。”
天下第二宗天机阁,阁内子弟生来便得天道眷顾,或能断未来。阁中命谱更是天下至宝,可用代价换的几缕未来之事,哪怕只是半点,也令天下人趋之若鹜。
“你我之间的缘分是我强求。”沈霜的指尖揭开脸上血痂,露出那张痂皮下的嫩白脸颊,“命缘天定不可违逆,又为何要让这天下人能知晓未来?让人心甘情愿受死吗?”
“我如今能站在这,便是我苦心积虑、期盼万年,才该换的天命。”
沈霜手指一松,那血痂皮子像红蝶似的轻飘飘坠在地上,他半边身子无骨靠在沈观澜身上,歪扭着姿态,将手搭在沈观澜肩头,又说:
“他的十九年不是苟且偷生,也不是偷来欢愉,而是我为他逆天改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