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半行诗
这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或年轻、或衰老的脸都仰望着他,有悲哀有贪婪。
“岐黄谷号称济世救人,你为何不救?”
“人人都道岐黄谷中是活佛转世,你该满我们心愿!”
“仙师,若非万不得已,谁又肯放下一切去求……”
“……”
沈霜不做任何回应,一步步坚定往上走着,只是三五不时落下泪来,璀璨的泪滴挂在侧颊,犹如一颗鲜红饱满的苹果上嵌着腐烂虫洞里钻出虫子。
岂闻凡只觉心神震颤,他不禁询问:“你既为他们悲痛,为何不渡?”
一人、百人、千人,只要沈霜愿意,他也竭尽全力。
“因为我畏因果。”沈霜的声音缥缈,穿梭在雨帘中,“落泪是寻常,谁都无法对苦难无动于衷。”
雨下的小,岐黄谷是一座庙。
红砖红柱金瓦的庙,缭绕的白分不清是雾还是檀香袅袅。
头破血流的人跪到了顶上,求门童放他入内。两位小门童看去五六岁,一男一女,眉心点着朱砂,手中捧着一蛇与花交相的香炉,白烟模糊了面容。
朱红的大门打开,那人欣喜若狂就要冲进去,却目瞪口呆望着门后的白珠池。
两位小门童抽出手指向里面,齐声道:“请香客淌过池。”
香客不再迟疑,起身走进流水中,丝丝缕缕的黑气冒出,融进池水里,方才还清澈的水池发黑,待香客再爬出来,眸光空洞,忽然喃喃道:“万事万物皆有因果……”
每一个人脸上那扭曲的执念,都在从水池中出来后彻底消散,一副空灵神态。
两位门童似乎熟悉沈霜,放二人入内。
岂闻凡见那街上十步一叩首,山下一步一叩首,只求能进岐黄谷的人,淌过那池,就好似突然散去执念,不由好奇问道:“为何如此?”
沈霜绕过那池水,走进廊下,贴着墙根,“守泽教守的是河泊,其中的岐黄谷治的自然是水。”
“用水淡去他们的苦与欲,再清一池水。”
沈霜停在殿门外,殿中简陋,案桌上放着白盏蛇与花的香炉,最中央供奉的不是什么金像泥身,而是一方鼎,鼎中是在寻常不过的水。
他踏入殿中,留下泥水印,径直走向中央,一只手轻轻拨弄着鼎中的水,轻描淡写道:“渡一人,可比清一池水难太多。”
“这世上也没人比你更懂渡人究竟有多苦。”一道声音自侧室传来。
侧室的门一推开,殿中向上的白烟便齐齐往一边倒。
那人一身黑绿的袍,颈生金色莲花纹,不像救苦救难的菩萨,反像只恶鬼,眉眼却生慈悲相,哄着孩童般开口,“别再玩弄这鼎水。”
岂闻凡敏锐地反问:“方才那句渡人之苦为何意?”
沈霜甩了甩手上的水,又正当将残留水渍擦在身旁岂闻凡身上,笑吟吟问候:“好久不见,渡谷主。”
岂闻凡当即明白此人身份,岐黄谷谷主,单字一个渡。不知来历,曾传渡为天道点化的一只白鹤,架船渡人,后创岐黄谷,渡万万世人,解万般苦难。
现在看来,无非杜撰,哪有渡人仅凭一池水。
渡闭着眼,却好似将岂闻凡看穿,脸上和善反问:“这该问你。”
岂闻凡的敏锐好像瞬间变成迟钝,木讷开口,不像反问,像自问。
“问我?”他说。
又该以何种身份自问,岂闻凡或沈观澜。
他分不清,却敏感将这一切与沈霜重逢的虚弱联系。
如果是为他,那实在感天动地。如果是为沈观澜,沈观澜实在该死。
岂闻凡不是个好奇的人,也不喜追根究底,可涉及沈霜,又一切都变了,他巴不得把剑横在渡的脖颈上,逼问对方将一切说清楚,可又挂着层沈观澜的气囊,令他气结。
渡的眼始终是闭上的,这是天残,但他能观他人窥不见的东西����命运。
岂闻凡身后巨大的气如柱一般升起,是一种透黑色,气中模糊人影一幕幕循环着他的人生。
父母恩爱,家庭圆满,十八岁步斩帝台千阶,被慕云收为亲传弟子。闭关百年下凡,父母已死,择无情道,从此声名显赫,成为“天下第一”。
他该再百年渡劫飞升,可那段人生从中割裂,就像硬生生被外力撕扯的布锦,只剩下毛边可窥探原本的轨迹。
在那被撕碎的漆黑中,渡看见了沈霜明艳的脸,那双黑眸分明毫无波澜,却好似比他还能望见命运,潋滟的唇殷红勾起,是鬼。
无情的操刀鬼。
用那线一样的墨发吊着无数人,强硬的扯断他们既定的命数,安上一条新路。
“不为你。”渡轻声道:“你是结出的果又落地生因。”
岂闻凡不再追问,保持缄默。
他已然懂了渡这番话。
心魔因沈霜而生,这是沈霜的果。
他未杀了心魔,这是他的因。
沈霜拖着白袍的拖尾,像条收拢尾羽的孔雀,踱步到渡面前,“千千年,我说你会渡我,一渡再渡。”
渡侧开身子,露出侧室,冲沈霜行礼,“烦请香客随我见一人,先结一人因果。”
沈霜往里走去,并未回头,一番话却实打实对渡说的,“我的因果可结不了。”
昏暗内室,净九思穿着单薄衣衫,半坐在榻上,眼神无光望着跳跃的红烛,死寂好似在他身体里来回穿梭,腐蚀着他的一切,让他成为这木讷的枯树。
沈霜定定看了他一眼,转身的动作毫不犹豫,那纱一样的拖尾跟着他转,在脚下绕了一圈。
“走吧。”他对渡说:“你的船还在青罗带吧?”
即将踏出门槛的那一刻,净九思沙哑的嗓音响起:“沈霜,你没半分愧疚吗?”
“无愧。”沈霜的回答很快,也很果决。
“你说你畏因果,却将我强扯进你的因果你,弃之不管。”净九思缓缓抬眸,脸颊瘦削凹陷,红烛的烟盛进他眼里,好似燃着簇簇欲做成的火,将这身体烧成一堆怨的烟烬。
岂闻凡看的真切,净九思眼中没有半分悔意,只有怨恨。怨恨沈霜对他的不闻不问。
因为他曾在慕云眼中看过这种情绪。
沈霜接着往外走,床榻传来惊天动地的响声,是人从上面摔下来,匍匐着爬来,真像条执念鬼。
要拖着、拽着,一定要沈霜对他露出几分它欲,才肯罢休。
沈霜没有阻止,是渡回头了,对他说:“因果会偿。”
净九思仰面,用怨做成的皮囊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他缓慢撑起身子,坐在地上,久久凝视着沈霜离开的背影。
沈霜没有回头,连丝毫留恋的弧度都不曾给他。
他想起那风雪夜里的话。
“有情人修无情道,无情人扮痴情鬼。”
这样无情的人,偿的因果,会是他所望的吗?
青罗带岂闻凡有听过,百步池的一座绿色湖泊,就在岐黄谷后,一处山顶湖,湖水不知从何而来,永无止境,坠下断崖形成瀑布,散成百步池大大小小的河泊与沼泽。
传言渡撑船渡人就是在青罗带。
风在密林中穿梭,将三人淹没在这旷久的寂静中,芦花的花絮迎面飞来,沈霜用手轻轻拂开粘在脸上的絮,广袖挥开河边一簇生的茂密的芦花,就看见青竹做成的小船被绳绑着拴在湖边。
青色的湖水平静无波,阻断的、相连的是翠绿的树,往远看是天,好似框住湖水的山被突兀削下一块,才让这湖水不能满溢淹没天地,而是笔直下坠奔走。
那拴着小船的绳生了滑腻的青苔,沈霜羊脂玉似的手沾了满手青苔,才将断绳抓在手中,随意朝后一扬,广袖卷起的风被一阵更强的冲劲击着往前,湖水荡起涟漪。
芦花被锋利的剑芒斩下,白色的絮像雪一样旋转着飞起,萦绕满身,只剩下空洞的杆,不再随风摇晃。
这是岂闻凡第一次对沈霜出剑,那柄银白雪光的剑上饶着墨般的灵气,剑锋横在沈霜面前,对他道:“霜儿,我看过命谱。”
渡一手竖放前胸,做局外人观二人举动。
“二月初九,我会亲手杀了重心子。”净九思神情凉薄,说出的话却带着刻骨的执念,“我会生生世世缠着你,你倘若想改他的命,就别再妄想治他,这样他还能尚且残喘。”
今日是二月初六。
“怎么聪明了。”沈霜的手擦过剑身,屈指一弹,沉铁的闷响荡在湖间,“又想到什么?”
剑身因那指轻颤,好似有了形,涟漪似的柔糜层叠绽开。
“你说你要改命,我也想试试。”
既然命数说他杀了重心子,他偏要看看,他若不在,该如何杀重心子。
“要和我赌一场吗?”沈霜转身走向湖边,靴陷进软烂的泥里,手伸进冰凉的湖水中。
“赌什么?”岂闻凡见沈霜并无强救重心子的念头,这才收了剑。
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再自囚,看着沈霜身边出现的人像蚂蚁,一茬又一茬。所以他唯一能想到的办法就是,拦下沈霜。
沈霜洗去沾上的青苔,轻巧一跳生了那竹筏,回眸扬声道:“青罗带很大,这筏渡过要三日,我们回藏剑山庄需要三个时辰,早过命谱上你杀他的时辰。”
“就赌,重心子依旧死于你手。”
湖水映光在他眼中轻轻跳动,将那双黑眸染上一抹诡谲的绿,还未彻底落下的芦絮洋洋洒洒,像一朵白瓷做的花上盘踞一条黑蛇,摄人心魄。
“好,我同你赌这一场。”岂闻凡应道。
沈霜的目光转向一旁的渡,朝他喊道:“喂,船夫。”
渡走上竹筏,拿起许久为抓的桨,撑着岸将竹筏往水中推去。
二月初九,才渡过青罗带,到山脚下小镇。
两人皆是一身白衣并肩而行,沈霜背负琉璃伞,他们踩着百步泽的湿气走在街上,就听大街小巷的百姓们议论纷纷。
“藏剑山庄庄主死了,被岂闻凡所杀!”
“那岂闻凡是不是堕魔了?可前些日子不才说他渡劫成功,马上要飞升吗?”
“肯定是谣言,岂闻凡绝对堕魔了!这才短短几日,先打了暗阁,又去命阁杀人,大大小小的门派都被他杀了个遍,这下杀到藏剑山庄里头……”
重心子死了。
死于岂闻凡之手。
藏剑山庄老祖广发名帖,邀仙门百家围剿斩帝台,逼斩帝台交出岂闻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