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霍砚深赶紧收回手。
沈泠深吸一口气,转身拉开衣柜,从里面抽出一件宽松的运动外套,领口很高,拉链可以一直拉到下巴。
他把外套往身上一套,拉链拉到最顶上,把整个脖子遮得严严实实。
霍砚深在他身后说,“宝宝,今天不热吗。”
沈泠对着镜子整理领口,头也不回,“你说呢。”
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幽怨。
霍砚深非常明智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下午四点,两个人从家里出发。
霍砚深是自己开的车,没有带司机。
沈泠坐在副驾,膝盖上放着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他的保温杯,折叠伞还有各种东西,都是霍砚深在出门前一样一样检查过塞进去的。
车开进外滩附近的时候天色还很亮。
沈泠把脸贴在车窗上,鼻尖压着玻璃,看着窗外一排排老洋房的红砖墙和梧桐树往后退。
他和霍砚深一直住在海市,但别墅在近郊那一带,霍砚深平时又忙,两个人最多也就是晚饭后在小区附近走一走,像这样开车到闹市区来逛,还是第一次。
霍砚深把车停在江边附近的一个停车场里,两个人沿着江边的步道慢慢走。
外滩人确实很多,卖气球的老爷爷从他们身边走过,手里拿几十个五颜六色的气球。
沈泠多看了两眼,本来没打算要,那个老爷爷却已经停下来,笑眯眯的抽出一个粉色的兔子气球递到他面前。
“小帅哥,买个气球吧,十块钱一个,带灯的。”
沈泠还没来得及拒绝,霍砚深已经掏出手机付了款。
老爷爷收了钱,把气球的线交到沈泠手里,笑眯眯的走了。
沈泠看着手里的粉色兔子气球,“老公,我又不是小朋友。”
霍砚深把他卫衣帽子边缘翻出来的绒毛又理了理,从善如流,“嗯,不是。”
沈泠却低下头笑了一下,把气球线绕在自己手指上缠了两圈,继续往前走。
天色慢慢暗下来,江边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沈泠看到江面上那艘豪华三层游轮,眼睛一亮,“老公,船!”
七点那班轮渡的登船口已经排了不长不短的队,霍砚深买了两张顶层甲板的票,两个人从舷梯走上去。
甲板上风有点大,沈泠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扣在头上,卫衣上的小熊耳朵被风吹得晃动。
甲板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有人在拿手机拍夜景,有情侣靠在栏杆上自拍。
沈泠趴在护栏上,看着岸上的万国建筑群从眼前缓缓移过,灯光倒映在江面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好几张,又找了一位路人姐姐帮忙拍照。
“不好意思,”沈泠把自己手机递过去,“能不能帮我和我老公拍一张合照?”
那个女生抬起头,先看到手机,再看到沈泠的脸,然后看到他身后那个面无表情站在栏杆旁边的男人。
“好呀好呀。”女生接过手机,往后退了两步找角度,把镜头对准他们。
沈泠走回霍砚深身边,霍砚深把受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个环抱的姿势。
“哎对就这样,”女生按了好几下快门,然后低头翻了翻相册,发出一声感叹,“哇,你们两个也太上镜了吧,你老公好帅你们站在一起真的好般配。”
沈泠接过女生递回来的手机,低头看照片。
屏幕上他和霍砚深并肩站在江边的栏杆前,身后是流光溢彩的建筑群,他抿着嘴笑,霍砚深站在他旁边,看起来像是把他整个人护在怀里。
他忽然觉得,在外人眼里,他们大概就是这样子。
不是什么霍氏集团的总裁和珠宝设计师,没有什么契约婚姻和前世恩怨,就是一对外滩上散步的普通情侣。
他和霍砚深在此时此刻,就是岸上万家灯火里最普通的那一盏。
沈泠又转过头想叫霍砚深帮他再拍一张,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沈泠低头看了屏幕上的那串数字,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按下接听键,同时按了免提。
电话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喇叭声。
沈国良的声音突然从手机里炸出来,“沈泠。”
沈泠的指尖倏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沈国良的声音带着不正常的气喘,像是情绪激动到失控的边,“沈泠,你是不是觉得你现在过得很好啊?你老公在旁边对不对?你们一起在船上,很开心是不是。啊?”
沈泠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缩。
他猛地抬头去看霍砚深,霍砚深已经在他抬头的瞬间开始环顾四周,沈泠转头往甲板各个方向看过去,到处都是陌生人的脸。
沈国良在电话里笑起来,“别找了,我在这里。”
“孩子,看看你的左前方。”
沈泠转过身。
他的左前方是那栋海关大楼。
楼顶的平台上站着一个黑色的身影,隔着这段距离,沈泠还是能认出来那张脸。
沈国良举着手机,站在平台边缘的围墙外沿,身后是海市夜晚的万家灯火。
他们的距离不算远。
海关大楼紧邻外滩江堤,游轮正缓缓经过大楼正前方的江面。
沈泠能看到他父亲脸上那些青紫的淤痕,看到他裂开的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沈国良的声音从手机里和远处的楼顶同时传来,“儿子,生日快乐。”
“这是爸爸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沈国良突然松开了抓着围墙的手。
浑身骨裂的身体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居然翻过了围墙。
一跃而下!
沈泠亲眼看着那团黑影从楼顶坠下去,他听到一声闷响。
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从岸边的人群里炸开。
沈国良跳楼了。
第37章
几乎是看到沈国良下坠的一瞬间, 霍砚深的手已经覆了上来。
他的手掌宽大干燥,盖住了沈泠的整张脸,力道不容挣脱。
沈泠的睫毛扫过他的掌心, 眼前只剩一片彻底的黑暗。
但还是晚了一瞬间,下坠的身影已经烙进了沈泠的眼睛,在他被捂住的黑暗中,一遍又一遍的重演。
“别看。”霍砚深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沈泠的睫毛在他掌心里抖了两下, 没有出声。
甲板上炸开了锅。
“天呐, 好多血……树枝直接从胸口穿过去了……”
“别说了别说了……有小孩在����!”
沈泠笔直的站在那里, 保持着趴在栏杆上的姿势,霍砚深的手还捂在他眼睛上。
沈泠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的耳朵在正常运作。
血液从身体里逆流, 撞击耳膜,他第一次这么清晰的感知到一个事实。
����沈国良死了。
原来就算是这一世,他也离死亡这么近。
船终于靠岸,岸上的警笛声由远及近,甲板上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沈泠被霍砚深半抱半扶着从人群里退出来,沈泠在舷梯上站住。
前面的游客已经在陆续下船,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码头出口等候, 大概是要对目击乘客做简单的登记。
江风从船舷和码头之间的缝隙里灌上来, 带着浓重的水腥味, 吹的沈泠额前的碎发全往后飘。
沈泠盯着码头上那辆救护车敞开的后门, 下意识嘴唇一动, “我去看看。”
霍砚深握住了他的手腕。
沈泠说, “我就去看一眼。”
“不能去。”霍砚深的声音不容反驳。
他站在沈泠身侧,高大的身形挡住了码头上警灯不断闪烁的光线。
沈泠抬起眼睛看他。
路灯从头顶打下来, 照得两个人的脸都明暗参半,沈泠的眼眶干涸,眼睛睁的很大,瞳仁里没有焦点。
沈泠还是坚持,“让我去看看……”
沈国良死了,比前世还早了好几年。前世沈国良是在他继承遗产之后追着钱来的,堵在在霍氏大楼的台阶上控诉他不给赡养费。
那时候的沈国良还是贪活着的,贪他的钱,贪他每一分能压榨出来的东西。
但这一世的沈国良,居然连活都不想活了。
沈泠站在码头上,卫衣帽子歪歪的堆在肩上,那对小熊耳朵软塌塌的垂下来。
风从江面吹过来,灌进他卫衣宽松的下摆里,把衣服吹得鼓起来,显的他整个人更瘦了,像一根插在码头地板上的火柴。
“他以前打我的时候,奶奶说他是赌/博赌得脑子坏掉了。”
沈泠突然轻声开口,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信了很久,他每次打完我第二天醒酒了会哭,会给我买糖,会说他再也不赌了,我就觉得爸爸还是爱我的,只是生病了。”
他顿了一下,“但他不是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