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尘沐雨
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沈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浅,只牵动了一下嘴角,很快就收回去。
但紧接着又有另一个表情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浮上来,是一种陌生的,扭曲的、让他自己都觉得害怕的快意,正从胸腔的某个角落里翻涌上来,笑意退下去,悲凉又铺天盖地。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体内疯狂撕扯,快慰和绝望。
沈泠只能发出嘶哑的、断断续续的音节,却没有一滴眼泪。
霍砚深上前一步,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
沈泠的脸撞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在霍砚深怀里继续发出那些不成句的音节,身体的颤抖隔着衣服传过来。
霍砚深刚才看到,在沈国良翻过护栏的那一瞬间,他胸口的衣服被风吹开了一角,露出里面一个用马克笔写在硬纸板上的东西,歪歪扭扭的几个大字,被风吹的不停翻卷。
沈国良想通过自己的死亡,引导舆论走向。
霍砚深在捂上沈泠眼睛之前就看清了,所以他才捂得那么快。
但现在沈泠在他怀里抖成一团的模样,让他觉得沈国良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宝宝。”霍砚深低头,嘴唇贴着沈泠的发顶,“不要过去。”
“是他自己寻死,这件事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不值得你过去看。”
沈泠埋在他的怀里,没有说话。
“岑桂兰会处理,警察也会处理。我们不需要过去。”霍砚深的手掌覆在沈泠后背上,从上往下慢慢顺着。
沈泠的脸埋在霍砚深胸口,过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沈国良宁愿自己死,也要把我逼疯。”
他轻声说,“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霍砚深只觉得有人拿刀从他胸口最柔软的地方剜进去。
“宝宝。”
他弯下腰,把沈泠抱起来,像抱一个很小的孩子那样,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一只手托着他的腿弯,让他整个人缩在自己怀里,“不是你的错。”
沈泠被他抱起来的时候挣扎了一下,像是条件反射,又很快安静。
他把头歪在霍砚深的肩窝里,眼睛还睁着,看着码头上不断后退的警灯和人群。
脑子有一瞬间的空白,仿佛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被霍砚深抱着走。
霍砚深抱着他往停车场走,走到一半忽然停住了脚步。
“宝宝,”他低声说,“我的礼物还没有送给你。”
沈泠靠在他肩窝里,声音沙哑,“……你早上不是都给我了吗,那个素描本,还有彩铅……”
霍砚深,“不是那些。”
晚风从车灯扫过的路面上卷过几片落叶,停车场的路铺着碎石子,霍砚深的皮鞋踩在上面,一步一步走的很稳。
沈泠半阖着眼,睫毛在他肩窝的衬衫布料上轻轻摩擦。
霍砚深的声音从胸腔里沉甸甸的传过来,震得沈泠耳廓发痒,“宝宝不是想要我给你惊喜吗,我给你准备了。”
他把沈泠往怀里又拢了拢,“只散步怎么够过生日?”
沈泠靠在他肩膀上,没有反应。
霍砚深,“宝宝,我们回家好不好。”
沈泠听到“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没有焦距的眼珠动了动,他抬起眼皮,嘴唇轻轻张开,“……回家?”
霍砚深,“对,回家,宝宝,我们回家了。”
沈泠没有再说话,他把脸重新埋进霍砚深的肩窝里,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
回到家的时候,沈泠没有像往常一样窝进沙发里。
他站在玄关,鞋子已经换好了,霍砚深弯腰帮他把换下来的运动鞋放进鞋柜,又把他那只拖鞋摆正,方便他穿,
沈泠低头看着霍砚深蹲在地上的背影,胸口忽然泛起一阵剧烈的酸涩。
回来的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海关大楼顶上那个黑色的身影。
沈国良说,“那是送给你的礼物。”
什么样的父亲,会用自己儿子的生日当天,用自己的死亡来送一份“礼物”?
沈泠在车窗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
他忽然想到,沈国良死了,孟瑗在他五岁那年就离开了,所有和他有血缘关系的人,要么抛弃他,要么去世了,甚至恨他恨到不惜死在他面前。
他是不是天生就克身边的人?
紧接着他又想到了霍砚深,他算了一下日期,瞳孔骤缩。
距离前世霍砚深出事的日子,只剩下七个月。
七个月后,倘若自己还留在霍砚深身边,霍砚深会不会又一次……
他不敢往下想了,这个念头从后颈一路凉到尾椎,一路上泛起鸡皮疙瘩。
他真自私,他明明知道自己是个灾星,明明知道所有亲近他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却还是一味地赖在霍砚深身边,
享受他的照顾,贪恋他怀抱的温度。
“宝宝,来拆礼物。”
霍砚深已经从茶几下面拿出了那台游戏机,启动画面上那只穿围裙的小兔子和穿西装的小狼正并肩站在一起。
他把游戏机放在茶几边缘,朝沈泠伸出手。
沈泠往后退了一步。
霍砚深的手停在半空中,“宝宝?”
沈泠的声音几乎是挤出来,沙哑但是用尽全力,“我不要礼物了。”
霍砚深眉头微动,站起来朝他走过去,“宝宝,怎么了?”
沈泠,“我们离婚吧。”
霍砚深的脚步骤然钉在原地。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霍砚深的表情凝固住,像是没听懂沈泠刚才说的那几个字,眼睛里晦暗不明,像在酝酿一场狂风暴雨。
“宝宝,你说什么?”
沈泠往后退了一步,他不敢看霍砚深的眼睛,“我们…离婚,你让我走。”
霍砚深的表情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变化。他往前迈了一步,沈泠就往后退一步,直到后背贴紧了墙壁,无处可退。
“沈泠。”霍砚深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人头皮发麻,“你看着我说。”
沈泠低着头,咬着嘴唇,“孟瑗不要我,沈国良恨我恨到不要命,奶奶身体不好……”
他把脸埋进掌心里,“你知不知道……距、距那个日子还有多久,只有七个月了、只有七个月了…!”
霍砚深抱着沈泠的手臂骤然收紧。
他知道沈泠在想什么,沈泠现在的情绪已经到了极限,有些事可以先当作情绪发泄来安抚,但现在沈泠说要走,绝对不行。
他把沈泠从墙边捞起来,手掌托着他的后背。
“宝宝,”他低下头,声音沉稳的盖住沈泠混乱的喘息,“我们先看礼物,好不好。”
沈泠埋在他怀里拼命摇头,额头蹭着他的衬衫纽扣,“我不要礼物……我不要……你让我走……”
霍砚深不说话,只是抱着他,用另一只手拿起茶几上的游戏机单手点亮屏幕,壁灯光在沈泠模糊的视野边缘亮起来,照出启动画面上那两只并肩站在一起的小动物。
霍砚深的声音低沉的贴着他的发顶,像是在说一个不容拒绝的事实,“宝宝,我不可能同意。”
沈泠一愣,推拒的动作倏地停住。
霍砚深深蹲在他面前,把游戏机放进他手里,力气用的很大,几乎是强制塞进去,“宝宝,打开看看。”
沈泠只能低下头,进入游戏,地图导航栏里多了一个新的标签,图标是一个小小的房子形状。
他点进去。
那是一间和别墅一楼一模一样的开放式厨房。
岛台的尺寸,地板的花纹,窗户的位置,全都一模一样。
墙纸是小兔子的图案。
沈泠看的走了神,“这个……”
霍砚深在他旁边坐下,解释道,“我让陈平联系了发行商,买了限定的版权授权,让开发团队单独做了一个你的版本。场景的布局是按照我们家来的,墙纸是你说想要的那个小老鼠主题的。”
他的手指伸过来,帮沈泠点了一下屏幕上的交互提示。
“人物我还来不及练级,让运营提前把角色包调出来了,”霍砚深翻到角色选择页面。
“那个小兔子我问商家提前要过来了,你用兔子,我还是用这只狼。”
沈泠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两只并肩站在一起的小动物。
兔子穿着一条带荷叶边的围裙,耳朵上别着一枚小胡萝卜发卡,小狼穿着三件套的深灰色西装,和他开会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霍砚深在他身边补充道,“每天都会触发随机的日常互动动画,比如今天是有个小兔子在厨房学做菜,那个小狼在旁边切胡萝卜。切得不太好,切了好几刀都是歪的……小兔子就跟他说,你又切错了,还是我来吧,小狼的回复……”
他顿了一下。
屏幕上小狼的对话框里弹出一行字。
【以后都我来学。】
霍砚深,“还有一些别的交互,比如小兔子趁小狼不在的时候偷偷翻零食柜,上蹿下跳找巧克力吃,小狼会把零食柜锁起来。小兔子不高兴,抱着胳膊坐在地上生闷气,小狼就会走过去蹲下来揉他的头,说你不能再吃甜的。”
沈泠低着头,看着屏幕上那只坐在地上生闷气的小兔子。
“这些场景和动画每天都会刷新,”霍砚深说,“我工作很忙,很多时候不能一直陪着你,以后如果有了新的想法,还可以追加新的动画场景。”
沈泠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只小狼的西装领口上。
“这些布置和互动,都是我自己想的,开发团队只是做了代码转化。”
沈泠抬起眼睛看着他。
怪不得最近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看起来很疲惫,以为是工作太忙,原来是在偷偷做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