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云初棠
小鸟委屈地窝在他怀中,愤愤为他鸣不平。
裴恹又怜又爱。
心中汩汩流淌着一层细密泡泡,甜蜜之余,混着一串轻微却无法忽视的酸涩,他说不出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从未有过。
宁绥说了好一会,他不知裴恹有没有听进去,调整了一下情绪,从男人怀里抬起头。
他直视裴恹,说得很郑重:“陛下,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我在你身边,被人误会,受了委屈,你可以和我说,我不想看到你被人误会,也不想你受委屈。”
“我知道陛下不给我看,是知道我看了会生气,会难过,可是陛下呢?陛下不难过吗?”
“即使陛下不难过,我也会替陛下难过。”
宁绥感情真挚又热烈,如一股热浪,席卷了裴恹。
心中坚固的冰山融化了,涓涓细流流淌而过,带来阵阵暖意。
“宁宁,”他捧起宁绥的脸,“这么说可能会显得朕很薄情,但对朕来说,除宁宁之外,任何人的话都不会对朕造成影响。”
“朕不在意,不是强装,是真不在意,更何况,他们除了说一说,又能拿朕如何?”
“再看不惯朕,也只能看着朕稳坐高位,看着朕幸福美满,他们注定只能仰望朕,朕又何须在意他们的目光?”
“这样吗?”宁绥愣住了。
是了,他从网络发达的二十一世纪穿来,明知道该少受外界评价影响,裴恹所处的时代虽然没有发达的网络,可他身处高位,同样会受到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同样会面对无数评价。
好的坏的,客观的主观的,怎么做都不可能让每一个人满意,那又何必去在意这些人的眼光?
是他作为爱人,关心则乱了。
“宁宁也注定要登高位,宁宁做的那般好,更不需要将这些放在心上。”
“我其实不会在意这些,”宁绥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如果这道折子说的是我,我反而不会这么生气,我就是……”
“见不得他们这么说陛下。”
“我很高兴,宁宁。”
他的宁宁,他的神明,同样在意他,裴恹怎能不欣喜?
从起了渎神心思起,他走的每一步,都好似飘在云端。
起初,他想着,只要神明允许他陪伴在侧,他就很满足了,渐渐的,他开始渴求更多。
他的神明太心软,总是不会拒绝,殊不知,越满足,人心中的欲求会越多。
他好幸运。
他的妄念,被逐一满足了。
宁宁总会给他惊喜。
总会无私地满足那头不知餍足的恶兽。
裴恹吻上宁绥额头,如同虔诚信徒亲吻他的神明。
吻逐渐往下。
从额头,到高挺的鼻梁,到鼻尖,再到唇。
两人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
宁绥喜欢接吻的感觉,两人亲昵靠在一起,气息交融,很放松,很舒适。
一吻结束,宁绥靠在裴恹怀中,和他说起洪水是自然灾害,旱灾、地震,等等,都是自然灾害,它们不会因为一位君主的有为而放弃降临,也不会因为一位君主的昏聩而主动出现,它们的形成,只受自然影响。
江水滔滔。
暴雨连下,百姓望着被水淹没的田地,唉声叹气。
一年的收成,怕是难了。
“周叔,快回去收拾东西!”一年轻民夫扛着锄头走来。
周叔拍拍裤腿:“收拾东西做什么?”
“仙师预言,这边可能会有大洪水,朝廷派了大官人来,带我们去安全地方避难。”
“真要走?我家里的鸡、鸭,怎么办?”
“田里的庄稼怎么办?”
周叔急急忙忙回到村子,村子里果然来了一群穿着整齐的士兵。
“大人们,我家的鸡啊、鸭啊,能一起带走吗?”
“真有洪水吗?我看这雨渐渐小了,说不定明天就停了呢?”
“对啊,你们看天空现在很开朗了。”
负责疏散村民的官员知道劝百姓们搬走不容易,提前准备了说辞。
依然是用仙师的名声,世人对神灵有着天然敬畏,宁绥便是抓住了这一点,从仙师身份入手,极大减少阻碍。
搬迁避难不是一件小事,加上这次洪水受灾面积特别大,搬迁难度直线提升。
幸好,以神明预言为切入点,大多数百姓虽然犹豫,还是跟随军队暂时搬离家园。
各地的撤离有序进行着。
宁绥通过系统时刻关注各地动静。
当第一个村庄的人全部撤离,洪水轰然而下。
站在高处,望着下方一望无际如同汪洋大海一般的水面,村民久久无声。
尤其两个死活不肯搬走非说马上雨停的老人,骇然跌坐在地。
差一点,差一点他们就要淹没在这无情的洪水中,永无生还可能。
“大,大人,决堤了!”
“好大的水,大家快跑!!”
水,灌溉生命,也吞噬生命。
“方大人,您快随我们去避一避吧!”一名仆从冒雨过来,大喊。
雨太大了,雨珠连成线落下,砸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方雁归没有回复,他大声指挥着,劳作的人加固堤坝。
这个地方太关键了。
洪水一旦冲垮这边的大坝,下游的无数百姓、良田将被滔天洪水冲走。
这座大坝,是宁绥特意和方雁归说的,抵挡洪水最关键的位置,方雁归离京第一步便是来到这里,加固原先的大坝,挖分流,建分坝,分散主坝压力。
时间太赶了,他广招民工,因为这件事,被多次弹劾,弹劾的折子都被皇帝压下。
为了增派人手,裴恹听从宁绥意见,将各地牢狱中的罪犯迁过去。
雨大风也大,方雁归站在雨幕中,伞打不住,干脆扔了伞,亲自加入。
“大人,您快回去,这边危险!”
大半人已经撤走,现在留下的,是方雁归再三询问后,愿意主动留下的,尽管他们知道,留下很有可能会遭遇不测,他们还是义无反顾留下了。
因为下方是他们的家园,是无数同胞的家园,他们想守护自己的家,守护自己的家人,守护千千万万的生命。
留在这里,他们已经做好了用自己身躯做最后一层阻挡的准备。
他们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身份低微,甘愿留下,没人觉得,身处高位的大官也会留下,因此,在见到方雁归带领一众官员在大部队撤离后出现在雨幕中时,他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大人,您快走!”
“这里有我们!”
有官员被推着离开,本来心中有着恐惧的官员这一刻突然不怕了,心中生出万丈豪情。
他抓住民夫的胳膊,雨声太大,只能靠喊:“我们不走!你们都没走,我们怎么能走?!”
“大家放心,我们万众一心,一定能抗住这次大水!”
无数人加油鼓气,他们的气势比大坝更坚固,他们看着彼此,尽管瓢泼大雨中,看不清彼此面容,但,他们深深记下了这一刻。
巨大的洪水从上游奔涌而下,带着滔天气势,激起数丈高的巨浪。
留守的人死死守在自己位置。
“轰����”
奔腾不息的洪水冲向大坝。
一次,又一次。
没有人说话了,他们低着头,脑子里似乎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时间缓慢过去。
第一个人小心翼翼抬起头,感受了一下纹丝不动的大坝,颤抖着开口:“水,水挡住,了吗?”
“好像,挡住了。”
“我们,成功了吗?”
“我们还活着吗?”
“活着,活着,我还活着!”
“大柱!富贵!你们在吗?”
“我在!”
“我也在!”
洪水,被拦截了。
似乎连上天都为他们庆祝,倾盆大雨慢慢停歇,乌云拨开,多日不见的太阳洒下第一缕阳光。
感受着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方雁归恍如隔世。
他好似做了一场梦。